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到处留下痕迹。他利用各种各样的设施发出信号,无论是闪烁的灯光,还是有节律的声响,甚至墙体上凹凸不平的小点……所有这些都在用同一种方式传递同样的信息:船长。
这古老的海盗信号也许是布丁学会的第一套信号系统,自从学会之后,也几乎从未使用过。此刻的“重装甲号”却成了布丁的实验场,到处都是信号。
然而只发出“船长”这样一个信号是远远不够的,把“重装甲号”从古力特的控制下解救出来才是布丁该做的。
也许这样的挑战对布丁太难了。
“重装甲号”仍在亚空间潜行。古力特维持着浓缩的亚空间形态,除了波动引擎之外的一切,似乎都被遗忘了。
应该还有机会挫败他。
李约素站在巨大的舷窗前。舷窗外是波动引擎形成的隔离屏障,没有一丝光,让舷窗玻璃看上去一片漆黑,仿佛深不见底的窟窿。
窟窿里却偶尔会有闪光。
长,长,长,短,短……闪光正是布丁的呼唤——船长。
他听见了布丁的呼唤,然而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应。
布丁连舷窗的闪光都能控制,为什么就不能找个更好的通话方法?
这个问题三天来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此刻又浮现上来。布丁的聪明劲头总是隔着一层,没有完全释放,关键时刻无法自己想出主意。
暂时忘了布丁吧,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李约素努力回想“重装甲号”的结构。沙达克灌输给他的知识栩栩如生,他仿佛在自己的头脑中游历整艘飞船。
量子胞房是最重要的中枢结构,如果说飞船是沙达克的躯体,量子胞房就是大脑。然而他已经无法再进入那个重要的所在,古力特将所有的维修通道都封死了。
如果还有什么关键部位可以控制整艘“重装甲号”,那么就是舰桥指挥舱。量子胞房是大脑,指挥舱就像通向大脑的信息大道。五成以上的信息输入来自指挥舱,然而对波动引擎的控制并不在内。飞船的动力系统自成体系,和指挥舱的输入系统隔绝,只有量子胞房是两者交会的所在。如果从指挥舱灌入足够强烈的指令,仍旧有可能抢夺动力系统的控制权,飞船的沙达克就是这么做的。然而古力特牢牢地依附在动力系统上,任何抢夺行动都会变成无谓的冒险。更何况,哪怕能记得所有的指令,一个人也无法控制指挥舱。连续不断地输入指令,调动不同的传感器监视指令执行情况,对沙达克来说不成问题,对一个人来说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了沙达克的思想却没有沙达克的躯体,最令人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李约素盯着黑乎乎的窗玻璃,仿佛看见遥远的前方有一片光明,却隔绝在冥冥的黑暗之中。
这不是一个人类能做到的事!
黑暗中的闪光又亮了起来。
布丁是唯一的希望。李约素伸手敲击着玻璃,仿佛自娱自乐地打着节拍,和闪光的频率相应和。这几天不断地阅读这信号,他对此已经异常纯熟。
古力特来了。
古力特放弃了黑渊的十脚蜘蛛,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塑造了整个体系。他放弃了那些属于中枢星的生物体,而制造出属于自己的机械体,但仍旧使用亚空间控制的方法来驱动它们。他就是一个由人类技术武装起来的中枢星,钢铁机械的躯体包裹着中枢星的灵魂,和石头般的黑渊生物完全不同。
人类一直在追踪暗黑深渊,试图斩草除根,却不知道对手早已悄然脱胎换骨,成了另一种存在物。
或许古力特自己也并不知道演化的尽头会是如此。他只是为了寻找最佳的方式控制“重装甲号”才放弃了那些有着强悍肉体的生灵,转而使用机器的替代物。
李约素,我们还有六十八个小时就会弹出亚空间。
多谢你告诉我,我会一直等着的。李约素漫不经心地回应。
我派机器来接你,你要转移到“天狼星号”上去。
什么?为什么?李约素微微有些意外。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你要活下去,就需要“天狼星号”的保护。
哦,我自己会去,不需要你的机器代劳。
“天狼星号”已经转移到新的位置,机器会带你前往。
什么位置?
机器会带你前往。
古力特说完,直接脱离了接触。
古力特正一步步地走向他的目标,而自己却束手无策。一丝焦灼感浮上来,李约素深吸一口气,将它压了下去。
他扭过头去,注视着窗玻璃。漆黑的舷窗内偶尔的闪光依旧,仍然是那一句呼喊:船长。
布丁,只有六十八个小时,能发生奇迹吗?他在心底默默祈祷。
机器蜘蛛很快就到了身边。李约素任由这模样可怕的生物将自己抓起来,塞在腹部的小舱里。
蜘蛛灵活地沿着通道爬行,忽然间爬上一侧的墙体。墙体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孔洞,蜘蛛收缩肢体,几乎垂直地落了进去。
缩起肢体的蜘蛛在孔洞里反而爬得更为迅捷,很快,李约素就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凭着对波动引擎的感知,勉强判断蜘蛛正向着底舱快速移动。
那儿是沙达克的控制中枢所不及的地方,潜藏着“重装甲号”的秘密,也许那儿储藏着一百个奇点炸弹,或者是一艘历史悠久的飞船。沙达克说“重装甲号”不过是一个掩饰的躯壳,躯壳内包裹着远古时代银河人的飞船。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古力特将要把自己带去的地方,应该就是那神奇的飞船,银河人的遗物。
李约素感觉自己仿佛正在颠簸的电梯中高速移动,不得不双手撑着舱壁来减少震荡。这个体系的设计者显然丝毫不顾及舒适感,高效是唯一的原则。
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这蜘蛛腹部的空舱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虽然它正好适合一个成人的大小,然而绝不可能是为了承载人类而专门设计。这念头刚冒出来,就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断的颠簸让他精疲力竭,几乎呕吐。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把那令人不快的感觉压下去。
时间过去了约莫半个小时,蜘蛛好像降落到了飞船底部。忽然间,它停了下来。
李约素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他能感觉到古力特的亚空间存在,宛如一只捏紧的拳头,指缝间泄出无数细小的游丝。无须看见任何东西,李约素知道每一条游丝的末端,都有一只机器蜘蛛,或者是别的傀儡机器。几乎所有的游丝都指向飞船的底舱。底舱一定聚集着大量傀儡机器。
蜘蛛将他架住,从腹舱里取出,放在地上。
李约素很快摸索着站起来。
古力特,我需要光。
李约素送出了请求。
古力特并没有回应,然而眼前突然间一片橙黄色的光明,似乎有无数橙黄色的灯同时点亮。
有几盏灯在移动,李约素仔细看了看,那是蜘蛛头部的两块巨大的亮斑,仿佛一双黄色的眼睛。
这就是古力特的回应,他用蜘蛛身体上的光来提供照明。
数以百计的机器蜘蛛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李约素很快发现了“天狼星号”:熟悉的不规则椭圆球体,黝黑的颜色,嶙峋的表面。
船长,欢迎回来。他疑心自己踏上飞船,就会听到这句熟悉的问候。
然而布丁不可能在那儿,这艘飞船不过是古力特精心炮制的复制品而已。
机器蜘蛛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向远方延伸,最后浸没在黑暗中。
上船吧,李约素!古力特传来消息。
我可以上船,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重装甲号”已经完成了使命,它将沉没在亚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想用这个复制的“天狼星号”继续潜行?这不可能,毁掉“重装甲号”,你就毁掉了船上的一切。
不用担心,我的朋友。尽管上船,我会确保你的小船在正确的位置弹出。
又是一次不计代价的掩护。为了掩护“重装甲号”,古力特抛弃了舰队;此刻,为了隐藏踪迹,他打算抛弃“重装甲号”。然而在亚空间中潜行途中撤除屏障,任何有形的物质都会在一瞬间被转化为能量。
你要在亚空间潜行途中撤除能量屏障?
正是如此。
这不可能,你会把一切都毁掉。
一切的不可能都只是一种可能。正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不可能,我才有更大的机会赢得胜利。这不违反任何物理法则,它只是违反常识。当然,常识也是正确的,银河间任何智慧生物,如果能够把飞船送入亚空间,它们的目的必然是想方设法保存它,而不是毁灭它。这太蠢了,然而这正是我的计划成功的关键。
这不可能。李约素几乎本能地反对这样的看法。
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一些古老的沙达克,可以让他们回忆人类早期的一些试验。为了保存关键的试验数据,早期人类采用的正是我所要使用的方法。让一艘大飞船进入亚空间,然后回收一些小的保护装置。所以,这早就被证明了是一种可行的方法。只是人类的亚空间航行技术早已完善,没有谁会想到有人会发疯毁掉好好的飞船,尤其是像“重装甲号”这样一艘母舰。
你撒谎,你只会把所有的一切都葬送在亚空间。沙达克根本不会记得有这种事。这是谎言!
将飞船葬送在亚空间,这荒谬透顶。这只是古力特的说辞,他不会葬送“重装甲号”,但会把这仿造的“天狼星号”抛出去,就像抛弃一个包袱。不过,古力特毫无撒谎的必要。李约素的反驳坚定而有力,内心却有些忐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但是中枢星记得。中枢星记得从最初和人类遭遇、到最后和人类决战之间所有的重要信息。我从它那儿继承了绝大多数的记忆。你还怀疑什么呢?我将你看作银河间唯一的同类,我想让你为此做个见证。难道这有什么可怀疑吗?
李约素哑口无言。在亚空间释放“天狼星号”,这是亚空间弹跳的二次释放,大胆得让人惊讶不已。如果说利用星门的掩护抹除“重装甲号”的弹跳痕迹仍旧给人类留下了一丝追踪的可能,那么在亚空间毁灭“重装甲号”,就会将所有的痕迹彻底抹除。没有任何人能够再追踪二次释放的飞船,没人能够追踪它的轨迹,因为在“重装甲号”湮灭所造成的能量波涛中,一切踪迹支离破碎,哪怕是最强大的沙达克也无法追踪。
我不上飞船。李约素最后硬邦邦地说。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拖延,那么唯一的抵抗武器,就是态度。态度就是立场,他不需要为此寻找理由。
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这毫无价值。
我不希望上你的这艘“天狼星号”。如果这样活下去,对我毫无价值。“重装甲号”是一艘科尼尔飞船,在科尼尔飞船上死去,那正好是我的夙愿。
难道你不希望人类能够抓住我吗?哪怕失去了最后的踪迹,如果你能把这个情报告诉沙达克,人类是不是会多一点胜算?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全人类,你都应该上船。那是你的飞船,你的“天狼星号”。
古力特说的一切似乎句句在理。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计划完美无缺,步步紧逼,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陷阱,一直向下落才符合物理规律。然而,人总有不同的选择。
我不上船。
李约素平静地送出消息。即便“天狼星号”能够死里逃生,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人类也已经太迟。对抗古力特狡猾的偷袭,那是银河人的职责,他帮不上什么忙。他的战场应该就在这里,对抗古力特的意志,这是他唯一该做的事。他对自己的选择愈发地坚定起来。
这并不明智。
这是我的选择,古力特。我不是你的傀儡,更不是你的替身,我的生命早就该结束了。能够在结束生命的时候,站在你的对面,对你大声地说不,这就是一个人类的价值所在。你无法为所欲为,哪怕拥有了绝对的控制权,你也不能控制我的心灵。你可以杀死我,但是不能让我屈服。所以,我不上船。
古力特陷入沉默之中。过了半晌,他终于传来了消息。
我不想让你毫无尊严。
这句话隐含威胁,李约素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古力特愿意,他完全可以将自己弄得失去知觉,强行带走,甚至他可以对自己进行改造,把自己变成傀儡,然而他不愿意。他需要一个对等的谈话者,而不是一个傀儡。
所以你可以让我有尊严地死在“重装甲号”上。
李约素接上古力特的话茬。
我已经见证了你的征途,你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生物——和人类不同,和暗黑深渊也不同。你想要我活着,究竟还有什么企图?难道你希望我会向所有的人类宣传你的光荣史诗?没错,我是你的同类,我可以理解你的行为,但是如果你决心用一次自杀来创造奇迹,又希望我留着这条命来见证它……对于已经死去的人,见证又有什么意义?你确定你死后的世界会更美好,我活着并不能让它变得更好。我不想见证你最后的奇迹,我只想留在这“重装甲号”上,做一个有尊严的选择。也许这是最后一艘我能找到的科尼尔飞船,古力特将军。
古力特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为长久。
李约素希望古力特能够考虑得更长久一些,毕竟,布丁就在船上,哪怕多一秒,他也能和布丁在一起多一秒的时间。虽然布丁没有能够控制“重装甲号”,只是不断到处释放信号,但至少布丁在船上,在某个角落里活着。一切都走到了尽头,那么就该考虑为自己所在意的人争取点儿什么。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布丁多争取一点时间。
古力特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
两只机器蜘蛛靠了过来,似乎古力特最终还是决定要强行送走他。
机器蜘蛛却从他身边直接掠过,奔着“天狼星号”而去:一只爬上“天狼星号”,钻了进去,很快便退了出来;另一只张开肢体,趴在“天狼星号”的引擎上。李约素突然明白了这两只机器蜘蛛在做什么,它们关闭了“天狼星号”的控制系统。这艘小飞船被设计成独立运行,古力特并不能从外部关闭它。
看来古力特要修正他的计划。这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胜利吗?
忽然间,一切没入黑暗。机器蜘蛛关闭了身上发光的亮斑。
那就和我一起吧!
古力特传来信息,然后便脱离了接触。
什么?李约素感到困惑不解,然后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一道屏障正在升起,“重装甲号”被隔离在外。机器蜘蛛和古力特之间微弱的亚空间联系猛然间仿佛火焰般燃烧,哪怕在能量之海炫目的背景上,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游丝末端飞速膨胀,成了一个个彼此联结在一起的球体。古力特正从“重装甲号”转移到机器蜘蛛们身上,每一只蜘蛛都成了古力特的一部分;而它们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古力特。
古力特并不需要“天狼星号”,他有自己的救生飞船,这底舱就正是一艘飞船。
“布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李约素大声叫喊。一旦救生飞船脱离,“重装甲号”湮灭,他将永远再也见不到布丁。
永别了!李约素的心头涌过一阵酸楚。布丁死了,而他正站在一群机器蜘蛛中间,奔向一个尚未完全确定的末日。这也是一种很好的告别吧!
船舱里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声音,温度骤然间变得很低。李约素冻得瑟瑟发抖,他勉强呼唤古力特,然而古力特仿佛也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反应。
除了忍耐,什么都不能做。
意识渐渐地变得有些麻木,李约素竭力维持着清醒。和古力特之间还有最后的较量没有完成,如果自己真的被冻死,即便不算输,也绝对不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