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二,生活波澜不惊。如果是星期三,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斯卡罗斯,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却正要大吃一惊。首先一点,他根本不知道他马上就要成为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了。
假如你在仅仅——比方说——二十索奈德(soned)之前问他杰加洛斯人是什么,他只会耸耸肩,说他们是一个热爱战争的凶蛮种族,以及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应该去见见其他人。
大体而言,宇宙间的所有生物都相当凶蛮和热爱战争。你找一个全是哲学家和诗人的种族给我看看,斯卡罗斯这么说,我就给你看看我是怎么吃午饭的。可是呢,说杰加洛斯人毫无建树也是不公平的。他们确实建造了非常漂亮的宇宙飞船,当然这些宇宙飞船不一定非常好用。萨菲罗斯号的优点数不胜数。这是个巨大的三足圆球,能带来无法言喻的威胁感,恰似某些你很不希望在自己床上见到的昆虫。三足设计意味着它能在任何地形着陆。
但讽刺就讽刺在这儿了,因为此刻它无论如何都没法起飞。他们刚在这片荒原着陆,飞船的引擎部件就发生了严重故障。他们在追寻一个拉克诺斯能量信号,一头扎向这颗星球,希望能再获得一次胜利。只要再一次就好。
杰加洛斯人将自己奉献给了杀戮。他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没有历史,没有文学,没有雕像。这个种族唯一擅长的就是灭绝生命。
问题在于,其他类型的智慧生命也同样将自己奉献给了这项事业。大家都成就斐然,所以宇宙里还存在的生命已经非常稀少。杰加洛斯人是坚持到最后的种族之一,但只是勉强坚持而已。杰加洛斯人提到他们的恐怖舰队时,指的差不多就是萨菲罗斯号。好吧,实际上也就只有萨菲罗斯号了。
斯卡罗斯,杰加洛斯人唯一的战舰萨菲罗斯号的驾驶员,对此忧心忡忡。漂亮的宇宙飞船,实话说平淡无奇的驱动系统,韵律优美的名字,哦,对了,还有实话说相当不正常的顽强决心。
就在这时,船员的叫喊声从船上各处传来,充满了他的驾驶舱。
“二十索奈德后翘速推进。”有人开始倒数。
“相对地表推进出力设为三。”工程部有人非常想离开这颗岩石星球。
“不行,”斯卡罗斯立刻叫道,“出力设为三太高了。”翘速推进通常用于恒星际飞行,而不是从行星表面起飞,哪怕是一个大气层稀薄、引力很低的死寂行星。有太多因素可能出岔子了。根本没有人试过从行星地表翘速推进。“出力设为三等于自杀。”
可想而知,那些催促他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请下令。”他粗鲁地说。
最后,工程部那个急切的声音再次响起。“斯卡罗斯,必须设为三。只能这样。”
不出意料。杰加洛斯人的最后一个聚集地就处于这种铁腕统治之下。斯卡罗斯挤出挖苦的表情。他只有一只眼睛,周围是许多不停扭摆的绿色触手,所以表情只能在这张脸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尽量挖苦了。
斯卡罗斯负责驾驶飞船,他是实际的操作者。假如这一切被载入史册,那么失误会被记在他头上。他知道这是个愚蠢的决定,但话说回来,从演化的角度而言,杰加洛斯人已经做过了数不胜数的愚蠢决定。
“十索奈德后翘速推进。”倒数者提示道。声音里莫非含有一丝绝望?
斯卡罗斯的绿色双手扫过操作终端。假如萨菲罗斯号运转正常,翘速控制系统会给出大量的稳定读数,全都经过仔细校准,用于同步工作。但此刻却不是这样,大多数控制面板要么闪烁着要求软件紧急升级的小灯,要么干脆毫无反应。
斯卡罗斯只能依靠本能和充满驾驶舱的纷乱叫声。其他船员似乎也乐于全都交给他处理。
“给我命令!”他重复道,希望能听见理性的声音。
传来的回答却一肚子厌倦。“斯卡罗斯,杰加洛斯人就全交给你了。没有二级引擎,我们只能使用翘速推进系统。你知道的。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真是谢谢了,斯卡罗斯心想,讥讽的心情让触手微微颤抖。“只有我一个人正对着翘速场!”换句话说,第一个完蛋的也会是我。“我知道其中的危险。”在杰加洛斯人的表达方式中,这是最接近于请对方重新考虑的说法了。一旦杰加洛斯人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自寻死路或荒谬可笑,他们都会坚持到底。
就像是要证明他的想法,倒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更加坚定和爽朗。不管怎样,马上就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了。“三索奈德……二……一,”那个声音说,浑然不知索奈德这个计量单位很快就要成为历史。
斯卡罗斯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万一……?”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万一大气和重力与翘速推进系统发生相互作用,产生什么出乎意料的可怕后果怎么办?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啊!
唉,算了。有什么用呢?与杰加洛斯人争辩只有死路一条。
斯卡罗斯揿下按钮。
萨菲罗斯号以最大功率推进,从荒原表面庄严地冉冉起飞。在这里多逗留哪怕一秒钟也让船员觉得痛苦不堪。我们明明可以去其他地方,说不定还能抹除整整一个种族,为什么要待在一颗死亡星球上摆弄维修工具呢?兆头很不错。燃料泄露导致的微小波动似乎会自行校正。圆球缓缓升起,钩爪状的三条腿轻快地收拢。圆球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间,闪耀着能量的辉光,华贵而满怀希望。
然后,它炸成了碎片。
斯卡罗斯位于翘速场内,同时感觉到飞船向内坍塌并怪异地从存在中消失。除了到处都疼,一切都不确定。控制舱里依然充满了杰加洛斯人的叫声。
他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意识到他们逼着他揿下了按钮。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他能为此做点什么。
“帮帮我们,斯卡罗斯!帮帮我们!”他们恳求道。就好像这会儿他还能挽回局面似的。“杰加洛斯人的命运全交给你了!帮帮我们!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尖叫声戛然而止,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斯卡罗斯在相对寂静中享受着他的痛苦。
我是最后一个杰加洛斯人,他心想。不过也最后不了多久了。
谢天谢地,翘速场终于坍塌。飞船碎片原本被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压得无法动弹,此刻总算找到机会,将熊熊燃烧的自己泼洒向这颗死亡星球的表面。
斯卡罗斯死了。让他吃惊的事情随后发生。
这样就行了,列奥纳多心想。
和绝大多数的天才作品一样,它也来得无声无息。
前一个瞬间还不存在,下一个瞬间它就出现了,不知怎的从装满逼仄书房的故纸堆和摇摇欲坠的模型之间冒了出来。
列奥纳多向后躺进椅子,望着眼前的油画,画笔还握在手里。画笔悬在搁笔架的上方,想放但还没有放下。他望着自己的作品。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还需要添上点什么吗?
最后,他终于从油画上挣开视线,望向在角落里打鼾的客人。客人穿着皮靴的双脚架在为马基雅维里设计的水坝模型上。这位客人对画像面部的处理提了几个建议,毫无疑问都是出于善意,列奥纳多忍不住考虑了一小会儿。
但还是不能接受,他心想。他会继续画这幅画的,他当然会继续画的。唉,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无法真正完成任何作品。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这幅肖像暂时这样就可以了。
他松手让画笔落下,兴奋变成了某种模糊的空虚感,现在该干什么?
他决定今晚应该大醉一场,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葡萄酒,痛苦地抿了一口。明天应该去买些好酒,但他多半不会真的去买。他望着拱窗外的星空和星空下沉睡的城市,视线在佛罗伦萨的众广场上逡巡。天晓得广场上的人们会怎么说他,他心想。他知道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议论他最新的画作。有人会说令人失望,有人会说他不该把心思同时放在绘画和发明上。无疑也会有少数几个人说这是重归巅峰的杰作。
哎呀呀,随他们说吧。他反正觉得很顺眼。特别顺眼和一般顺眼的区别而已。
客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列奥纳多又开始琢磨画像的面部。
不。就这样吧。暂时不再改了。
他在椅子上前后晃动,以人类感官允许的范围尽量享受劣酒,沉浸在这幅肖像画之中。给她画像真是好一场混战,虽说他还没有爬到峰顶,他肯定没有白费力气。
谢天谢地,这种折磨他不需要再经历一遍了。
威廉·莎士比亚在槌球场上作弊。他的客人皱起眉头,趁着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他的球朝一个门环推了推。他抬起头。啊哈,算他走运,因为威廉也做了差不多的事情。两人很有礼貌地交换了一个微笑。
“赞助人啊!”莎士比亚叫道,转换话题。
客人点点头,同情地笑了笑。
“这一个非常热情,”诗人说,“昨晚我给他试了试我的新东西。通常能把他们赶走几个星期,但这一个信誓旦旦说他周末会再来找我。说明他还没看够。”他转动槌棒击球,小球欢快地滚过场地,优雅地避开了客人的围巾,那条围巾天晓得为什么铺在地上。小球穿过一个门环,撞上门柱。莎士比亚得意地笑了。
“哎呀,好球。”客人没多少诚意地鼓掌道。
“他很赞赏我也非常喜欢的一小段。”莎士比亚停顿片刻,既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也是因为客人打丢了一个球。“啊哈,好的。”他言不由衷的语气说明了他为什么要放弃表演。“‘我若不做那一场噩梦,即便被关在胡桃核里,也可自命为无尽疆土的国王。’ [1] 对,就是这句。他说简直就是写给他的,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剧情如何结尾。哼!谁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噩梦,你说呢?多半没什么了不起的。天,可怜的朋友,真是太可惜了。”客人的这个球歪了十万八千里。
关于赞助人究竟做了什么噩梦的念头烟消云散,莎士比亚集中精神去赢得这场比赛。
据说纳粹有多么热爱玩笑就有多么热爱艺术。但好玩的是,纳粹占领巴黎后,却搜罗来了他们能染指的一切艺术品,塞进豪华的酒店套房。更好玩的是,纳粹撤出巴黎时,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带走这些艺术品。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忘记结账。
国防军在深夜装满这列火车。这是离开巴黎的最后一列火车,缓慢地穿过巴黎城东北部的市郊地带,夏日热浪烘烤着没有窗户的闷罐车。自命不凡的美国大兵在列车背后稳步推进。列车前方是德国。
某一节车厢里有个非常年轻的德国士兵,虽说军服大了好几个尺码,但他依然军容严整。哪怕列车刚出奥奈就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他也还是站得纹丝不动。抵抗军炸断铁路,前方的轨道不见了。
年轻的士兵听见枪声和叫喊声,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车厢而来。他端起枪,静静等待。年轻的士兵列出他的选项:杀出一条血路(可能性很小)、自杀(不难)、点燃货物(未免太残忍)。他无法决定,难以采取行动,因此只能继续立正站在那里,听着门闩被拨开,车厢门被拉开。
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他纯粹雅利安的英俊面容上。士兵的身体略略绷紧,等待子弹射来,终结他的生命。
但子弹没有射来。
“晚上好,”光束后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开心,“哎呀,多么整齐啊。”这节车厢全都是油画,光束扫过它们,有些装在板条箱里,其他的靠着墙壁码放。“告诉我,你怎么认为?”
“什么?”
“我说,”那个柔和的声音说,“你觉得这些作品怎么样?”
士兵终于能说话了。“都很美丽。”
“对,是啊,不是吗?”那个男人笑着说,“全都属于我。”音调稍微变了变,像是对酒店搬运工似的对他说:“谢谢你把它们照看得这么好……”停顿。提问。
“赫尔曼,先生。”
他能感觉到男人在点头。“谢谢你把它们照看得这么好,赫尔曼。”
加斯东·帕莱夫斯基少校 [2] 瞪着那座山。山没有爆炸。
也许,只是也许,他们不该给炸弹起名叫贝丽尔。他从来没关心过炸弹的名字。帕莱夫斯基少校烦闷地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