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林园鸟啼 李约素(2 / 2)

“哦?中枢可没有限制我这点。”李约素回答,“要么事先就该给我警告。”

“我们是军人,要依靠纪律。”军官呆板地强调,“中枢不能控制一切,虽然你是客人,但是在‘重装甲号’母舰上,你也要遵守军人的规范。”

李约素不置可否。

中枢不能控制一切,这其中透着蹊跷。这正好和布丁的描述吻合。中枢甚至不能和布丁相匹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重装甲号”是否正在失控的边缘?

他看了看身边的军官,突然发问:“你喜欢林园吗?”

军官显然没有料到李约素会提问,迟疑了两秒之后,他终于答道:“当然喜欢,它让人放松。”

他显然指的不是现在枯黄一片的林园。

“你很久没有到过林园了吧?”李约素追问。

军官眨了眨眼睛,似乎正在努力回忆。

“很久了。我不记得上一次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

“林园已经被毁了,不在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死了,如果你看见了,会发现那里只有死亡的颜色。”李约素用夸张的语调描述,“你们的中枢完全抛弃了它。”

电梯到了,门悄然无声地打开。

两个人谁都没有跨出门去。

军官似乎仍在考虑李约素的话,而李约素看着他,等着回应。

“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后军官开口,“我们不靠林园生存。”

人生岂止为了生存而已。然而,和一个自我意志被控制的人是说不通的。

李约素跨出门去,突然间,他对布丁将要去做的事充满了信心。只要布丁能够控制飞船,哪怕不能彻底扭转局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也可以把飞船毁掉。毁掉一艘飞船比占据它更容易,只需要找到漏洞就行。

他朝着自己的冬眠舱的方向走去。

军官却喊住了他:“李约素阁下,为了安全考虑,你的舱位被重新安排了。”

“哦?”李约素转过身来,“有什么问题吗?在飞船上不安全?”

“中枢测算了安全系数,调整你的冬眠舱会增加安全性。请跟我来。”说着,他就在前边领路,走向正相反的方向。

李约素跟了上去。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他表现得很平静。静待时机,在布丁成功之前,他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他们穿过两条通道,换了三次电梯,最后抵达了飞船的主通道。这里不是冬眠舱的位置,而是通向指挥舱。

李约素停下脚步,“等等,我们不是去冬眠舱吗?”

军官回过头,“是的,没错,很快就到了。”

“但前边是指挥舱。”

“中枢重新设计了一切。”军官简单地回答。

李约素半信半疑,跟着军官继续向前走。

指挥舱的大门就在前方,李约素突然起了戒心,是否古力特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古力特已经醒了吗?”

“我收到了命令,把你带到指定的冬眠舱,冬眠舱紧邻指挥舱,在冬眠之前,带你去见古力特将军。其他的我不知道。”军官的回答不带一丝情感,就像一个被剔除了情感回路的中枢。

亚空间中并没有任何异样,古力特并没有窥探他。

李约素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指挥舱的大门打开。

古力特正站在舰桥中央。

他背对着大门,面对着巨大的屏幕,屏幕一片黑色,银色的科尼尔军服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突兀。孤零零的身影站在偌大的舱室里,形单影只,透着无比寂寞的味道。

军官在一旁站定,示意李约素向前。

李约素缓缓向前走去。当他步入指挥舱内,门在身后悄然闭合。舱里只有他和古力特两个。

古力特仍旧站着,并没有回头。这像是在故弄玄虚,想要吓唬人。

“古力特将军,找我来什么事呢?”李约素对着古力特的背影发问。

古力特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吓人的面孔,一片煞白,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甚至连嘴唇也是惨白的颜色,而眼睛却格外地黑,深邃得就像无底的洞。

李约素被这面孔吓了一跳。他仔细看了看,这个人的确是古力特。

“你的脸色很差。”李约素故作轻松。

“哦,我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好。”古力特向前跨了两步,在距离李约素不到三米远的位置站好,“你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看来冬眠让你很好地保持了状态。”

“银河在上,这么长时间的禁闭,我还没有发疯,这的确挺不错的。”李约素挪开视线,扫视了一眼指挥舱,“看来你不需要任何助手就可以控制这飞船了,这倒也落个清静。”他把视线挪回到古力特脸上,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找我来什么事呢,古力特阁下?”

“我也正好从冬眠醒来。听说你去了林园,就找你来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是监狱长和囚犯之间的对话吗?”

“你是‘重装甲号’的客人,比船员还要自由。”古力特平静地反驳李约素。

这倒也是一句实话。李约素不置可否。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处决了奥兹。”古力特突然开口。

李约素感到心口怦然一跳。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开场白,意味着古力特会有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李约素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在这样的情势下,之前和奥兹谈过的任何事都不再是秘密。唯一的秘密就是布丁的存在,谁也不知道布丁居然跟到了“重装甲号”上。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承认,布丁的存在千万不能吐露一丝一毫。李约素很快给自己划了底线。

“他是一个好人。”李约素惋惜地说,“你根本用不着杀他。”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处决了他。”

李约素困惑地看着古力特,“这有什么区别呢?”

“我让他成为我的代言人。按照特里根的时间,我们离开已经将近七百年。我毫不怀疑他忠实地履行了职责,阻拦了人类舰队的行动。”

古力特把奥兹转化成了傀儡!这就是处决的意思!李约素感到一阵愤怒。是的,他早该想到这种可能性,如果发生了变乱,古力特一定要撬开某人的嘴,他完全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

“你在制造恐怖,滥杀无辜!”李约素恨恨地说,“和人类共处,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你们不会和人类共处,只会被人类彻底消灭!”

“我就是人类。”古力特仍旧很平静,“很高兴看到你的愤怒,看到这点我会感到格外安心。我们进化得太理性、太平淡,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有趣。我们应该保留一些原始情绪来帮助变化。”

“别做梦了!”李约素稍稍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你们和死人也没有太多区别,就别让人类给你们陪葬了。”

古力特居然点了点头,“生存和死亡,原本就是一体。没有死亡,哪里又有生存可言?”

李约素只是想宣泄一下愤怒的情绪,如果能够点燃古力特的怒火,那就最好,却没有料到古力特如此回答,不由得有些语塞。随即,他把话题转了回来,“特里根星球怎么样了?”

“我以为你会先关心你的伙伴和‘天狼星号’。”

“那是我的下一个问题。特里根星球怎么样了?”

“一切照旧。它仍旧好好地在那儿转着,如果机器舰队没有去毁掉它。”

“难道你没有把它封闭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怕他们向着银河之心传递消息吗?消息会比你的舰队更早抵达,等你的舰队抵达,人类早就做好了准备,转眼就可以消灭你。”

“消息并不是决定因素,虽然大多数时候,它是关键因素。”

“难道就凭你这一支舰队吗?硬碰硬,你想用一颗恒星的光照亮整个银河?”

“不用担心我的舰队,如果被消灭,那不正如你所愿吗?而且奥兹帮我守卫着星球,从特里根星球上,不会有消息泄露。”

是的,特里根星球只有“希望号”一艘母舰,而如果奥兹被古力特控制,那么一切的抵抗力量就都在古力特的掌握中。

“杜欣怎么样了?”李约素的心情从愤怒转向忧虑,古力特所说的一切,意味着杜欣陷入了极度的危险,按照原来的计划,奥兹应该将杜欣送出来,同时送出消息。

“那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好消息。”古力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仍旧是冰冷的,不带一丝生气。

“你玩了一个很大的游戏,并不算成功,但是也没有失败。”

李约素有些摸不着头脑,古力特这样自相矛盾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干脆地一仰头,“到底怎么了?不妨直说。”

“你的‘天狼星号’被击毁了,但杜欣却逃走了,当然那并不是因为你的计划特别高明。杜欣被囚禁在‘希望号’上,但却被人救了出去。说起来惭愧,救他的居然是一个‘重装甲号’的军官。”

“白山?”李约素立即想出了答案。

“没错,就是他。本来他应该和那些退役的人一道离开,他想和你道别,结果你把他丢在‘希望号’上逃走了。然后杜欣被送到‘希望号’,白山抢了一艘小飞船,劫持了杜欣,强行离开。”

“你放过了他们。”如果没有内应,一艘小飞船不可能从戒备森严的舰队中逃离。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古力特放过了他们。

“你说对了。我的确放过了他们,我一直很仁慈,对于科尼尔人,更是格外仁慈一些。”

“这么说,我该谢谢你的恩德。”李约素语带讥讽。

“至少一切都按照你的预想发生了。他们逃出去了,去报信。也许在银河之心那边,会有一个巨大的陷阱在等着我跳进去。也许并没有。一万光年的距离,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像你一样有韧性而且好运气。”

李约素闭口不语。如果白山只是临时抢了一艘小飞船,想要行军一万光年抵达银河之心,那的确是希望渺茫的任务。

然而至少他们逃出去了,这是好消息。

古力特似乎并不在意。他真的不介意银河之心的人类已经得到消息?如果这真是一次突袭,走漏消息突袭就完全失去了意义。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隐藏着,没有浮现出来。

或者说古力特根本就在撒谎?

“李约素阁下,听到好消息,你是否感觉将要到来的一切令人期待呢?”古力特打破沉默。

李约素没有回答。

“银河间的一切仍旧值得期待,至少值得你继续活下去,去看一看那最后的结局。别忘了,是你扰乱了根母的弹出步骤,让这一切变成了暴风骤雨。虽然并不是你策划了一切,但既然你揭开了序幕,何妨坚持到底,看一看结局呢……”古力特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像是一种先知般的开导,让自己痛快地活下去,这就是古力特的目的?

“你像是在鼓励我不要自杀?承蒙关心,我好得很。”

“那就好,中枢报告你的精神状况比较消沉。对人类来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只不过有的人能自己克服,有的人需要一点儿帮助。你的经历比任何人都要丰富,这点困难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李约素恍惚中有一种不真实感。古力特仿佛成了一个人生导师,而不是穷凶极恶的元凶。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子,古力特的目的不过是让自己好好活。这真是一件滑稽的事。

稍过片刻,他终于回应:“人类需要林园,恢复林园,会让我更愉快一点。”

“这是小事,下一次醒来,你会看到的。”

李约素转身向外走去,“那么多谢了,我会等着的。”

舱门自动打开。

李约素一脚刚跨出去,又停了下来,“在林园里,要有鸟儿在飞。”

“没问题。”他听到了调子平得仿佛一潭死水的回应,“我们还有漫长的旅途,一切都会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