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之心虽然暗淡无光,巡逻者却可以永存。”
“就这样?”
“是这样。”
邓迪斯沉默下来。
莫里斯回头看了特里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邓迪斯阁下,坚盾帝国的皮克斯大帝曾经建立起横跨上万光年的大帝国,影响力则几乎控制了整个英仙座旋臂。您的力量超出皮克斯大帝十倍、百倍,银河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您的舰队。如果银河之心真的死了,那现在就是您统一银河系的最佳时机!”
邓迪斯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他们的眼中透着某种渴望,正热切地看着他。
统一银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这是旦素一要你们转达的话吗?”
“不,”莫里斯咽下一口唾沫,似乎在给自己壮胆,“我们只是认为,既然银河之心和巡逻者基地都已经毁灭,一切的约束都已经解除了,这就是您建立银河帝国的最佳时机。如果您不站出来统一银河,也许将来永远不会再有类似的机会。银河的统一和人类的兴旺,就在您此刻的决断。”
邓迪斯笑了起来,“这是你们的想法?”
莫里斯显得有些惶恐,低头弯腰,“是的,阁下。”
邓迪斯岔开了话题,“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归属于旦素一指挥官的指挥下的,你们本来属于坚盾帝国,对吗?”
“没错。皮克斯大帝率领主力舰队远征铁星,在银河之心的毁灭中不知去向。旦素一阁下统领着皮克斯大帝的旗舰和流体颗粒到来,她得到了皮克斯大帝的授权,所有的舰队沙达克都服从于她的指挥。她废除了坚盾帝国的舰队序列,恢复联合舰队序列。”
“看来你们并不喜欢她。”
“旦素一阁下是一个伟大的指挥官,但是她从来没有征服银河的雄心。舰队的存在,就是为了战斗和征服。没有征服银河的伟大征程,军人也就失去了实现巨大价值的机会。”
邓迪斯发出嗤嗤的冷笑。
两位使者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地站着,不知道为什么这银河间最强大的统治者突然如此发笑。
邓迪斯的笑声停了下来。
“不巧的是,我也没有。”他冷冷地说。
邓迪斯的回答让两位使者微微有些发抖。
“你们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不用计较那想法是否合适……还有什么其他消息是旦素一要你们转达的?”
“旦素一指挥官要求我们转告阁下,她将带领主力舰队前来会合,然后她要和您商量巡逻者的未来。”
巡逻者的未来。
邓迪斯抬头望了望远方,透过舷窗,他能看见银河之心光亮的视界之外,星星如宝石般嵌在天宇上。是的,银河之心虽然毁灭了,银河仍旧是一个十万光年的庞然大物,无数的广阔天地隐藏在星星之间。
巡逻者的未来,就在其间。
他迫切地希望见到旦素一。她一定有了计划,然而,她的舰队正在进行亚空间潜行,还要经历漫长的空白期才能抵达。不过只要有了方向,一切都好说。
没有白天黑夜,邓迪斯只是睡着、醒着,或者找来莫里斯和特里聊天。
这两个满脑子坚盾帝国光荣梦想的使者,还念念不忘征服银河的宏图大计,仍旧试图找机会说服邓迪斯,然而每一次邓迪斯都轻巧地岔开话题。他让他们见识星尘舰队的浩瀚,让沙达克给他们讲述银河之心和巡逻者的历史。慢慢地,他们也不再提及征服银河的话题,转而谈起星球上发生的故事。
星球,总是比飞船和舰队要有趣得多、生动得多。
回到星域中去,这样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他更加希望见到旦素一,见到她,自己的职责就完成了,他可以告别星尘舰队,成为一个普通人。
邓迪斯等待着。
两个月后,沙达克报告了异常事件,在距离黑洞视界不到八十万公里的位置上,发现了一艘小型飞船。自从银河之心坍缩,周边的亚空间成了恐怖的时空旋涡之地,飞船绝不敢贸然闯入。沙达克将这艘冒失的飞船救了下来。
十个小时后,邓迪斯见到了飞船上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人,一套亮银色的军服看上去很眼熟。
“你是科尼尔人?”邓迪斯问。
“没错,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和科尼尔军人打过很多交道。”邓迪斯回答,眼前的人绝不会想到,星尘舰队的统帅曾经是一个海盗。
“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邓迪斯继续问。
“我叫白山,曾经在‘重装甲号’服役。我们试图追赶黑渊舰队,结果途中遇到许多波折,结果你看到了,我们迟到了。”
“我们?”邓迪斯皱着眉,盯着他,白山明明只有一个人。
“是的,我有一个伙伴,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可以说,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邓迪斯熟悉这样的故事,银河间,也许每时每刻都有类似的故事发生。旅途中的飞船出现意外,为了营救伙伴,有人牺牲。
“你为什么还要跳到银河之心边缘?银河之心已经毁灭了,两百光年外就可以观察到亚空间异常。”
“他救了我的命,我帮他完成心愿。”白山淡然回答。
“哦?”邓迪斯扬了扬眉。
“我的朋友叫杜欣,曾经和李约素船长共同历险……”
听到李约素的名字,邓迪斯心头一动,然而努力保持着平静,听白山继续说下去。
白山说了很多关于他和杜欣的逃亡故事,他们想跳向银河之心,送出警告,却迷失在茫茫星海间,白白浪费了许多岁月。临死的时候,杜欣要求白山将自己的尸骨送到银河之心,熔化在恒星的火焰中。
银河之心仍在,恒星却没有了。白山只有冒险将他的尸骨送入黑洞。
白山说完,站立一旁,看着舷窗外绚丽的黑洞景象,一言不发。
邓迪斯默默地消化了这个故事。
“为什么?”他最后问,“为什么你的朋友想葬在银河之心?”
白山回过头来,抿了抿嘴唇,“他说,他总想得到一只心形的链坠,但一直没有得到,他管它叫作银河之心。”
说完白山微微一笑。
邓迪斯报以微笑。他想起李约素当年曾经拥有的一半链坠,那也是一颗心的模样。
“他所喜欢的人,叫旦素一,是吗?”邓迪斯问。
白山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旦素一?”
邓迪斯点头,“不但认识,而且很熟。”他向着白山伸手,“欢迎来到星尘舰队,如果你不介意,那就和我一道在这里等等。你也一定很想见一见她。”
两年之后,旦素一终于来了。
一群又一群的流体颗粒从亚空间弹出,将空间挤得满满的。星尘舰队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另一半。
“邓迪斯,我可以控制所有弹出的颗粒,也进行了检查,没有任何异常。”沙达克悄悄地向他报告。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旦素一的确带来了流体颗粒,而且完整地归还给了星尘舰队。这真是太好了!
一艘贝壳船弹出了亚空间。
紧接着是第二艘。最后,十三艘贝壳船弹出亚空间,排列成一队纵列,悬停在漫天的流体颗粒之间,泛着冷冷的蓝光,就像一串漂亮的珍珠。
旦素一!
邓迪斯并没有等待,而是直接向着贝壳船发出了通信请求。
对方的信号返回,一个半身人像出现在邓迪斯面前。
“旦素一?”邓迪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是一个女人,长发披肩,耳垂上一对漂亮的银色吊坠闪闪发亮。这的确是旦素一,然而她并没有穿着军装,全身上下,焕发着不同一般的光彩。
“邓迪斯,很久不见了。”旦素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等你很久了。银河在上,还能见到你让我不胜荣幸。”
“我也找你很久了。银河在上,终于能追上你。”旦素一笑着说,“如此庞大的流体颗粒舰队,如果不赶紧把它交还给你,我真有些力不从心。”
“哦,我以为你是来接掌星尘舰队的。”邓迪斯半开玩笑地说。
“你想离开了吗?没有星尘长老的授权,谁还能掌握这支舰队?”
“长老已经不在了。”
旦素一望向一旁,看着黑洞视界的光芒,“都不在了。银河之心、巡逻者,历史就此终结……”
她回过脸来,看着邓迪斯,“但历史总要翻开新的一页,是吗?”
邓迪斯微微一笑,面对着笑容灿烂的旦素一,他的心情也不禁变得好了起来,“你想怎么办?”
旦素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遇到了一个银河人。”
“哦?你找到了银河人?”
“他找到了我,不是我找到他。如果银河人不想让你发现,你永远也找不到。”
“你说得对,他找到你做什么?”邓迪斯微一迟疑,随即继续,“我们发现了银河人大量投入黑洞自杀的证据。”
“是的,这个银河人,自称哈尔,他也这么说。他的族人绝大多数都自杀了,剩下的是少数,只有十分之一。他们还没有死,因为那些‘斗牛狗’还没有被完全消灭。”
“我没有看见任何活的‘斗牛狗’,只有残骸。”
“不在这儿,也不在旋臂。”
“那是在哪里?”
“茫茫宇宙,银河人也不知道。”
邓迪斯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文字游戏吗?”
“有些事情我已经不能理解,他告诉我,这个黑洞形成之后,经历了两次收缩震荡。第一次规模很大,黑洞的直径因此缩小了百分之一;第二次能量较小,黑洞收缩大约只有十万分之一的规模。”
“黑洞收缩,那意味着什么?”
“黑洞吐出了某些东西,附带的效应,是当时聚集在黑洞周围的大批‘斗牛狗’飞船也被蒸发了——不是死了,而是不知去向。”
“我需要咨询沙达克他是否理解这事。”
“不用问,所有的飞船中枢沙达克都不会理解。沙达克真理会或者有几个特别的沙达克能够理解这事,可是你找不到他们。”
“那你已经理解了这事吗?”
“哈尔没有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他只告诉我,根据银河人的分析,这样的收缩只能来自黑洞内部的空间变化,而且必须要有外部注入的能量才可能。他们认为,一些飞船可能被抛到了银河外世界,那些消失的‘斗牛狗’也是同样的命运。”
“你说一些飞船脱离了黑洞?我从没听说任何物质可以脱离黑洞!”
“是银河人这么说的,我只有相信他。”
“不可思议!”
“想一想这件事,也很不错。我们的朋友——那些铁人、巡逻者,还有坚盾帝国、我的‘青云号’,都被黑洞吞没。你愿意相信他们都死了,还是被黑洞吐出来,去了一个遥远的世界?”
邓迪斯没有回答。
旦素一微微一笑,仿佛自问自答地说:“当然对我们的现实世界来说,这也没什么差别,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他们。银河人去追寻了,哪怕找遍整个宇宙,也绝不放过凶手。我们却连到哪里去追都不知道,只能祈祷。”
邓迪斯点了点头,如果被黑洞吞噬的一切仍旧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也许有一天,还能重逢。
“至少我不能使用星尘舰队去寻找他们,银河之外,连恒星都难以找到,无法补充能源。你该不会想要追随银河人去找到他们吧?”他接着问。
“当然不会。”旦素一保持着微笑,她的笑容让人感到轻松愉悦。
“银河间还有很多事,坚盾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不复存在了,各处都在发生纷争,猎户座旋臂上还有一些暗黑深渊的残存力量。星域永远不会太平,人类生来就不会安分。”旦素一说道。
“你的建议是……”邓迪斯试探着问。
“既然曾经的巡逻者不复存在,而你掌握着银河间最强大的武装,为什么不重新组织巡逻者?巡回银河,维护和平——这是巡逻者的使命,你完全可以做到。”
邓迪斯心中咯噔一声。这是一种可能,然而他从未去想过。心底里,他不希望这样的可能发生。星域,生活在活生生的生活中,那才是他内心的呼唤。
“是的,星尘舰队这样的强大武装,用来维护银河间的和平最合适。但是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旦素一冲着他笑,让他有些迟疑。
“我也是。”旦素一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
“你是巡逻者,巡逻者比原生人类更能够承受长久执行任务所带来的孤寂。”邓迪斯辩驳,把舰队交给旦素一,这可能是最理想的结果。
“这并不公平。我曾是巡逻者,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为了维护银河的和平而创造出巡逻者这样的人类,这并不公平。以前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巡逻者的历史一直充斥着背离行为——巡逻者被星域吸引,退化成为普通人,这样的事件在历史上从未断绝过。但是我现在理解了,因为我也成了背离者。巡逻者也是人,如果没有爱和需要,世界存在的意义便不复存在。你是否思考过,星尘长老为什么选择你而不是一个纯粹的巡逻者来统领星尘舰队?”
旦素一盯着他,眸子中光芒闪烁。
邓迪斯心中一动,他想起从前和旦素一告别时,旦素一也曾注视着他,那个时候,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是的,她的确不再是一个巡逻者了。
邓迪斯迎着旦素一的目光,“长老和我谈到过这个问题。”
“长老怎么说?”
“舰队不能变成纯粹的理性机器,爱和慈悲才是巡逻者要坚守的价值。”
旦素一笑了起来,她的嘴角上扬,形成一个迷人的弧度。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建设一个新的中心,大门可以向所有的人类敞开。历史总会翻开新的一页,该是和过去告别的时候了。”
旦素一的话像是拨开了眼前晦涩蒙昧的迷雾,前方变得清晰起来。
邓迪斯的意志在数以千亿计的颗粒中传递,所有的颗粒动作起来,形成两只巨大的臂膀。旦素一的旗舰被包裹在中间,像是巨人怀中的小小胚芽。
两者的沙达克正在融合,星尘舰队拥有了它的旗舰,贝壳船舰队的十五万人获得了新的身份。
他们将在这里建设一个新世界。
他们将背负使命,巡游四方。
永恒的和平永远不可企及,人类总会纷争不断,然而以爱和慈悲的名义,将会让和平持续得久一些,更久一些。
银河之心的废墟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新的舰队,远远看上去,舰队就像一个巨大的环形世界。
巨大环形世界的中央,邓迪斯和旦素一并肩而立。
“沙达克,开始吧!”
邓迪斯发出指令,随后扭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旦素一穿着一袭长裙,纯白的颜色,显得无比高贵。
“我突然有些好奇……”邓迪斯开口说道,“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此刻你在想些什么?”
旦素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想要一件首饰。”
“哦?什么?”
“银色的链坠,打成心形……那是我记得的一个样子。”旦素一望着窗外,邓迪斯随着她的视线望去。黑洞视界亮得刺眼。
一转眼间,眼前的一切瞬间坠入黑暗。飞船进入了视障。
“我要用最坚硬的物质来打造它,哪怕恒星的火焰也无法让它熔化。它该是个传奇,银河人类的至宝。”旦素一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轻声呢喃。最后她看着邓迪斯,“我想给取它一个名字,叫作‘银河之心’,你觉得怎么样?”
邓迪斯心中咯噔一下。白山还未见过旦素一,这该不会是白山告诉旦素一的话。
“那是一个很美的名字,”邓迪斯回答,“配得上这个传奇。”
一道强光环绕着巨型飞船,仿佛奇特的闪电。闪光过后,环形世界消失不见,只剩下银河之心散发着亿万年不变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