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绵延了千年,这是他从未料想到的情形。
战争就像眼前的黑暗空间,没有尽头,也空无一物,身在其中,除了厌倦,还是厌倦。那些激烈的厮杀、壮烈的爆炸发生在银河群星之间,他知道那一定正在发生,却看不见,也得不到任何消息。战争正如火如荼,关系到全人类的生死,这仿佛只是一个信念,一个先验真理,而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这一切。
孤身一人横跨黑暗区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上一回,他跟随天龙舰队横跨黑暗区,旅程并没有如此残酷,整个舰队都和他在一起,他们是一个团体。这一次孤身一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意识到孤单活着对一个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人必须活在群体中,只有和伙伴们不断交流,无论是欣赏还是仇恨,生命的意义才能凸显。千万年来,沙达克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原因也就在此吧!
孤独的人生没有意义。然而这只是一段插曲,他终究会回到人群中间。每一天,杜欣都会在挥之不去的厌倦感中醒过来,他似乎在咬牙坚持让自己保持清醒。最初,两个小时的静修可以让他恢复冷静,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似乎越来越无法承受这挥之不去的孤独感,需要静修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后来,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让自己沉浸在静修中,才能忘却可怕的孤独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沮丧。这是炼狱,每一天,杜欣都希望这不是真的。然而天天如此,已经持续了六十二年。六十二年!足以让一个科尼尔人从青年变成老年。无数的人们在他们的黄金岁月里欢度人生,而他却在无限孤独中度过,陪伴他的仅仅只有一个信念。
记忆在不断衰退,他已经无法想起一些人和事,他甚至不太能够回想起那一场大战的细节。只有无数爆炸的火光和鬼魅一般的梭形飞船偶尔出现在梦中,将他惊醒。天龙舰队凶多吉少!虽然他没有目睹舰队最后的命运,然而当他从战场离开,当飞船发出亚空间通道崩溃的警告,“天龙”号逃生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他思念那些战友,他们的容貌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象征性的名字,到后来,连名字也成了陌生的东西。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起关于这些名字的任何事,他只记得自己用刀把这些名字刻在飞船的舱壁上,他甚至不记得为什么要把名字刻上去。
沙达克、旦素一、申秋、李泉、庄明月……这些名字慢慢地埋没,最后,它们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在他静修的时候,偶尔瞟到一眼。
然而他始终记得一个名字——李约素。他必须我到这个人。
控制台发出弹出警告,这是第四百三十三次弹出。
杜欣麻木地看了一眼屏幕,突然间,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看见了星星,一条漫长的光带在天宇中延伸,仿佛凝固的水袖。
飞船已经靠近黑暗区边缘,长达六十二年的苦闷旅行终于到达了终点。
“看见星星,就可以启动它。”他仍旧记得这句话。
他看了看身边,一个小巧的白色球体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上边除了一个按钮,别无他物。
杜欣保持着静修的姿势坐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起身,把小球拿在手中。金属的球体传递出一种冰凉的质感。
他的脑袋里仿佛空无一物。他像傀儡一般抬起手,用力地把按钮摁下去。
似乎没有任何事发生。然而他知道,手中的白色小球正把信号送向四面八方。会有人来的,他只需要等待,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飞船等候着他的指令。穿越黑暗区的六十二年中,飞船始终处于自动运行状态,现在,它在等待新的指示。控制台上闪烁着字符,杜欣不经意地看了看,这些字似曾相识,然而他已经不认得。字符闪烁了一会儿,消失掉,取而代之的是另几个字符,看上去似乎是一些选项。杜欣的手碰触上去,会让所碰到的字符变得高亮。他随手在某一个选项上摁了下去。
一张星图浮现在眼前,星图中只有一颗星星,在缥缈的辉光中时亮时暗。飞船启动。杜欣看着眼前的星图,一条轨迹显示在星图上。他意识到飞船正向这颗星星靠近。
一颗恒星,这个念头进入他的头脑。什么是恒星?他努力地试图想起一些东西,最后还是放弃了努力。
无论那对他多么重要,一旦遗忘,那就什么都不是。
李约素!
他只记得这个名字。李约素会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瞥了一眼那颗光芒四射的星星,然后闭上眼,沉浸在静若止水的内心世界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仿佛已经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飞船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杜欣睁开眼,他看见一艘飞船正飞快地靠近。这是一艘怪异的飞船,船体上长满各式的棱角,它就像一只异常强壮的虫子,充满好斗的气息。
杜欣静静地看着。强壮的虫体上伸出两只机械抓臂,抓住了飞船。飞船轻微地晃动起来,然后,那虫子一般的飞船从屏幕上消失。一切都归于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杜欣缓缓地起身。他明白不速之客正试图闯进来。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时刻,他应该站着。
舱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有人轻巧地滑进舱内。
来者戴着头盔,看不清面目。他显然也看见了杜欣,于是把头盔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干瘦的面孔。他看上去很老,却透着一股坚韧劲儿。
“你是杜欣?”他开口问,声音嘶哑,仿佛并不愿意将气力花在说话上。
杜欣似懂非懂。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无法说出来——舌头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无法动弹。
“你一定是杜欣。”老人见杜欣不说话,也不再言语,四下环顾起来。
“科尼尔飞船!”老人的脸上露出些许琢磨不定的表情,“很久没有见过科尼尔飞船了……恒星级救生船。你是科尼尔人?”
杜欣无法回答。他看见了控制台上闪闪发亮的字符,挪过去,“取消导航。”他对着屏幕输入指令。
指向恒星的轨迹消失,飞船的轨迹成了笔直的一条。
“你在做什么呢?”老人看着杜欣,“你让飞船自动寻找宜居星球?这里是银河边缘,没有人会在这里建立文明。”
杜欣默默地努力着,试图说出点什么,却还是没有成功。
老人有些好奇地看着杜欣,他的视线落在杜欣手中的小球上,“这是埃博之子带给我的东西吗?给我看看。”
他把小球从杜欣手中拿了过来,用力地把按钮摁下去。没有任何动静。老人松开手。小球静静地浮在空中。
突然间,按钮下陷,变成空洞,一道光射出,一个全息影像跳了出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波流转,神采飞扬。她只是站着,不时张望,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老人直直地看着这影像,泪水悄然浸透眼眶。
“好!”他嘶哑地说。
小球发出嘶嘶的声音。突然间四分五裂。那美丽的人影也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
“旦……素……——”杜欣吃力地发出了声音,他想起了这个女人,他回忆起了她的名字。蓦然浮现的回忆拨动了他的心弦,她曾经那么地迷人,以至于千载之下,他止水般的心境也涌起阵阵涟漪。
老人回头望着他,“你终于说话了。你是杜欣吗?”
杜欣凝望着旦素一的影像消失的位置,默不作声。
老人微微皱眉,声音也陡然间洪亮起来,“布丁,我们有客人了。准备一套学生课本,我们的客人是个旅行幽闭症患者。”
“没问题,船长。我会让他恢复的,我在《银河百科全书》上见过情况更严重的患者。”
“需要我帮忙吗?叔叔?”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充满力量。
老人正准备回答,却发现杜欣向前挪动,正努力地伸手去抓小球的碎片。他凝神细看,碎片仍旧凝聚成团,然而有样东西却在层层包裹中显露出来,银光发亮。老人不由一愣,随即飞快伸手,一把抓过小球的碎片。他缓缓摊开手掌,把那些七零八落的碎片都剔除掉。
他盯着眼前的东西,眼皮眨也不眨。不知不觉,两行热泪缓缓流了出来。
舱门再次滑开,一个魁梧的身影飘进舱室,空间顿时显得分外逼仄。
“叔叔!”年轻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有些迟疑。
杜欣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努力回想,却终于没有能够想起来。
老人收起手掌,收拾情绪,“帮我们的客人登船,我们回去。”说完他看着杜欣,“你是科尼尔人,我会找机会跟你谈谈。”
杜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魁梧的年轻人挤上来,抓住了他。他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对方把自己拽向舱门。不经意间,目光划过他刻写的那些名字。申秋……他猛然想起来,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很像申秋。然而申秋又是谁?
杜欣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哪怕再努力回忆也无济于事。既然到了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每一天,他都要进行一次恢复性治疗,然后和那个自称布丁的飞船中枢进行对话。起初他们只有极少的交流,后来便越来越频繁。布丁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智能中枢,如果不是它自称为中枢,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和一个人隔着麦克风对话。
他想起了越来越多的事。他回忆起“天龙”号的雄姿,那巨蟒般庞然而柔软的船体,如繁星点点般的流体颗粒,还有那些伴随飞行的科尼尔护卫舰红色的引擎光芒。他想起穿越黑暗区的无尽旅途,敌人的踪迹若隐若现,各种意外层出不穷。他想起抵达猎户座旋臂所遭遇的那些星域,在那些原始的星域里,人们几乎遗忘了星际旅行,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形态,和科尼尔人迥异,也不同于他所知道的任何其他文明。看着这些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生活,让他感到无比的惊异。最后他想起了那场战争,也许应该称为战役,天龙舰队经历了许多胜利,逐渐迫近敌人的主力舰队,然而……那是一个陷阱,敌人一步步引诱着“天龙”号进入到它们的包围圈中,远征舰队分崩离析,除了“天龙”三号,所有的母舰毁于一役。他幸运地逃离战场,却没有找到“天龙”三号,而是被带到了一个奇异之地,那里的主人自称埃博之子。他看见了数以万计的卫星兵工厂,大规模的机器人正从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形成武装,他见到了庞大得不可想象的机械军团,他还看见了同样从战场上逃生的科尼尔飞船,埃博之子搜罗了十多艘救生船,改装它们。再然后,他被送上了这漫漫的横跨黑暗区的旅途……
一切仿佛一个梦,他刚从梦中醒来;又像一个巨大的泡影,破灭之后,空无一物。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对着空无一物的床头说话:“带我去见李约素。”
“你终于想见船长了。他等了很久了。”布丁即刻做出了反应。
“那是多久?”
“从你来到船上那一天,他就告诉我,一旦你说要和他谈谈,他会马上来和你见面。”
“那是多久?”
“七十六天。”
这不算一个太长的时间,他用七十六天的时间想起了自己的前半辈子。
“船长会在三十分钟后到你这里来。”
“布丁,多谢你帮我恢复记忆。”
“这是我该做的。”布丁的语调听上去很让人愉快,“你的头脑并没有受到严重损害,只是长期处于孤立状态让你的记忆被抑制住了。不过你的症状比较严重,你是在进行自我精神控制的训练吗?这样的训练的确会有记忆抑制的副作用。”
杜欣并不回答。过了一小会儿,他从床上翻身而起,“布丁,你说你曾经见过天垂星?”
“是的,那是很久之前的事。”
“它漂亮吗?”
“当然漂亮。我见试过无数的星球,但是没有一个星球像天垂星那么漂亮。它是我们的母星,还有什么比母星更漂亮?”
杜欣微微一笑,这个人工智能中枢不仅语调像人,连思维方式也像人,他更怀疑它是否真的仅仅是一个中枢。
“我总觉得你像个人。”
“是吗?多谢夸奖。”
母星这个词引起了杜欣的无限思绪。天垂星是一个传说,他从未真正见过天垂星,好望角才是他真正的家乡。记忆已经模糊,他却对此深信不疑。
“我倒觉得好望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虽然它只是一个基地。”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当然不会反对。”
“如果有可能,我想请你帮忙把我送回好望角。我想我的生命快到尽头了,我想回去看看。”
“你可以和船长商量,他会帮你的。但你不会认得好望角。”
“为什么?”
“因为好望角早已经毁了。”
“毁了?”
“是的。《银河百科全书》的记录为‘科尼尔大反弹’,整个科尼尔盆地的引力系数被削弱,所有的恒星爆炸成了超新星,没有剩下一颗星星,好望角星系在科尼尔盆地边缘,虽然它的恒星并没有发生爆炸,但是超新星群的巨量辐射扫荡一切,除了恒星本身,那里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杜欣感到无比震惊,他反复回味着布丁这一席话。
“太糟糕了。”半晌之后,他说。
“很抱歉,造成这样的后果并不是我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