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素笑了笑，“在这个时候能听到这句话真让人感到安慰。”他向后舱走去，手动开启舱门，当他跨入舱门，突然回过头，说：“老伙计，再见！”

佳上一愣，等他反应过来，说了一声“再见”，李约素已经把舱门降落下来。

后舱传来沉闷的响声，那是李约素在关闭发射舱门。佳上看了看投影，漆黑一片，完全没有任何图景他沉着地坐到控制台上，打开飞船的备用操控系统。这是最原始的机电系统，唯一的作用就是当飞船中枢在某些情况下失灵后，幸存的人仍旧可以操纵飞船。当然这套系统很简单，并不能像飞船中枢一般对飞船操控自如。

佳上阅读着铭牌上的说明，很快找到他想要的内容，他毫不犹豫地按照说明摁下几个按钮。“天狼星”号陡然间大放光明，漆黑一团的空间蓦地亮如白昼，他看见李约素的身影出现在“天狼星”号外的平地上，光打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而前方的墙似乎吸收了一切光线，连影子也显不出来。

李约素正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他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软化。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李约素有些意外，他转身扭头，伸手遮蔽直射的光。他看见一个轮廓的剪影，“天狼星”号仿佛多脚的螃蟹一般趴在那儿。然后，他看见无数细小的虫子正从软化的地面缝隙间涌出。

他仿佛正站在一块黏糊糊的地毯上。

细小的虫子呈白色，是那些十脚类蜘蛛生物的幼体，它们钻出地面，在李约素脚下汇聚，顺着李约素的身体向上爬。这场景让人恶心，李约素却木然地看着它们，任由它们在身上爬行，没有任何动作。

根母来了。在亚空间里，它伸展出无数的触手，拥抱着李约素。这比在黑色“上佳”号的亚空间谐振舱里感觉更强烈。他只觉得自己几乎失去了意识，时空一片温暖，而他溶化其中。虫子继续在身上爬行，它们咬破皮肤，钻入身体，他的躯体很快变得鲜血淋漓，然而他却毫无恐惧，仿佛置身事外。

尖锐的刺痛传来，小虫子开始侵入神经，根母用更大的力量让李约素镇定。李约素恍然间有些隐约的回忆。是的，当他和“天狼星”号第一次掉入深渊，他同样被中枢星俘获，中枢星对他做了同样的事。它曾经改造了他的身体，而这一次，它想看看他的记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隐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人类从来不曾得知，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而中枢星明白无误地知道它就在那里，要将它挖掘出来。虫子的侵袭更为剧烈，李约素感到全身上下无法忍受的疼痛，尽管根母不断抚慰，他仍旧浑身颤抖，而头脑仿佛就要爆裂开。疼痛持久而剧烈，丝毫没有减轻，根母似乎并不顾及李约素的生命，也许他脑中的那个事实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李约素痛不欲生，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颤，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从前的深渊之行没能留下深刻的记忆——面对这种极端的痛苦，失忆是一种自我保护。甚至，此刻如果有办法可以让自己死亡，他都愿意用任何代价去换取。

突然间，疼痛消失得干干净净，四周一片寂静，连“天狼星”号的光亮也一道消失在寂静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我死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死亡哪有这么简单？！他随即否决了这个念头。也许根母阻断了他的神经反应，把他的意识封闭在头脑深处，他像一个完全孤立的存在，和外界不再有任何交流。

李约素平静下来，默默地等待。他已经不能看不能听，然而佳上会帮助他记住一切。无论根母在他身上做了多少可怕的事，佳上都会帮他找到真相。

佳上一直盯着李约素。细小的虫子爬在李约素身上，它们很快把李约素覆盖起来。他听见了李约素撕心裂肺般的惨叫，感受着他所遭受的痛苦。他眼见李约素浑身发抖，面孔扭曲，痛不欲生。他把一切看在眼里，努力保持着内心平静，默默地注视着，用极大的毅力控制着冲上去帮李约素一把的冲动。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帮忙的紧要关头，李约素必须独自承受。然而，下一个时刻，当佳上看清眼前的情形，却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李约素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在那里存在过。包围着他的白色虫子轰然四散。

浓烈的挫败感让佳上瞬间感到万念俱灰。然而他很快克服了这种心理上的消颓，坐回到位置上。

快跑！内心涌起强烈的感觉，佳上不假思索，将“天狼星”号动力全开。两道激光射出，击穿穹顶，被烧成灰烬的虫尸如雨点般掉落，“天狼星”号有如离弦之箭，一飞冲天，撞在前方的枝丫上，一个趔趄，几乎掉下来。

“佳上，发生了什么事？船长呢？”布丁的声音传来，充满惶惑。

布丁回来了！佳上长长地舒一口气，“布丁，你来控制飞船。我们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好的。可是船长呢？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布丁说着，接过飞船的控制权，在飞船坠落之前拉起飞船，灵活地绕过枝丫，向上飞行。

“我不知道。船长消失了。”佳上回答。

“我们是不是该在这里等他？”

“我们无法顾及他的安全，目前我们也不安全。刚才你被中枢星隔离，完全失去了对飞船的控制。”

“你说得没错，我的系统里有七十六分钟的空白。”布丁回答。

“如果我不从那个笼子冲出来，你会被一直封闭，直到中枢星认为合适的时候才会放了你。”

“它怎么做到的？”

“也许以后我们会知道。但眼下，要准备好战斗，我们要先逃出去。”佳上说，“它们来了。”

“天狼星”号前方，几艘黑色飞船正高速逼近。它们并不是最接近的敌人，无数白色蛛形生物从高处降落，向着“天狼星”号而来，它们三个一组，彼此间节肢纠缠，突然间每个生物体的身上都放射出无数游丝，仿佛蓬松的大网在空中张开，许许多多的大网彼此间缠绕，变成铺天盖地的白色巨网。

“躲开它！”佳上下令。

“我躲不开！”布丁叫着，他发射激光，发射束流，然而灼热的辐射只是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巨网上烧开一个小洞，转眼间便弥合完好，“无路可走。”

“那就冲上去。这不是什么坚固的物质，我们不怕它。”

“只有冒险试试。”布丁话音刚落，“天狼星”号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白色帷幕中。它飞快地降落，随即便不能动弹。

“没有办法。”布丁无奈地说，“这是一种强黏性材料，一粘上就全贴上来。而且，它太厚了，我们只向前冲了六千米。”

“你尽力了。既然它们用这样的手段来制伏飞船，也许它们并不打算伤害我们。”形势无法挽回，佳上却分外平静，“看来根母一心一意要让我们成为它的俘虏。它早就准备了‘天狼星’号逃脱的后手。这是敌人的老巢，我们逃不掉也并不意外。”

“那么船长呢？他也成了俘虏？”布丁问。

“我不知道。”佳上回答，“也许不是。”他回想启动“天狼星”号的那一瞬，强烈的危机感驱动着他行动。这不是他的意志，某种力量干扰了他的判断。这种力量不可能来自中枢星，那么李约素的失踪也许并不是中枢星所为。

“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佳上说完闭上眼睛，全身放松。

白色巨网开始收缩，最初它像一块巨大的云朵，体积缩小后变得厚实，表面也光亮起来，最后形成一个巨型的茧状物。众多的游丝拉扯着，将这个茧悬挂在半空，在天宇的映照下，泛着微红的光泽。“天狼星”号被紧紧包裹在这巨茧中。

两艘黑色飞船赶到，巨茧中爬出三只蛛状生物，它们合作默契，大口大口吞吃着巨茧。巨大的空洞在茧上成形，飞船缓缓驶入空洞。不一会儿，飞船退出，船首上衔着动弹不得的“天狼星”号。

佳上仍旧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布丁却吵嚷起来，“佳上，它们抓住了飞船，正把我们拖到下面去！”

佳上默不作声。

“我们失去了一套盔甲，你的星渊盔甲不见了。船长把盔甲带走了吗？他为什么没有穿沙冈盔甲？”

佳上猛然睁开眼睛，“盔甲不见了？”

“是的，我检查飞船，刚发现这个情况。”

“这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船长没有穿盔甲吗？”

“没有。”佳上回答，微微思忖后说：“布丁，你还记得在银河之心，那些银河人是怎么把我们从‘天狼星’号分离出去的？”

“我不知道，只记得你们不见了。最后船长回来，你和邓迪斯再也没有回来，而飞船已经回到铁星，于是船长让我返航。”

“是的。我们都不理解这种力量，但是事实已经发生在眼前。”

“你是说，船长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带走了？”

“我不能确认这一定是事实。但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船长一定是安全的，带走他的，无论是中枢星，还是其他神秘力量，都不会伤害他。拿走盔甲显然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这样就好，我们还会再见到他，对吗？”

“我相信会如此。”佳上说完又闭上眼睛。

“天狼星”号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佳上和布丁都没有因此而惊慌，他们做好了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黑色飞船的船首上亮起一道闪光。眨眼之间，“天狼星”号消失得干干净净。巨茧上，三只蛛形生物仰起身子，正对着黑色飞船，头顶的三只红色眼睛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