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条条大路通巴黎(2 / 2)

“稍等一下就好,我亲爱的加斯东。”他身旁一位衣着时髦的男人说。他似乎永远心平气和,拥有无穷无尽的耐心。从某些角度说法国得可怕,从另外一些角度说又不法国得可怕。

少校周围有些人在看表,有些人端着望远镜在张望,有些人点燃香烟,长吁短叹。感觉很像巴黎市区的咖啡馆,但他们都站在撒哈拉沙漠的一片平原上接受炙烤。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少校嘟囔道。“练习怎么盖橡皮图章吗?”

“啊哈,我认为你知道。”那男人又热乎起来,他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核能几乎是这个世界已知的最强大的一种力量。”

“几乎?”加斯东挑起一侧眉毛。

“哦,谁知道呢?”他的同伴皱眉道,但笑容仍在原处。“它当然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在你修建那么多核电站之前,我认为你确实应该亲眼看看核爆炸是什么样子。”

哦,好吧,加斯东从小就喜欢看焰火。哪怕在战争期间,看见炮火齐射映红夜空,他还是很开心。但这次不一样。身旁这个亲切男人让他一瞬间有点不舒服。关于他和他的家人始终有些传闻(真的只是传闻吗?),他们在战争期间通敌?但另一方面,谁家没有这种传闻呢?再说现在毕竟是新法兰西共和国了。也许就用得着这种人。假如帕莱夫斯基的计划能够成功就更是用得着了。少校希望法国能走在核能利用的最前沿,这个男人说服他建造比这个国家目前所需电能更多的核电站。“我们必须考虑未来,加斯东。”他是这么劝加斯东的。

唉,有何不可呢?加斯东心想。能让后人记住我就行。

他再次望向那座山,山终于爆炸了。但没有按照计划那么爆炸。山没有径直炸向天空,一团巨大的火球沿着平原朝他们滚滚而来。强光灼痛他们的眼睛,连少校都忍不住毫无意义地尖叫着向后畏缩。

火球随即消失,比出现时还要突兀,呛人的黑烟取而代之,淹没了他们。

最后,加斯东站起身,注意到那位同伴始终站得笔直,白色亚麻正装粘上了一团团的黑灰。他笑得分外灿烂。

“多么令人难忘的表演啊,相信你肯定同意。”他笑道。

“但……”加斯东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咳嗽几声,清除堵住喉头的黑灰。“不该发生这种事的!刚才那样安全吗?”

“哦,百分之百安全。”那位同伴把手帕叠好,插进胸袋。“百分之百。”

加斯东不是在场诸君中唯一死于白血病的人,这颗名叫贝丽尔的原子弹害死了他们。

海蒂早就发现,父亲绝大多数的客户都无聊得要死。但这个不一样。这位客人已经向她指出了她的一个错误。以前谁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海蒂从小到大一直觉得金钱很无聊,有很多钱的人就更无聊了。他们衣着打扮无聊,谈吐举止无聊,连坏毛病都很无聊。不过她父亲倒是安之若素,因为他执掌全瑞士最顶尖的银行之一,工作要求他把乏味当作有趣。

她小时候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但现在她逐渐成年,惊恐地意识到他打算让她嫁给这种人。她最大的错误,她现在想到,就是在有机会的时候从来没有反抗过。某时某地她曾经有过最后一个机会。也许是从昂贵的女子精修学校毕业,在空虚的余生展开怀抱之前。她可以跳上准点得让人厌烦的瑞士火车,去除了瑞士外的什么地方。她不会饿肚子的。无论老爸有什么缺点,他都肯定不会让她饿肚子的。

但她没有逃跑,而是回到家,守在他身旁,帮助处理家族生意。大多数瑞士银行都是不声不响的家族企业。客户喜欢这种延续感。海蒂和父亲会一起去机场接永远不会延误的航班,会一起不早不晚地按预定时间去餐厅吃饭。菜会是冷的,谈话会很无聊,每个晚上都像是看不到尽头,到最后她恨不得用黄油刀捅死自己,或者干脆随便找个客户嫁掉算了。父亲刚开始坚持要陪她相亲的时候,她想过父亲是不是想让她接管银行,但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只是父亲期待变现的一项资产而已。父亲的客户无疑也是这么看待她的。

她有一间办公室。由于主要是为了展示,她干脆彻底翻修了一遍,拆掉木墙板,换上亮闪闪的不锈钢家具和易碎的玻璃桌台。办公桌上有个玩具,牵动一个不锈钢小球,另外十一个小球就会飞散往返。小小的行星互相撞击。来来回回,直到力量耗尽,陷入停顿,等待外力再次介入。

海蒂看得出她的品位打动了客户。他在打量这个房间,而不是她。她喜欢这样。等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他仿佛在看另一件完美得耀眼的家具,欣赏她那身裤装的剪裁和她的发型。

这位客户与众不同。首先,他很好玩。其次,他是个骗子。父亲没有注意到,他相信外表和直觉,但海蒂不相信,她更相信详尽的调查。她面前的玻璃台上有个厚厚的文件夹。这个男人来到银行,带着有关一个很久不曾开启的保险库的各项资料。保险库在家族内父子相传,却隔了好几代才重新开启,这种事情虽然不寻常,但并非绝无仅有。与这个保险库相关的所有文件一应俱全。但对她来说,问题就出自这儿。

在类似的案例中,文件从来不会一应俱全。永远存在一些小毛小病,银行需要向各方各面核实的小细节。但这次不一样。所有资料都准确得非常瑞士,连原始文件都很凑巧地包括了足够多的信息,符合经过少许修订的档案要求;可是,之所以会有那次修订,却是因为在那个纷乱时期,某些德国佬侵吞了其他人的大量钱款。这个英俊的男人坐在她对面,满脸富有魅力的微笑,除非他和多年前就已死去的亲戚直接沟通过,否则怎么可能符合得天衣无缝?因此,答案很明显:他是骗子。

骗子舒舒服服地坐在铬合金与皮革的椅子里,自在得像是回到了家,他跷着腿,精致的手工皮鞋在半空中轻点,等待她的判决。

他的命运在她手中。她可以送他进监狱蹲一辈子牢。他是个骗子,来她父亲的银行行窃。不过,海蒂心想,这倒是很有意思。她忍不住要笑,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骗子看着她,他也露出笑容,和她一起开怀大笑。不,不止如此,他朝海蒂使了个眼色。他知道了。他知道她看穿了,而他根本不在乎。

海蒂看着他俯身伏在玻璃台上,桌面倒映他的面容,替海蒂点燃香烟。她一甩金色长发,也俯身伏在玻璃台上,仔细打量这个富有魅力的男人。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亲密感。一个只有他俩才听得懂的笑话。她父亲一直教导她,成为情感的俘虏就会犯下致命错误。她的家族自豪于他们的机智、优雅和谨慎。

但海蒂早就有了反叛的念头。面前的这个男人想从她父亲的银行窃取钱财。她打算让他这么做。因为那样肯定很好玩。

“那么,”她淡然道,“你打算偷走多少钱?”

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所有,”他答道。

“现在怎么办?”哈里森·曼德尔心想。他突然发现自己富得流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全世界越来越多的类似事例一样,他的问题也来自一台电脑。哈里森发明了这台电脑。更确切地说,哈里森发现了艾达·洛夫莱斯的一批信件。众所周知,正是拜伦的女儿发明了第一种编程语言。许多人轻视她的成就,虚应故事地鼓掌庆贺。她的同代人不是忙着身穿束腹衣跳舞就是忙着写小说描述身穿束腹衣跳舞,艾达却身穿束腹衣发明了电脑编程语言。她在编程上的大胆创举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写的程序输入真正的电脑后,结果却不怎么理想。

但是,在哈里森·曼德尔发现她和一位意大利博学者的通信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哈里森意识到,这些信件描述了与有史以来那些电脑都不太一样的一台电脑。哈里森认为,这些信件很可能是导师和学生之间玩的一个精妙游戏,试图在通信中同时制造出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总而言之,哈里森深深迷上了他发现的这些信件,于是坐下来按照描述搭建了一台电脑。过程简单得出奇。洛夫莱斯和意大利人的笔记比衣橱组装指南都容易看懂,很可能就是为了让人边读边搭而写的。

他输入洛夫莱斯的代码,以为多半连编译都无法通过,就更别说运行了。但代码不但能运行,而且效果好得出奇。问题在于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美国人订购了一万台。俄国人订购两万台。但他说只存在这一台,两边他都不买账,他坚持认为这项发现属于全世界。就在他拒绝之后,他的生活突然变得越来越不牢靠。就好像他走进了劳莱与哈台的某部电影。钢琴会飞出窗户砸在他身旁。汽车到了路口不知为何忘了停车。

哈里森精神紧张,认为最安全也是最正确的处理方法就是干脆卖掉,但只能卖给私人买家。让他们去应付俄国人和美国人吧。对方的出价高得吓人,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突如其来的财富即将到手,他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衡量这些财富的价值。他会无所事事地翻开报纸,看见一幅新发现的凡·高作品最近售出,只有巨富才会彼此买卖这种艺术珍品,为的是向自己证明他们有品位有修养。他看着报纸上模糊的新闻图片,心想:“我很快就有这么富裕了。”

感觉很有趣。一方面他的价值与一件世界级的艺术珍宝划上了等号。另一方面,一个疯子在两次宿醉之间,用廉价颜料在硬纸板上涂抹的几笔色彩,定义了他的价值。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艺术从未打动过哈里森。他愿意花钱去博物馆欣赏杰作,但吸引他注意力的永远是其他东西。旁边那位女士的香水味,他的左脚总是比右脚容易累得发痛,咖啡馆的模糊香味,人们假装沉醉于美学升华中的可笑面容。对哈里森来说,油画只是用来填满墙壁的装饰。它们还有什么用处?说到这个,他究竟有什么用处?

现在他突然富得流油,开始考虑下半辈子该怎么过了,哈里森·曼德尔不由想到艺术,想到他缺少的艺术细胞。他忽然有了个念头。要了解艺术,全世界最应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尼科莱再也吃不下了。无论东道主和侍者怎么劝说,他都只是挥挥手,把笑容和不情愿挂在脸上,拒绝了最后的冰糕和又一轮奶酪拼盘。

东道主亲自给他斟酒,用笑容感谢尼科莱对陈年佳酿的赞赏。斟酒侍者跑过来,推荐了一种无疑会令人愉快的餐后酒,但尼科莱笑呵呵地赶开了他。

所有人一致同意他发挥得非常好,夸奖他挑选菜色很有眼光,也有人因为没能尝试某几道餐点而用笑声表达惋惜。但是,哎呀呀,大家都说,反正有的是时间。马克西姆餐厅又不会跑走。

东道主结账埋单,金额说实话颇为吓人,然后去安排车辆。身躯庞大的尼科莱慢慢起身,向老朋友似的侍者点头致意,然后缓缓走到窗口,欣赏美妙的景色。

东道主回来了,他们为这笔生意握手,衣着一丝不苟的司机赫尔曼领着他上车。当然了,那是一辆劳斯莱斯银魅,当然了,只可能是劳斯莱斯银魅。

他把脑袋靠在令人安心的皮革座椅上,欣赏着窗外水银灯下奥斯曼改造的景观大道。

是啊,克伦斯基教授心想,我会喜欢在巴黎的这段工作时间。

要不是因为斯旺西,这些事情本来都不会发生。

局里的不少特工在多喝了几杯之后,会瘫坐在椅子里,沮丧地回忆他们的死对头,他们会提起日内瓦、蒙特卡洛、丹吉尔和柏林。其他的地名你尽管想象,反正都代表了诱惑、格调、浪漫和悲剧。对局里的世界而言,失败并非不可接受,只要是在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就行。

但达根呢?他却败在了斯旺西。讽刺的是,他从来没去过斯旺西。斯旺西是本局会计部门的所在地。多半是某个停车场里的一幢小破房子。在达根的想象中,斯旺西肯定成年累月地下雨。

达根有条烫手的线索,指向根特市的一个集装箱。他知道他必须在证据永远消失前赶到那里。这种紧急事件需要直升机、私人喷气机,甚至气垫船。但斯旺西的会计说他有差旅限额,限额是廉价旅馆和早班轮渡。

事后回想,他们要是多允许他报销两英镑也是好的。他可以住不是那么烂到家的旅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廉价旅馆除了枕头永远那么薄,刷牙杯永远有豁口外,还永远都住着个叫巴瑞的人,会在凌晨三点大喊他叫巴瑞,砰砰砰砸门。要是这个巴瑞选择闹腾的时间是凌晨五点,达根就不会误了他的早班轮渡。可惜事与愿违,达根没听见闹钟响,郁闷地在港口搜寻了几个小时,有一小会儿以为他在伍尔沃斯就被敌人盯上了,然后去咖啡馆(就是茶杯上永远有个油腻指印的那种咖啡馆)消磨了好一阵子。

说到达根这个人,他从来就没多少情绪,但在过海的晚班轮渡上,他发现一些新的情绪纠缠上了自己。老伙伴愤怒和恼火拖着步子走到一旁,给焦虑挪开位置。他不停看表,撩起皱巴巴的雨衣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表盘。时间同时在做两件事情:以极慢的速度爬行和以极快的速度飞逝。渡轮劈波斩浪驶向根特,星期天的通勤大巴开得有多快,渡轮开得就有多快。与此同时,对面码头上的一个集装箱随时都有可能被搬空。

集装箱里装的是冒烟的枪,是刚出锅的马铃薯,是过去十八个月艰苦工作的奖赏。这些工作没有带他去日内瓦、蒙特卡洛、丹吉尔或柏林。他闯进(又挤出)阿伯丁的一家拍卖行,他在挪威的某个无聊小镇和几个暴徒互殴。达根搞出许多乱子,但他知道有乱子才会被上面注意到。假如你要走进蛛网,他是这么对队长说的,假如你要走进蛛网,那你最好是一只愤怒的黄蜂。

队长严肃地点点头,说他的心思放对了地方,但得先把火车从嘴里拿出来再说。

根特终于在海平线上像宿醉似的隐约浮现。太阳落向港口让人看了心烦的天际线。气温陡降,雨点从斯旺西飘过来。达根颤抖着裹紧雨衣,走向码头。他在钢铁箱子的迷宫中穿行,为他指引方向的是一位惊恐的眼科医生给他的线报。那真的只是昨天的事情吗?他看了一眼手表,搓了搓袖口的蛋液污渍。没问题。时间还来得及。做他这份工作,时间就是关键。

码头上有几名警卫。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三下两下放翻他们。匪徒有可能买通了他们,也有可能没买通,但经过这倒霉的一天,达根已经不在乎了。他没时间去搞清楚真相,再说动手打人能让他发泄心情。

他也没在挂锁上浪费时间。他带着工具,既能用于铁器,也能用于盘问嫌犯。达根撬开门,大脑又体验到了一种新的情绪。惊恐。不,他不喜欢它。

假如幸运站在他这一边,艰苦的工作应该受到奖赏,那么集装箱里就会是他需要的一切证据。那些东西从欧洲各处逐渐集中到这里。每一件物品都有人为之丧命。这个集装箱是有史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交易中心,假如达根没有弄错,假如就算是误了轮渡,他还是及时赶到,假如他真的这么幸运,那他就甚至有可能逮住正在作案的恶党。

门开了。集装箱里空空如也。不,地上放着一个空香槟酒瓶。酒瓶上靠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无疑不会留下任何指纹。字条上写着:“非常抱歉,再次错过。”

时间之河懒洋洋的尽头有个盒子。人们对这个盒子的描述各自不同,有的说它小,有的说它蓝,有的说它大,有的说它白,取决于他们是怎么看它的。一名地产经纪人曾经说它宽敞得骗人,然后哭了个梨花带雨。椎四星太空港的一位机修师看了一眼引擎,直到几年后还在一边挠脑袋一边从下巴缝里吸气。一位科学家说它不可能存在。一位哲学家说它非常讨厌。成吉思汗派遣军队攻打它,只获得了小小的胜利。他孙子倒是下双陆棋赢了它。它曾经多次穿过黑洞,也曾坠毁在巴士车站,但此时此刻,它只是无所事事地飘来飘去。

盒子里有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六边形蘑菇状物体,计算单元和思想通过一系列晃晃悠悠的开关和巨大的艳红色按钮相互连接。一只手从蘑菇底下冒出来,手里抓着一只扳手。那只手毫不在意地随便扔掉扳手,匆匆忙忙地扫过几个旋钮(全都标着“零”或“危险!”),拨动几个开关,然后伸向最鲜艳最红的一个按钮。那只手握成拳头,喜滋滋地砸在按钮上,就好像这是露天市场上的什么游戏。

事实上,从许多角度来说,它就是。究其本质而言,任意发生器是宇宙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吃角子老虎。轻轻一按,它就会把这个或小或蓝或大或白的盒子扔到时空中的某个角落,完全出于随机,绝对不考虑有可能产生的混乱后果。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盒子悬浮在时间与空间中,完全静止,卡在此时与此地之间。然后,随着得意洋洋的笑声,维度坍塌,物理定律被打得鬼哭狼嚎,盒子旋转着飞走。

就这样,塔迪斯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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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自《哈姆雷特》。——译者

[2] 法国政治家,戴高乐将军的亲密伙伴之一。——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