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光年，即便是依靠亚空间潜行，时间也长得惊人。飞船时间过去了三十五年，外部时间已经过去七百四十六年。

七百四十六年，人类的世界生生死死，早已经有十多个来回。即便是个体寿命一千岁的长寿文明，七百多年的时间也足以物是人非。

宇宙还是那个宇宙，银河还是那个银河，其间的人类却新陈代谢，早已换了一拨又一拨。

李约素望着一片漆黑的舷窗发呆。眼前的面板上，七百四十六这个数字不断闪烁。

这是他第五次例行苏醒。为了不老得那么快，他必须冬眠。特里根人帮助他修复了肌体，然而经过修复的肌体仍旧老得很快，每一次经过漫长的冬眠醒来，他都会感觉到这一点。

活得年岁长久，似乎也没有太大意思……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即感到一丝警觉。

多年前，同样的念头几乎毁了他，如果那个时候死了，就不会看到后边让人无比惊异的事：“重装甲号”居然还在，却成了暗黑深渊的飞船，而古力特则像一个魔王，无所不能。

如果没有古力特，暗黑深渊在猎户座旋臂上的祸害，不会那么重。但它们也不会改变策略，用威胁投降来代替赶尽杀绝——在英仙座旋臂上，它们从来没有试图和人类交流过哪怕一个字。

现在它们不惜一切代价冲向银河之心，究竟又是要干什么？

就算真的要死了，至少也要和这艘飞船一起完蛋。既然是自己把这些魔鬼放出来的，就该把它们收回去。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约素从冬眠床下到地上。腿部有些软弱，他站直身体，走了几步。

感觉好多了。

“李约素阁下，是否需要一些营养餐？”一个声音询问。那像是沙达克，然而并不是，这艘飞船上的沙达克早已经死了。它只是一个次级的飞船中枢，也许是沙达克被杀死之后的残余。

至少在“重装甲号”上，沙达克没有站在暗黑深渊一边，他一直是船长的好帮手，然而一旦船长变成了古力特这样，沙达克也并没有选择盲从。或者，是古力特根本不需要沙达克。

“不用，等我睡眠的时候再给我注射。”李约素回答。

“好的，您的自由活动时间是三个小时。三小时后，会提示您回到冬眠床。”

李约素不想理睬这声音。

他伸手理了理衣服，触到一个小小的硬点。

上衣口袋里，链坠仍旧在那儿。旦素一就在那儿沉睡。

李约素的手顿了顿，放了下来。

三个小时，布丁会来吗？

布丁潜藏在飞船上。失去了沙达克的全面控制，这艘飞船的控制系统里就有了许多漏洞，布丁不能自由行动，然而却安然无恙。至少布丁还在飞船上，自己不算是孤身一人。

李约素站在舱门边，门边有一块小小的屏幕。他做出一个握拳的手势，在屏幕前晃了晃。这是一个约好的动作，告诉布丁来见面。如果布丁看到了，就会来找他。

舱门滑开，李约素跨出门去。

这艘飞船就是曾经的“重装甲号”，只是早已经改头换面，披上了一层厚厚的伪装。飞船内部，不仅不存在沙达克，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所有的人都和古力特联为一体，他们仍旧拥有自我，但却是一个巨大网络的一部分。个体和群体之间微妙的平衡，这是古力特洋洋得意的说法。这意味着一切都要小心谨慎，自己面对任何一个人，其实都是面对着古力特。

通道里并没有人。漫长的旅途中，绝大多数人都在冬眠。

李约素向右转弯，第五号电梯舱的控制面板是布丁经常出现的位置，至少在那儿出现了三次。

走到第五号电梯舱前，李约素走进去。

布丁并没有出现。

李约素对着面板发愣，最后，他摁下了“林园”的按钮。这大概是飞船里唯一能让人放松的地方。一切都变了，但这些按钮的模样一点没变，只是显得有些陈旧。

步入林园的一刻，李约素不禁疑心自己来错了地方。映入眼帘的不是焦黑就是枯黄，没有一丝绿色。虽然“重装甲号”上的人们都已经被异化，然而他们仍旧需要呼吸，林园的存在有益无害。但这林园却显然已经毁了。这是怎么回事？前几次苏醒，他也来过林园，所见一直生机盎然。

李约素在疑虑中向前走了几步。

他站在干枯的树丛前。变黑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软绵绵的。他伸手去掰树枝，干枯的树枝很脆，一碰就断。

李约素端详着手中的断枝，折断的位置没有一丝水分，树芯有些发黑，显然在干枯之前已经腐烂。

“船长！”他听见一个轻悄的声音。

声音从一旁的一个扬声器中发出，是布丁！

“你疯了，会被发现的！”李约素压低声音。布丁胆大妄为到了疯狂的程度，虽然被阉割的飞船中枢远不如沙达克那么强大，但它依然是一个无所不在的中枢。

“没关系，它中断了所有非关键部位的控制。如果它来了，我会知道的。”布丁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比它聪明。”布丁不无得意。

“这里是怎么回事？”李约素稍稍宽心了些，“这个林园彻底毁掉了，因为中枢没有照看它？上回还是好的。”

“我没有留意过，中枢的确中断了对林园的控制，这可能就是林园毁掉的原因吧。”

“好吧，我们不谈这个。”李约素一边说着，一边散开亚空间触感，尽量感受着亚空间的波动。飞船正在亚空间里潜行，被包裹在能量泡之中，外部的情形无法被感知。飞船的内部，古力特强大的亚空间体正在休眠，它收缩到了极致，成了一个紧致的能量包。古力特可能正在冬眠，暂时没有异样，“如果这里安全，今后我们就在这里会面。”

“这里是安全的。”布丁回答，“但是在这里我看不见你，所有的摄像机都被移除了。最好找一个我能看见你的地方。”

“我也看不见你，所以正好。”李约素回答。

“但是我本来就没有形体，你却是有形体的。”布丁继续争辩。

“你躲藏在一个危险的体系里，随时可能被抓住。安全第一。”

“没错。但是我比它聪明，现在我越来越安全了。其实，它该躲着我才对。”

布丁似乎有些忘乎所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别得意忘形！”李约素警告。他的语调很严肃，布丁应该能够分辨出来。

布丁果然紧张起来，“我会小心的，不让它发现。”

“这样才对。”李约素缓了缓语气，“我们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等我几分钟，我去查查。”

“哦，别去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在这飞船上，到哪里都一样。”

“我很快就回来。”

“布丁！”李约素低声呼喊，却没有得到回应。不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李约素暗暗责怪自己，又有些替布丁担心。小心谨慎，不贸然行事。每次醒来，自己都会对布丁交代这个原则，然而看起来他根本没有听。

也许长时间的亚空间潜行让布丁压力很大，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对话，又要时时刻刻提防来自飞船中枢的危险。压力之下，每逢李约素醒来，他就异常兴奋。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小心隐藏。李约素决定等布丁回来，再不厌其烦地告诫他。

“船长，我回来了。”布丁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我们此刻弹出，会落在距离目的地两千四百三十六光年的位置上。飞船中枢没有导航图，所以也不知道任何星系的编号。只是根据引力波推测，这个星系具有一个标准恒星一点三倍质量的中央恒星，有两颗固态行星和三颗巨行星，都距离恒星非常遥远，而且轨道的偏心率很大，可能没有人类文明。没人喜欢轨道偏心率太高的行星……船长，你在听吗？”

李约素听着布丁陈述，保持着耐心，终于等到布丁停了下来。

“没有被中枢察觉？”李约素问。

“没有，我很小心。”布丁干脆利落地回答，“它的速度跟不上我，而且我还给它设计了几个迷宫，就算它真的觉察，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破解。这艘飞船，其实是我说了算。”

布丁信心满满，李约素心头一动，“你能控制飞船吗？”话一出口，李约素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布丁是“天狼星号”的中枢，“天狼星号”和准行星级的母舰相比，就是一个玩具。担当大飞船的中枢，只有沙达克才能胜任。控制“重装甲号”，这对布丁来说实在太出格了。他等着布丁的回答，如果布丁否认，那在情理之中。

布丁迟疑着，“控制飞船？你是说‘重装甲号’？我从来没有试过。不过……我想我可以试试。”

这个答案比直接否定要好，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不要勉强，在这艘飞船上，安全第一。”李约素叮嘱。

“我明白，安全第一。我已经牢牢地记住。”布丁顽皮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总是那么没心没肺，似乎从不为任何困境担心。李约素也笑了起来。

“记住有什么用？要做到。”他半是呵斥，半是玩笑。

“遵命，船长。”布丁要把玩笑进行到底。

李约素向前走了两步，“布丁，我在这园子里走一走就回去。”

“好的。如果要和我说话，就喊我的名字，我能找到你。”

李约素向前走去。

从干枯的灌木丛中穿过，他到了一片开阔地，这儿原本是草地，草儿都枯成了粉末，一脚踩下去，粉尘就扬起来。不远处是一座小桥，浅浅的红色，在一片枯黄中煞是醒目。桥下原本有流水，早已经干涸，露出水底的石头。

李约素放轻脚步，缓缓向着小桥走过去。

在小桥边，他停下脚步。

这儿既熟悉又陌生，前几次苏醒的时候，他来到林园，这里仍旧是青青的草地，小桥下流水潺潺，身边不时会有鸟儿飞过。虽然身处险恶境地，林园总是宁静安逸的。此刻，它却变得荒凉萧瑟。

鸟儿！他下意识地抬头，天空早已不是蓝色，只是单调的黄白光线，和飞船通道中的照明光线一样。天空中当然没有鸟儿。

李约素默默站着，四下张望。

他感到一阵淡淡的忧伤。林园就像“重装甲号”本体一样，无可避免地枯萎了。在沙达克残留体的逻辑中，这是非关键部分，而“重装甲号”的乘员心里，也早已没有了绿色。

忽然间，一个浅褐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在溪岸边的枯草堆里，有一个浅褐色的鸟巢。李约素凑近去看。鸟巢里有一具鸟的尸体，完全脱水干缩，黑乎乎一团，模样可怕。干缩的尸体下边，是两只鸟蛋。鸟蛋上裂开了一道缝，可以看见里边的雏鸟。雏鸟也死掉了，它还未来到这个世上就死了，大大睁着的眼睛，似乎正透过壳上的裂缝打量这个世界。

“布丁！”李约素心有所动。

“船长，我在这儿呢。”布丁即刻回应。

“刚才说控制飞船，我们先别定那么大的目标，你能恢复林园吗？如果你真的能绕过飞船中枢，把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那就再好不过。”

“不知道……可以试试。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林园。”

“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把一切都隐藏好，通过中枢去做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觉察你的存在。要让中枢自动识别这是个重要部分，维护它，能做到吗？”李约素追问。他感到一丝激动，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隐约若现，就看布丁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明白了。”布丁坚定地回答，“这个事情很有趣。”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

李约素扫了地上的鸟巢一眼，“要让鸟儿在空中飞。”

“我会努力的。”布丁充满自信。

李约素把鸟巢拨到干涸的小溪里，捡了些石头把它盖住。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向这个荒凉的世界看了一眼，准备回去继续冬眠。

离开林园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布丁，如果你恢复了林园，就想办法让我提前醒过来。我要看看你的成果。”

“遵命，船长。”布丁回答。

如果布丁真的成功了，那么控制“重装甲号”也并非不可能……事情的转机居然在布丁身上，他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情形。

电梯到了，李约素猛然警觉，电梯里有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门。

来的人应该是古力特，不知不觉间，古力特的亚空间体早已经散开，弥散在整个能量泡内。

太大意了。

门打开。

门内的人并不是古力特，而是一个陌生的科尼尔军官。他向着李约素点了点头，“李约素阁下，你在这里，根据飞船中枢的记录，这里属于非控制区，你在这儿的逗留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会有安全隐患，所以，请跟我走。”

李约素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正要走呢。这里全荒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来人摇头，“不知道。不过，你必须跟我一道离开这里。”

李约素跨进了电梯，随口念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能恢复原样……”

这句话是说给布丁听的，林园一片荒芜，没有任何声响，也不知道布丁是否真的听到了。

电梯门关上，科尼尔军官突然开口：“李约素阁下，林园是非控制区，你是客人，不能擅自闯入非控制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