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未来二十四小时会发生什么。可能我们守住了天垂星,也可能敌人占据了这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战斗不会就此结束。而接下来的战斗里,我们需要一切可能提供帮助的力量,甚至组建一支联合舰队,难道你不希望加入这支舰队,贡献更大的力量?”
李约素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跨越所有星域的联合舰队,甚至还包括雷电家族和沙冈人。科尼尔、达门塔、俄罗斯、雷电家族、沙冈人……这是从未有过的豪华阵容,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联合舰队能够出现。李约素被古力特突如其来的提议搞得有些发蒙。他回到这里,只是想参加保卫天垂星的战斗,他是一个科尼尔军人。哪怕所有的人都忘记了这一点,他的内心深处却从未怀疑。
佳上站起来,拉着李约素向外走,“古力特将军,很遗憾我们帮不上忙,情况紧急,不打扰。再会。”
李约素被佳上拉着,仓促之间有些狼狈,他甩开佳上,扭头看着古力特,“我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如果战争持续下去,我会尽自己的一份力。既然你不接受我,我会离开。我自己来保卫天垂星。”说完,他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天狼七和佳上跟了上去。
古力特注视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他从屏幕上看见了他们。
李约素几乎奔跑着冲向自己的动力服,他的内心显然仍旧起伏不定。佳上不慌不忙地走着,一边观察四周。天狼七脚步轻盈,却很坚定,他走向自己的盔甲,路径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
重力撤除,盔甲漂浮起来,突然间蓝光闪闪。
舱门打开,三个人鱼贯而出。三个蓝色小点从“重装甲”号上脱落,它们快速地向着空旷地带移动,等候在外边的四个沙冈战士即刻跟上。蓝色小点很快变得黯淡,融入到黑色的宇宙背景中。
古力特的视线仍旧停留在屏幕上。
“沙达克,他们的飞船在哪里?”
“目标三七五,四九九,三十五度十分。”
“距离‘天龙’号不远。”
“是的。”
“和‘天龙’号确认一下他们的飞船状态。”
“没问题。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确定他们是不是有能力在淼空间紊乱的情况下撤退。”
“遵命,我会和‘天龙’号联系。”
古力特从十七号降落室返回第一指挥舱。沿途舷窗大开,各式各样的飞船层层密布,延伸到遥远的角落。古力特停下脚步,虽然所有的布置早已烂熟于心,然而用肉眼透过舷窗观察完全是不同的情形。最远处有三列细小的光点,那是突击舰队列;然后是轻型驱逐舰,看上去仿佛几十个小小的模型,数以百计的核动力激光炮台混杂其间,不断闪烁着红光;最近处是两艘重型巡洋舰——“无畏”号和“勇气”号,两艘飞船都保持着灯光控制,只是两个黑色的影子,它们仿佛左膀右臂,依托在“重装甲”号两侧。阵列绵延三千千米,和远方那些黑色小球形成的集群针锋相对。
战斗很快要开始了。古力特甚至想到了战斗打响的情形,无数的飞梭从这里一闪而过,涌向前方,带着死神的雷霆在各种飞船之间穿梭,爆炸将像礼花一般绽放。
它们是谁?它们有怎样的攻击力?它们会轻而易举地消灭人类,还是将被人类迎头痛击、缩回老巢?所有答案都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揭晓。这是不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二十四小时?
还有一些问题并不会有答案。它们为何而来?这些来自异域的生命,消耗巨大的能量穿越亚空间进行远征,绝不是心血来潮的游戏。掠夺,征服,还是有别的目的?无从知晓。古力特突然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敌人感到一丝好奇。它们是否和我们一样恐惧?
纷繁复杂的思绪让古力特心潮起伏,洛基塔已经陷落,守住天垂星是唯一的希望。他是科尼尔人,更是天垂星人,他生命的全部都和这颗蓝色星球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是优秀的舰队指挥官,家族荣耀的继承人,还有,他深刻地明白肩头的分量,失去天垂星就意味着失去一切。不会的,我们会赢的。
突然之间,古力特想和凯特进行一次通话,就在这里,面对着集结的舰队,还有前方黑洞一般深邃的敌人。
沙达克,我想……古力特突然中断了请求。
需要做什么?沙达克问。
没什么。古力特改变了主意,白金宫正是深夜,虽然他知道凯特肯定和他一样无法入睡,但他想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大不了。这只是一场战斗,不需要过于郑重其事。他迈开步子,走向指挥舱。
沙达克回过头来又找到他。
“‘青云’号送来了胶囊船,载有关于敌人态势的最新估计。”
“有什么新情况?”
“‘青云’号认为敌人会提前十个小时抵达。而且……”
沙达克通常并不会吞吞吐吐,古力特意识到事情不妙。
“是什么?你必须把所有的情报如实通报给我。”
“‘青云’号认为敌人会提前十个小时抵达,而我们无法抵抗超过三个小时。”
这是一个噩耗,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一切充满信心的假设,被简简单单的一条消息所颠覆。
古力特却出奇地镇定,仿佛早已知晓。
“其他司令知道这个消息吗?”
“按照你的指示,所有胶囊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送达三位司令和申秋将军手中。”
“好的,你告诉他们,我的命令是一切部署不变,进入临战状态。如果他们有疑问,可以直接找我。”
“遵命。”
“封锁消息,除了三位司令和申秋,消息不得向任何人泄露。”
“可是,古力特,至少我们应该向天垂星委员会通告这个消息。”
“我命令你不能这么做。我们只剩下不到十三个小时,通告天垂星没有任何好处。如果敌人真的那么强大,与其让天垂星上的人们在恐慌中死去,不如让他们保持希望到最后。”
“但他们终究会知道的。”
古力特没有回答。作为舰队司令,他将竭尽全力赢得战斗,敌人来势汹汹,这不是他可以改变的现实。如果他隐瞒消息,那就是欺骗所有人,尽管出于善意,但欺骗本身对许多人来说就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行为。他感到自己的心神仿佛正被巨大的引力拉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溃。他坚持站着,看不出丝毫动摇的迹象。
“执行我的命令。不要向天垂星通告消息。”
“你是否需要向其他三位司令下达禁令?”
“向他们重申,必须由‘重装甲’号承担与天垂星通讯的职责。他们只需集中注意力在自己的阵地,打好这一仗。”
“遵命,船长。但是这样的权宜之计只能限于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要向天垂星治理委员会通告整个过程。”
“就这样吧,沙达克。”
古力特从通话中退出,感到精疲力竭。一个简简单单的决定,却让人觉得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这样的决定甚至在他的意料之外,古力特从来不说谎,他的品性无法容忍这种道德上的瑕疵。然而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居然决定对所有人撒下弥天大谎。
银河在上!他轻声祈祷。
申秋闯入了通讯频道。他并没有得到沙达克的允许,而是直接和古力特进行接触。古力特和“天龙”号沙达克进行了融合,在某种程度上,他和“天龙”号属于一体,也和所有“天龙”号属员一体。然而按照指挥程序,“重装甲”号是联合舰队的旗舰,所有通讯必须通过“重装甲”号沙达克进行中转。越过“重装甲”号和古力特直接接触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但是,世界末日十三个小时之后就要到来,这样的行为也就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申秋急迫地呼叫古力特,他不断地试图建立链接,得不到古力特的响应,于是反复尝试。
不用着急。古力特这样想,事情已经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人力无可挽回,他努力让心情保持平静。
申秋进行了第一百零一次呼叫。古力特终于做出响应,两个人的头脑联系在一起。
“‘天龙’号将撤出战斗。”申秋开门见山,“青柏将军要求我们撤出战斗。”
“青柏将军是否解释了理由?”
“战斗无法获胜,必须保存力量,寻找机会。”
“我的指挥权并没有解除。”
“是的,所以请你回到‘天龙’号,继续指挥。”
“我们不能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退缩。毫无抵抗,抛弃天垂星,这是军人的耻辱。准备迎接战斗。这是第一命令。”
“你的命令和‘青云’号相冲突,按照常例,我应当向‘青云’号确认是否继续遵从你的指令——‘青云’号是总部,具有最高权威。但是就眼下的情况,很显然‘青云’号不可能在战斗打响之前剥夺你的指挥权,你仍旧是天龙舰队的最高指挥官。所以,遵命,船长。”
古力特稍稍感到宽慰。雷电家族的人们冷静而理性,他们完全可能不顾天垂星的安危离去,既然沙达克已经做出最新的判断,这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斗,抵抗也就只剩下精神上的意义了。他很高兴申秋并没有彻底否定这一点。
他决定做出一点调整。
“照原计划,你应当确保将这里的情况送到‘青云’号那边。现在需要作一点修正。”
“我会确保即使在极端情况下,也至少有六个信使颗粒和十五个胶囊可以被送出。‘青云’号收到这些胶囊可以还原即时情景。”
“很好。那些沙冈人,还有李约素他们呢?”
“沙达克已经得出报告,他们的飞船装备了特殊的波动引擎,在‘青云’号的序列库中并不存在。根据残存的亚空间波动痕迹,这种波动引擎可以激发非稳态亚空间通道。他们的确具备穿透紊乱亚空间的能力。”
“分离出一部分力量,保护他们不要受到攻击。”
“他们完全可以照顾自己。我们已经分离了三百四十个颗粒来确保胶囊船能够通过非稳态亚空间通道,这一举措令我们损失了十分之一战斗效能。如果再分离一批颗粒,天龙舰队的战斗效能将大打折扣。大概……折损四分之一。”
“是的……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战胜。因此我命令你,可以撤退。”古力特甚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继续向申秋下达指令,“一旦完成信息传输的任务,‘天龙’号可以在无法支持的情况下撤离战场。”
“我们没有星门,无法撤退。”
“驱动所有波动引擎,构筑非稳态亚空间通道,能到哪里算哪里,不要在这里作无谓的牺牲。”
申秋明白古力特的想法。“天龙”号可以构筑非稳态亚空间通道,对“天龙”号这样的大飞船来说,如果能够激发非稳态亚空间通道,仍旧可以强行挤出去,只是不知道将落在何处。
古力特把沙达克拉进来,描述战斗任务之后,他要求沙达克保证坚持到最后一刻,同时确保“天龙”号能够脱离。
“我可以计算出平衡点。”沙达克答复他。
“这是最后的指令。战斗期间,不得更改。”古力特下达了最后指令,然后中断了链接。
远处,“天龙”号正在展开。它舒展舰体,变得更为细长,同时开始卷起。按照古力特的指令,更多的流体颗粒从“天龙”号上抖落,汇聚成团,向着前方涌去。它们去会合天狼七小队。
古力特大步踏向指挥舱。
银河在上,今天请给我勇气、智慧,还有决心,保佑星域、人类以及一切都能从浩劫中生还,继续拥有一个美丽家园。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愿望,他只希望凯特能够原谅他,他无法和她漫步银河,携手终老,这是最大的遗憾。他甚至想到,当“重装甲”号在空中陨落,白金宫的屋顶上,凯特会看到那壮丽的火光。
最后的告别到来的时候,任何对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凯特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