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渊舰队将再一次转移。一支令人生畏的舰队正紧追不舍，那支舰队庞大得让人不敢相信，它的质量总和居然是深渊舰队的两百一十五倍。

透过亚空间监测得到的结论未必百分之百可靠，却也八九不离十。而那些不断跳出来阻碍舰队转移的小股流体颗粒，动辄以十万计，虽然无法撼动深渊舰队的根本，却也卓有成效地迟滞着舰队的行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黑渊舰队困在一个网中，而网越收越紧，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李约素正在林园中，站在穹顶中心下方。穹顶洞开，透过玻璃，能看见大大小小的飞船密密麻麻，几乎将所有的星辰都遮挡住了。远方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光点，那是暗黑深渊的飞船在消灭残余的流体颗粒。黑渊舰队仍旧气势非凡，谁能想象看上去如此强大的舰队已经到了穷途末日。

仅仅因为它所遭遇的是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李约素闭上眼睛。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世界里。

亚空间内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情景。

四艘星门船正忙着构筑星门，它们在亚空间之海的上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破缺，能量在破缺附近形成旋涡，一旦飞船从破缺处进入亚空间，即刻就会被狂暴的能量之流卷入亚空间深处。为了甩开身后紧逼的人类舰队，古力特用近乎疯狂的节奏不断进行亚空间潜行，毫不顾及受损情况。不断潜行，不断逃跑，短短的十三光年，连续三次潜行，其间五十八艘飞船消失在亚空间的能量怒涛中，比战斗损失还要大。

然而人类舰队仍旧快速逼近，眼下，追兵就在两光年之外，只要一次潜行就可以追上。

事实已经证明依靠亚空间潜行逃跑不是有效的战术，古力特却仍旧指令舰队继续潜行。四艘星门船只能勉力打开快速星门，快速星门的结构并不稳定，很可能让整个舰队有去无回。那将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古力特真的疯了吗？

李约素可以理解古力特的恐惧，两光年之外的空间，是一片光的海洋，人类舰队的巨大质量透过引力渗入亚空间，虽然距离遥远，然而亚空间波动已经可以被观察到。留下来战斗没有任何机会，李约素相信古力特一定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逃跑是正确的选择，然而又能跑到哪里去？

李约素试图找到古力特对话。自从黑渊舰队开始逃跑，古力特就中止了和他的接触，“重装甲号”的所有船员进入一级战备，时刻待命，只有他一个人游离在外，彻底孤立。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前在“天狼星号”上，无论是什么处境，至少还有布丁在，他从未感到过孤独。此刻，虽然身处极度紧张的军事行动中，他却感到孤独。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冬眠，人事不知，也胜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然而事关重大，他无法说服自己去冬眠，而把整个银河世界排除在知觉之外。

他曾经三番五次试图联系古力特，虽然没有妥协的余地，至少可以有人对话。

古力特却一直置之不理，似乎他了解这样的窘迫，故意为难。

这一次还是一样。

李约素尝试了三次，最后放弃了和古力特对话的想法。他并没有停下亚空间搜寻，而是更加细致地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他在寻找真理会沙达克的踪迹。

真理会沙达克是否还会出现？他心存疑虑。

在“重装甲号”上，他孤立无援，任何从外部而来的力量都无法接触到他。只有真理会沙达克，纯粹的亚空间体，还有一丝躲过古力特的监视和他秘密接触的可能。那也许是他继续和银河的人类世界发生关联的唯一可能。然而很遗憾，自从上次的对话之后，真理会沙达克也不再出现，或许是因为无法渗透进来，或许因为早已放弃了他。

李约素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搜索。他睁开眼睛，穹顶玻璃外密密麻麻的飞船顿时映入眼帘。

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人们也许早已经忘了他，他将和暗黑深渊的舰队一道坠入毁灭。这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就像当初被雷电家族俘虏后完全失去身份归属一样。这就像是昨日重现，然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重来。

李约素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最后独自一人穿过草地，向电梯走去。

电梯升了上来。

门后有人！李约素感觉到了属于傀儡的亚空间存在。他机警地盯着电梯门。

门打开，来的是维特劳尔，他总是充当古力特的信使。

李约素精神一振，无论是什么状况，至少比被人全然遗忘要好。

维特劳尔敬了一个军礼，开口说道：“李约素阁下，古力特将军让我转告，他希望能在船长舱见到你。”

“船长舱？”李约素有些惊讶，那是属于船长的私人空间，他从未去过，“不是舰桥吗？”

“是的，是船长舱。”维特劳尔漠然地强调。

“好，带我去。”李约素说着就想走进电梯里。

维特劳尔却拦住了他，“不是现在。古力特将军说，一旦你认为有见面的必要，就可以去船长舱找他。不需要有人领路，你可以在舰桥的尽头找到船长舱。”

“好。”李约素挑了挑眉，“我现在就去。”

维特劳尔仍旧牢牢地挡住去路，“还有一件事，”他的语调仍旧生硬得像石头，“林园已经失去了意义，它将被回收。”

李约素正想反驳，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声。惊讶中，他回头望去，只见林园中央，一截巨大的圆柱正隆隆升起，大地震荡，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被翻了过来，眨眼间，原本绿色的草地和树林变作了坑坑洼洼的金属荒原，一块块金属板穿出，就像一颗颗巨大的牙齿竖在地上。

维特劳尔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古力特高高在上，控制着一切，毁掉了他所珍视的东西。这是一次强烈的示威。

李约素愤怒起来，然而愤怒的火焰仅仅燃烧了一小会儿便熄灭了。他早已经失去一切，剩下的只是一条性命而已。这林园本就不属于他，是布丁为他所创造的礼物。布丁已经不在了，自己的生命也随时会被结束，林园是否存在又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中央圆柱直抵穹顶，开始缓缓旋转。它带动整个林园旋转，巨大的机械齿轮忽隐忽现，搅动一切，黄色或红色的土、绿色的植物，统统都被搅碎在黑色巨齿的旋涡中。当一切平静下来，眼前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所有裸露在外的东西都覆盖上了一层鳞甲。中央圆柱的顶部伸展出一条条细细的游丝，向四周散开，仿佛某种生命体正从钢柱中爬出来。整个林园似乎成了一头巨兽，是钢铁机械和黑渊生物的怪诞结合，就像“重装甲号”本身一样。

李约素蓦然回头，正想对维特劳尔说点什么，身后却空无一人。电梯门紧闭着，不知不觉中，维特劳尔已经走了。

李约素愣了愣。

一切都不同寻常，是因为到了最后关头吗？这仿佛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然而命运早已经注定，除了等死，还有什么选择？

李约素苦笑一下，跨步上前，伸手摁了电梯按钮。

就在摁下按钮的一刹那，一丝异样掠过心头。他感到指尖微微一麻，仿佛触到了电流。

按钮闪烁起来。

布丁？

李约素带着几分惊疑，注视着不断闪烁的按钮。按钮闪烁一会儿，停了下来，随即又开始闪烁。

那一定是布丁！

“布丁，是你吗？”李约素压抑住心中的喜悦，低声问道。

电梯门霍然打开，按钮瞬间暗淡了下去。

李约素站在电梯口不进去，等电梯门自动关上，他迫不及待地又去摁按钮。

电梯门霍然打开。

如果真是布丁，那么他还没有办法控制电梯的升降。李约素不禁莞尔。

布丁真的还活着！

李约素感到心头涌动起一股暖意。

那就去吧，至少还有布丁在身后。他大步跨进电梯，按下按钮。

船长舱并不难找，舰桥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嵌着黄金的铭牌。

舰桥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所有的设备都开着，却没有指挥人员。古力特不需要任何指挥人员，他独自可以做完所有的事。然而一路走来，通道里、舱室间也同样一个人也没有，仿佛整艘飞船的船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大概都在发射平台上待命，准备执行有去无回的任务。

也许这真是最后的时刻，“重装甲号”在垂死挣扎。李约素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舰桥，这就像一艘死船，了无生气。隐约间，他竟然对古力特有一丝同情。

他敲了敲门。

古力特并不在那儿。他能感受到古力特的亚空间侧面，古力特和“重装甲号”的控制系统纠结在一起。透过亚空间控制实体，这是中枢星特有的能力。古力特就像一个人形的中枢星，只是他太像人了，以至于让人迷惑。

门里边没有人应声，门却自动打开了。李约素跨进门去。

舱内的光线暗淡，只有角落里的两盏小灯亮着，照亮背景墙。一个巨大的阴影在背景墙的衬托下，呈现出黑乎乎一团。当李约素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后，不由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

那是一张宽大的椅子，古力特端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几乎埋在里边。他很瘦，隐约的光亮中，仿佛只剩下一个骨架，就像一息尚存的饿殍。但他还活着。

古力特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古力特睁开眼，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还有几分生气。他的目光依然有神，直直地盯着李约素，仿佛要将他看穿。

李约素迎着古力特的目光，并不犯怵。几秒钟的沉默后，李约素开口了：“你的样子很奇怪，你是要饿死自己吗？”

“不过是一副皮囊，生命又怎么能受一具躯体的束缚？”古力特回答。他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很清晰，不像快死的样子。

“找我来做什么？”李约素直截了当地问。

“和你告别。”

“告别？”

“没错。你看我的样子，不是觉得我就要死了吗？”

“你是暗黑深渊的代言人，哪能说死就死……”李约素不无讽刺。

古力特微微抬头，“该死的时候，自然就会死。”

李约素一侧头，看着古力特，“今天是要给我讲什么大道理吗？”

“不是，我只是要和你告别。”

“好吧！”李约素对这样兜圈子的话感到一丝厌倦，“有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我马上就要放弃这具形体，所以这是我用和你同样的形态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古力特站起身，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会倒下。

“你不用站起来，坐在那儿，我能听清楚。”李约素说。

古力特仍旧站了起来。

他全身挂满细细的丝线，在背景光线的照射下依稀透明，骨瘦如柴的身子就像被透明丝线捆绑了起来。他透过丝线和“重装甲号”连为一体，说不清是这具躯体控制着“重装甲号”，还是“重装甲号”控制了他。

“你是银河间我唯一的同类，”古力特开口说话，“我要向你告别。生命有限，旅途到了尽头，总有告别的时刻。毁灭性的敌人紧跟在我的身后，他们自信能够毁灭我，但是你会看到，他们是错的。终有一天，你会看到，他们是错的。”

古力特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李约素，答应我做一个见证，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一个叫作古力特的人类，他融合了人类和暗黑深渊的力量，最终为银河带来了永远的和平。”

李约素瞪着眼前这个枯瘦的人。他居然自称人类！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古力特被暗黑深渊俘获后改造成了异类的存在，虽然仍旧保留着人类的躯壳，但他早已不是人类。而此刻，就连这具人类的躯壳，他也将要舍弃。

“我不认为你还可以自称人类，”李约素冷冷地说，“你早就被暗黑深渊控制了。你制造了巨大的恐怖，毁灭人类的星球和文明。你抛弃了做人的基本准则，银河间不会有人认为你是一个人类。”

“伟大的平衡总会有牺牲，这是自然之道。有些情况还要和你说得更明白些，我只苏醒了三十二年而已，并不是我造成了毁灭。”古力特平静地回答，“当我最后和中枢星融为一体，毁灭从优先选项变成了最后选项，我只毁灭那些造成了重大威胁的文明和舰队。更多的文明就像特里根星球，只要投降，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变成你的傀儡，然后像一只十脚蜘蛛一样活着。”李约素接上话茬儿。

古力特却并不理会，仿佛只是自说自话：

“你没有体会过濒临灭绝的巨大恐惧，每一个人类都只是个体，中枢星却继承着种族的记忆，压迫和被吞噬的恐惧早已凝聚在遗传记忆中，凝聚在我的知觉里。我也经历过人类的生离死别。是的，人类彼此间的情感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我曾经发誓和她共度一生，漫游银河。她死了，我看见她的灵魂在破碎的星球上空飘荡。天垂星破灭，曾经的家园消失，美好的东西被毁灭。切齿的痛恨和深沉的悲哀，我看见它、经历它、感受它。人类和暗黑深渊之间，对错只是立场，而我却拥有第三种立场。”古力特张开的双臂缓缓放下，他眼中闪烁的灵光似乎也逐渐黯淡下去。

李约素心头一动，他能感觉到古力特的亚空间侧面正在飞速膨胀，那不是一个人类的躯体能够承受的能量体积。这是最后的时刻，古力特就要死了？或者，他将换上一副全新的躯壳，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古力特却在继续说话：

“旋臂上的黑渊物种正在演化，他们最后都会像你我一样，介于人类和暗黑深渊之间。如果文明间可以彼此对话，和平自然会到来。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的任务要完成，强权必须被摧毁，否则永远没有平衡的和平，只有毁灭的和平。一旦摧毁了银河之心，星域的人类和暗黑深渊自然会达到平衡。银河间，你是我唯一的同类。智慧的生命总需要一个对话者，孤独的存在毫无意义。做我的见证人，我的朋友，记住我说的话。银河的历史正翻开新的一页！”

古力特的话音越来越响，完全不像是从那瘦弱的躯体中发出的声音。当他吐出最后一个字，身子颓然倒在了椅子上。一段慷慨的演说耗尽了这具躯体中的所有能量。

他死了。

不用上前查看，李约素能够感觉到古力特已经脱离了这具躯体。一个新个体诞生了，它的亚空间侧面无边无际、浩瀚如海，整个“重装甲号”都是它的载体。

古力特并没有死，只是完全转换了形态，就像一颗中枢星，生死本身都成了难以定义的问题。

李约素盯着古力特的尸体，沉默地站立了一小会儿。

古力特正在放手一搏，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会如何行动，然而身后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人类舰队并没有让他觉得沮丧。

强权必须被摧毁！这是古力特的宣言。谁是强权？显然不是机器舰队，否则古力特无须跨过上万光年来到银河之心。

银河之心是一个强权吗？它是人类所拥有的最灿烂的文明之花，是所有人类共同的财富。

古力特！李约素试图和变换了形态的古力特对话，然而没有回应。

黑渊舰队正加速集结，“重装甲号”却脱离了舰队。这艘庞大的母舰踯躅独行，向着空无一物的平坦空间而去。飞船上的飞梭起飞，一架又一架的飞梭脱离“重装甲号”，去和留在原地的舰队会合。星门闪闪发亮，转眼准备完毕。

古力特到底打算做什么？李约素感到困惑，他再次向着古力特呼唤。这一次，古力特回应了他。

最后的旅程开始了。古力特发来信号。

你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