第六章 巴黎一日间(1 / 2)

伯爵渐渐想了起来。那艘飞船。那颗没有生命的行星,那片可怕的天空。受困于那场爆炸,它漫长得没有尽头,直到此刻还在继续。

我是最后一名杰加洛斯人,斯卡罗斯心想。不过也最后不了多久了。

谢天谢地,翘速场终于坍塌了。飞船碎片原本被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压得无法动弹,此刻总算找到机会,将熊熊燃烧的自己泼洒向这颗死亡星球的表面。

斯卡罗斯死了。让他吃惊的事情随后发生。

翘速场中心那难以想象的力量束缚住了斯卡罗斯,他有一瞬间发现自己与时间这个整体分享相同的空间。杰加洛斯人最后一项伟大成就是时间旅行——某种时间旅行。

“美极了,对吧?”艾莲娜轻轻地说。

哈里森·曼德尔环顾展廊,希望能喝到一杯好茶。艾莲娜拖着他来到这个“事件空间”。这里在蒙帕尔纳斯之外,是个在阿哈戈大街上的残破场所。他觉得随时都有被扒手盯上的危险。他其实很不想待在这里,但艾莲娜非常坚持。她在进来的路上给他买了杯劣质葡萄酒,好歹让这整件事变得稍微可以容忍了一点。

这个事件空间拥有哈里森厌恶的所有东西。焚香味?有。拉维·香卡?有。散发死绵羊恶臭的大衣?有。

不知什么人在弹奏邦戈鼓。

最糟糕的一点是所有人看起来都年轻和美丽得难以置信。我真的已经这么老了吗?哈里森心想,我已经忘了怎么寻欢作乐?

一个女孩跳着舞挤过他,完全没来由地笑个不停,哈里森又喝了一大口酒。

有人在大提琴的伴奏下吟诵散文诗。哈里森打个寒战。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有人举着一托盘纸杯蛋糕请他吃。哈里森伸手去拿。艾莲娜按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开。“蛋糕里下了药?”他问。

“当然没有,”她惊呼道,“只是他们的厨房里有老鼠。来,我们到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拿着炭笔,发疯似的在墙壁、地板和一张又一张白纸上涂画。他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套头衫磨得露出线头,沾满了黑灰污渍。

“他叫博尔基,”艾莲娜轻声说,“我必须带你来看一看。他太厉害了。所有人都说他突破了以往的框架。你看。”

博尔基的所有作品画的全是人,但面容都被破碎的表盘取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哈里森承认道,“我看不懂。”

“啊哈!你必须学习如何谈论艺术。咱们得聊一聊,帮你想些说辞,”艾莲娜咯咯笑道,“可怜的博尔基说他能看穿时间的裂缝。”

这话是什么意思?哈里森心想。

博尔基像着魔似的画个不停。他抢过一名游客的《蒙娜丽莎》复制品,用一盘像是枪乌贼的食物作画。

“多么大胆,”艾莲娜钦佩地感叹道,“他这是通过对传统形态的波普式重用来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你觉得如何?”

唔——哈里森心想。

伯爵夫人穿过城堡空荡荡的走廊向回走。他们有数量可观的仆人,但古老家族的传统毕竟还在,你很少能见到这些仆人。每天早晨,一名女仆将牛奶咖啡送到她的房间,赫尔曼也将咖啡送到伯爵的房间。

她回到图书室,烟灰缸已经倒空,信件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并不吃惊。她之所以没有吃惊,是因为她没有留意。

她坐下,无所事事地玩起了一个中国迷盒,手指抚弄着木盒表面的精致雕纹。拧一下这儿,按住那儿的一个细微凹痕,轻轻按住,然后滑动……迷盒往往需要上千个步骤才能打开,但这一个只需要几十个。即便如此,她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住那一堆复杂的前后顺序,简直就像学习弹奏钢琴奏鸣曲。每逢拿不定主意,她就靠这个迷盒镇定情绪。

赫尔曼清清嗓子,表示他走进了房间。“伯爵夫人,你想找的人来了。”

她点点头,心情为之一振。总算有点事情可以消磨时间了。“带他们进来,赫尔曼,带他们进来。”她对赫尔曼露出温暖的笑容。当然了,他会留在房间里帮忙。

赫尔曼转身出去领客人进来。伯爵夫人看见卡洛斯把手镯随随便便地放在了桌上。怎么可以这样?她飞快地拿起手镯,塞进迷盒封好,抽出一根香烟插进烟嘴,将双腿叠放在身体底下,向后躺了躺,准备享受接下来的盘问。

她听见了脚步声。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努力回想。达根、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这个男人很可能和达根一样,笨呼呼有点可爱……那个女人呢?她在脑海里寻找英国女性的形象,但只能想到一个古板寒酸的图书管理员。

赫尔曼把一个乱蓬蓬的围巾男人推进房间。男人扎手扎脚地摔倒在她脚下,惊醒了她的白日梦。

“我说啊!”男人一跃而起,叫道,“多么了不起的管家,暴力得真够劲。”

伯爵站在一条走廊里,对着一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精致镜子,岁月在鎏金镜框上磨出了黑色印痕。他望着鸭蛋蓝的墙壁,望着镜框,望着除镜子之外的各种东西。他尽可能地不去看镜子里他那张让人难以置信的脸。

先前他站在实验室里,沉浸在自己镜像所带来的怪异感里。他的脑袋里充满了叫声和念头,仿佛滔天的浪涛,就算他本来没有迷失,也会被它彻底淹没。

他一挥手把小剃须镜扫到地上,从碎片之间捡起他扔掉的残破脸皮。他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一只手抓着一条条脸皮。他在走廊里停下,想看清自己的面容,但几乎无法承受他见到的东西。他怎么会忘记所有这些?他怎么会依然无法清楚地想起所有事情?

他再次听见叫声,但此刻的叫声并非来自脑海。叫声正在迅速接近,伯爵有一瞬间险些惊恐发作。但叫声拐弯进了图书室,他放松下来。他的秘密尚未曝光。

他低头望着手里的一条条脸皮。

卡洛斯·斯卡列奥尼的那张脸只剩下了这么多。

赫尔曼走进图书室,一只手推搡达根,他的一名手下带来了……哦,咦,这个姑娘倒是出乎意料。

她迎上伯爵夫人探寻的视线,回敬伯爵夫人一个眼神。她多么年轻,多么美丽,伯爵夫人心想,从烟头火光打量着她。看着她受苦一定会是愉快的享受。

达根在赫尔曼的手里挣扎。永远是一条不服管教的老猎狗,脾气那么坏,脑子那么笨。赫尔曼拔出枪想给他一枪托,倒在地上的奇怪男人抬起胳膊随便挥了挥,不经意间挡住了赫尔曼的这一下。

“谢谢了,赫尔曼,”男人大声说,“这样就可以了。”全身衣服皱巴巴的不羁男人就那么跪在地上,向所有人绽放笑容,左顾右盼打量整个房间。

伯爵夫人很愿意给他一个舞台,欣赏他的表演。反正只是一小会儿。上个月占据那一小块地毯的是个同样闹腾的铁路大亨。中央锅炉里到现在还时不时能捡到他的身体碎块。

“哈喽,”男人跪着爬向一把椅子,“我是博士,这位是罗曼娜。”

年轻女人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位是达根,你一定就是斯卡列奥尼伯爵夫人了,这显然是一把路易十五时代的可爱椅子。我跟你说啊,小路易这个统治者肯定比不上他父亲,但他的家具绝对要好得多。”博士优雅但坚定地坐进椅子。“能让我坐一下吗?”他问。

他在椅子里尝试着扭来扭去,尽量坐得舒服。“我说啊,磨损得岂不恰到好处?”他用指尖摸着靠垫,开心地发现就是原装,紧接着不怎么开心地发现某位日本极道留下的一整个指甲。博士捻起指甲研究了半秒钟,随手弹飞,然后上上下下拍了一遍椅子,露出满脸纯粹的喜悦表情。

“博士,”伯爵夫人亲切地点点头,“你见到我似乎很高兴。”

这句话说得博士有点不好意思。“啊哈,呃,我天生就是这么容易高兴。”

伯爵夫人从沙发椅上起身走向他,挥动手里的烟嘴。“可是,我邀请你来不是为了社交。”

“我知道,”博士立刻变得沮丧,“你没有请我们喝一杯,所以我看得出来。”她甚至没得到张口结舌的机会,就听见博士继续道:“谢谢你,三杯水,加冰就可以了。”

赫尔曼一英寸都没有动,但改变了站姿。您发个话,夫人,只要您发个话就行。

还不到时候。但她知道她会很高兴地看见这个男人变成只懂得呜咽的动物。

她说了下去,用词和钢琴独奏一样精确。“博士,带你活着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听你解释为什么偷走我的手镯。”

“啊哈。”羞怯和懊悔写满了博士的那张脸。“哎呀,那是我的工作,您要明白。我是盗贼,罗曼娜是我的同伙,这位达根是一不小心逮住我的警探。”他顿了顿,研究她的表情。“那是我的工作,”他又说,但她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我们两边的职业契合得堪称完美。”他打了个复杂的手势加以说明。

她非常希望他是左撇子。她会让赫尔曼最后打断那只手。

“非常有意思。博士。但你要明白,”说到这里,她允许自己扮出半秒钟的惋惜,“我更愿意相信达根先生一直在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