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艘长达两百公里的大船上，很多迷宫一般的区域从来没人去过。

飞船上人居住的区域并不大，约莫只有总长十六公里的通道，这些居住通道之外，是各式功能舱，必须乘坐电梯前往。古力特放弃了绝大多数系统的控制，许多电梯无法自动工作，这些便捷的通路也就中断了。

李约素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在舱室里跑动。沙达克将飞船的结构都刻印在脑子里，他知道自己该向哪个地方去。

他在一个集合处找到了一件轻便的太空服，快速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就甩在背上跑了起来。他要去的地方没有维生装置，必须要有太空服。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密封舱门。

李约素在舱门前停下，气喘吁吁。稍稍缓了缓，他麻利地套上太空服，然后触动壁上的开关。随着一声响亮的咔嗒声，舱门缓缓抬起，空气从门缝中快速挤出，发出嘶嘶的响声。舱门外，黑色的静默世界一点点展露出来。

最后，一个巨大的黑色门洞出现在眼前。那是飞船的维修通道，只有在大修的时候才会打开。也许自“重装甲号”诞生以来，这通道就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李约素跨进门内。一个重力变化警告跳了出来，猛然间，仿佛有一股大力在身后一推，他就像一颗子弹般弹了出去。

维修通道内是零重力空间，巨大的引力差让他一瞬间加速，李约素伸手挡在身前，在碰撞到舱壁的刹那，启动了强磁吸盘。一点小小的震荡之后，他牢牢地攀附在舱壁上。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身后洞开的密封门透着亮光。

李约素稳了稳心神，释放了手掌的强磁吸附，调整脚部的吸附力量，最后直起身子。他打开头部的照明灯。灯光照射进无限的黑暗空间，消失不见，在光的影子里，无数粗大的管道纵横交错，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宫。

李约素默默感知船体的结构，他需要凭借飞船控制系统隐约的亚空间投影来寻找方向。

只要方向对，就能抵达目标。

李约素认准方向，纵身跳起，在触摸到另一条管道的同时，打开强磁吸附，稳稳地挂在上边，然后调整姿势，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

这比外太空行走还要困难，就像在泥淖中挣扎。然而这是最短的捷径。只要在巨大而纷乱的管道间穿行两千米，就能抵达飞船的一个控制枢纽。那是飞船真正的枢纽，沙达克所在的地方。当然，“重装甲号”上并没有沙达克，只有低级中枢，然而所有指令仍旧会汇聚到控制枢纽来执行。

李约素在管道间艰难跋涉，不断地从一条管道跳向另一条管道。很快，他的体力就到了极限，双手双脚都累得抬不起来，呼出的水汽在头盔内凝结，妨碍视线，更让人觉得举步维艰。

李约素不得不停下休息。

他扭动脑袋，不经意间，灯光扫过一样东西。

那像是一只黑渊蜘蛛！

李约素的心骤然绷紧。

然而它没有任何动静，在亚空间上同样如此。

这是一只死掉的蜘蛛。李约素紧绷的心松弛下来。

他走上前，仔细打量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巨大的蜘蛛有十条腿，身子仿佛一个鼓鼓的橄榄球，拳头大的头部顶着三对硕大的眼睛。它的最前肢至少有六个关节，看上去比人的手指更灵活。蜘蛛伏在两条管道交会的地方，身下露出一截长长的东西，仿佛绳索，那像是中枢星的神经末梢。绳索在蜘蛛身后延伸，消失在管道之后。在不远处，李约素又看见了更多的蜘蛛尸体。

暗黑深渊渗透在飞船的每个角落，形成网络，包裹着飞船。

然而古力特已经放弃了这个网络，再也没有任何信号在网络中传递，用来维持网络的蜘蛛也自然凋亡。

抛弃一切，只为了完成所谓的终极使命。

如果有暗黑深渊的中枢星存在，它也会认为古力特是个疯子！

李约素试图感知古力特。

古力特正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波动引擎的控制上。“重装甲号”被一层流动的水所包围，外部探测不到飞船的亚空间痕迹，内部同样也无法感知亚空间。一旦飞船启动波动引擎，所有的水必须被控制在波动引擎的控制范围内，否则一旦波动引擎启动，大量的水分子就会跟随进入亚空间。如果没有能量防护层的隔离，任何进入亚空间的物质会在一瞬间被转化为能量，质能转换的能量惊人，就像一个个核弹贴着飞船爆炸，一旦能量防护层被突破，整艘飞船就会立即烟消云散。虽然古力特的举动足够疯狂，但面对这样的情形，他仍旧小心翼翼。

古力特很快注意到了李约素。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古力特问。

我要做自己的事。

你是想自杀吗？

不，我当然要活着，我要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就好。

古力特说完便脱离了接触，没有任何怀疑，也没有任何担忧。

他根本不认为我还能造成什么威胁，李约素心想。沙达克的计划能行得通吗？他不禁有几分犹豫。

然而至少值得一试。

李约素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跳向下一根管道。

重复了十多次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手脚仿佛被灌上了铅，似乎一个简单的跳跃动作也要耗费全部的精力。

十五！

他的头脑里掠过这个数字。然后他走向第十六根管子。

这一根管道的直径粗大得吓人，横在头顶，就像一条钢铁巨鲸的腹部。管子距离头顶两米，李约素喘着粗气，蹲下身子，用力跃起。身子并没有腾空而起，而是牢牢地吸附在身下的管道上。

该死！居然忘记了解除吸附。

李约素拨动手套中的控制钮，脚下猛然一松，他缓缓地飘了起来。

糟糕！一点冲劲让他完全失去了凭借，只能任凭身子飘浮。在接触到下一根管道之前，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

这是一个可怕的失误！李约素盯着头顶粗大的管道，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着它靠近。然而，那速度慢得好像十年也不能抵达。

既然无法可想，不如就此休息一下。他索性全身放松，任由自己飘浮。

从极度紧张变得极度放松，世界突然间变得很安静。

连心跳都很突兀。

李约素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就在空无一物的真空中飘浮。一切都不复存在，时间永无休止，孤寂感让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抚摸胸口，想证明自己的心脏仍旧跳动。

隔着厚厚的太空服，他触到一个小小的硬点。那是链坠，承载着旦素一的灵魂，他将它放在胸口口袋里，一直没有动过。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一触之下，才猛然想起来。

好吧，虽然这个旦素一只是佳上制造的电子人，虽然她早已不再出现，至少她在那儿，就在小小的链坠里。

也许这仍旧是一场死亡之旅，但至少不是孤独一人。

算是吧！李约素露出一个微笑，让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安静中挣脱出来。

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杜欣和白山都逃了出去，他们仍旧在银河间自由翱翔；佳上成了一个电子人，他就像沙达克一样全能，不再有血有肉，却强大有力，捍卫着人类的和平；英仙座旋臂上，联合舰队一定扫清了暗黑深渊，那儿的无数个星域里，生活恢复了安宁，就像从前的天垂星一样美好；还有那些伙计，甲目、墨拉迪斯，曾经的战友如今会在何方？他们一定也还活着，这些经常在时空中穿梭的伙计，生命力顽强，总能比常人活得更长久。

还有旦素一，在那亿万光年之外的地方，旦素一统领着她的“银龙号”，虽然她并不是勇敢地跳入深渊、在红色苍穹和漫天星斗下和他结婚的那一个，然而她是一个很好的战友、坚强的指挥官，虽然冷漠，却一直那么漂亮，就像她的前身一样。

还有一个旦素一，就在身边。

李约素稍稍用力，感受着链坠的存在。无限孤独的黑暗中，这是他唯一的陪伴。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默默地点数起心跳来。

三千四百六十五。

当他默念到这个数字，肩膀被轻轻一碰。

着陆了。他伸手将自己吸附在管道上，随即双脚也落下，紧紧地贴在管道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方才的休息让他的体力得到了恢复，稍稍辨认方向之后，李约素沿着管子爬了起来，随后站直身子，抬头望去。

头顶仍旧是无尽的黑暗空间，光的影子里，粗细各异的管道纵横交错。终点并不遥远，却仿佛遥不可及。

为了那一切！

他在心底给自己鼓劲，然后一纵身，高高跳起。

不断地跳起、爬行、又跳起……不知道过了多久，躯体仿佛成了毫无知觉的机器，而脑子已经麻木。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点点靠近目标。

最后，他终于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箱子外。箱子很醒目，至少有四百米长、两百米宽，而高度达到惊人的六百米。十多个引力发生器制造出一片零重力区域，确保哪怕飞船经历大的震荡，箱体内部始终保持不超过十分之一的标准重力。

箱子里就是“重装甲号”中枢的大脑。沙达克教给他的，一定是对的。

他稍事休息，然后沿着箱体爬动，在一个侧面，他找到了开关。一个巴掌大的莲花形标志旁，有一块醒目的长方形，在灯光照射下，白得有些刺眼。李约素揭开尘封已久的盖子，露出里边的握柄。

但愿这东西还能用！

李约素一边默默期待，一边伸手抓住了握柄，猛一用力，向上抬起。

箱体上传来细微的振动，箱子里边，有机械正在运转。身旁的一块圆形突起突然间弹了出来，露出一个黑黑的孔洞。

它还真管用！

李约素不假思索，钻了进去。

眼前一片雪亮，让李约素两眼一阵刺痛。他慌忙闭上眼睛，适应乍然到来的光明。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四下打量。

“哦！”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

这里没有一块块的机器模板，只有一个个圆圆的白色小球飘浮空中，小球有大有小，大的超过拳头，小的只有指甲盖一般大小，无数半透明的细丝连接着大大小小的球体。一眼望去，这就像一座无边无际的白色丛林，遮蔽着一切。

沙达克告诉他，这里是量子胞房，中枢的核心，然而他没有想到，所谓的量子胞，居然是这副模样。它们看上去异常精致，就像娇贵的玩具。

李约素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以为在这里会找到一些机器模板，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肯定能够找到一些方法来控制它。然而眼前却是这样的一幅情景，让人一筹莫展。

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控制这些小球。

沙达克并没有教给他该如何操作这些被称作“量子胞”的小球，或许沙达克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这些。这里就像沙达克的大脑，一个人无须知道自己的大脑如何构成、如何工作，它长在身上，功能正常就足够了。

李约素愣了一小会儿，有几分茫然。

沙达克，你叫我该怎么办？他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量子胞突然间动了。

李约素眨了眨眼睛，仔细看去。量子胞真的在动，成群的量子胞微微膨胀，然后恢复原状。那仿佛一次轻悄的呼吸。

他感觉到了波动引擎的能量涟漪。

又是一次轻悄的呼吸。

“重装甲号”正在预热波动引擎。

没错，古力特正控制着飞船开始行动，他的指令正透过这些量子胞传递到波动引擎。

一刹那间，李约素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做点儿什么。

毁掉它！他对自己说。

只要毁掉这个巨大的量子胞房，“重装甲号”就会完全瘫痪。古力特就不再有机会去实现他疯狂的愿望。

毁掉它！李约素猛地扑了上去，一头扎进这漫无边际的白色胞体丛林。

他撕扯掉身旁的胞体，将白色小球捏碎，扯断它们的连接。破碎的白色小球里抖落出细碎的金属粉末，在空中散开。粉末从李约素眼前飘过，仿佛一条灿烂的光带。李约素伸手拂开金属粉末，他使劲地撕扯胞体和连着它们的细丝，却发现这是一张富有黏性的网，他要耗费很大的气力才能把它们扯断，断下来的细丝和尚未断掉的细丝纠结成一团，充满黏性，更加难以扯断。李约素奋力向前，但周围飘荡的细丝就像一只只细小的触手，不断黏着他、拉扯他，很快，他的身子几乎被完全黏住，再也无法移动。

他在高达五千万立方米的巨型头脑上撕扯出了直径大约两米的窟窿，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