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来,肯定不是为了照镜子。”李约素开口说。
“当然不是,我费尽心机要找到你,因为我们是同类。”古力特不紧不慢地说,“绝无仅有。如果不能找到你,银河对我来说就未免太乏味了。”
“你属于暗黑深渊,我是个人类,我们根本不一样。”李约素顿了顿,准备说出一句憋了很久的话,哪怕这句话会将古力特激怒,他也一定要说。
“你是个叛徒!”李约素几乎一字一顿地把话说了出来,他盯着古力特的眼睛,希望从中看见愧疚或者愤怒。
古力特却只是笑了笑。
“告诉我,李约素将军,你怎么看待人类和暗黑深渊之间的争斗?”
“你自己记得天垂星是怎么被摧毁的!”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我的妻子,她就在星球上,星球分崩离析的那一刻,我还能看见属于她的灯光。那一刻我伤心欲绝。”
“那还有什么可问的呢?暗黑深渊杀死我们的亲人,毁灭我们的星球,除了让它们去死,没有任何东西能解开仇恨。它们嗜杀成性,被它们毁掉的远不止天垂星和科尼尔。英仙座旋臂上,我离开的时候,它们至少毁掉了两百个星球,杀死了上百亿的人。”李约素说着说着,心情不由有些激荡,“在猎户座旋臂,你自己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类文明被毁于一旦!废墟,废墟,到处都是废墟,还有那些被毁灭的飞船。彻底的大屠杀,不留一个活口,这就是暗黑深渊对人类做的事!这就是你做的事!”
“然而为什么?”古力特并不被激动的话语所动,甚至没有为自己辩驳。
“为什么?”李约素不由冷笑,“你是想说从前人类先祖把暗黑深渊驱逐到时空瘤里吗?这是人类的原罪吗?我们都活在此刻,遥远的过去,只是传说和故事,就连沙达克都记不得。”
“对我来说那不是故事,”古力特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而是记忆。人类的种族一代又一代,不断地遗忘过去,不断地进化。暗黑深渊也不断地进化,然而却从来不会遗忘过去。今天的战争如此残酷,只是因为过去更残酷,在中枢星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恐惧。一代又一代的中枢星都在不断地强化对人类的恐惧,直到有一天能够跳出那个坍塌的窟窿。
“杀戮是因为恐惧,恐惧才是罪恶之源,不是吗?”古力特用疑问的眼神望着李约素。
李约素眨了眨眼睛。古力特绕来绕去,似乎在隐藏真实的目的,他却无法看透那到底是为了什么。那就索性辩论到底,水落石出,真实的目的总会浮现出来。
“我是人类,只讲人类的正义。你是暗黑深渊,你可以主张暗黑深渊的正义。”李约素语带讽刺。
古力特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让人觉得诡异。
“也许你认为我是一个叛徒,我却知道我就是我自己。暗黑深渊并没有抹除我作为人类的记忆,只是它们给我了很多思维,太多的记忆。你要明白,当我想起天垂星,那些事都像是极为遥远的过去,激荡不起任何感情的波澜。没错,我和它们在一起。但那不是背叛,是超脱。”
李约素用一声冷哼来回应。
古力特顿了顿,“我记得天垂星的毁灭,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裂了开来,爆炸四散。我记得凯特,我的妻子,我最亲近的人,她就在那颗星球上。我毫不怀疑,在星球爆炸的最后时刻,她就站在高高的空港上,望着我的飞船。她那个时候一定很绝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绝望,在绝望中沉没。”
古力特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描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然而李约素却感觉到非同一般的压迫感,古力特透过亚空间,正在试图感染他。他集中精神,抵抗干扰,然而一想到天垂星最后崩溃的时刻,他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那些过于久远的日子,早已沉入记忆深处,一经古力特提起,又像鲜活的岩浆般涌了出来。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沉浸到记忆中去。
“然后,是最后的决死战役。舰队在我的指挥下和暗黑深渊决战,那是一次赴死的战斗,绝没有生还的希望。黑渊舰队构成了引力屏障,围困大型飞船,而红虻渗入到舰队间,就像红色的死神飞舞,‘重装甲号’伤痕累累。最后的时刻到了。”古力特的语调变得缓慢,“我向先祖祈求战死的光荣。军人死在战场上,那是军人的荣耀。我已经看见红虻在舰桥外飞舞,指挥舱所有的人员都已经穿好盔甲,有武器的拿起了武器,没有武器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最后的时刻,我却突然看见一片光,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一片黑暗。”
李约素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古力特正用某种方法渗入他的思维,他感觉自己仿佛正被某种力量所控制,脊背一阵阵发凉,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他紧紧地握住拳头,掌心间旦素一寄居的链坠嵌入皮肉,带来一丝痛感。
“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和沉浸了亿万年的恐惧相比,天垂星上那一刻的绝望太渺小了,绝望中的诅咒、恐惧中的愤怒,就像是种子在我的心头生根发芽。”古力特笑了起来,“世界是你心中的一个映像,你的心变了,世界也变了。你说呢?”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像重重的一堵墙般压了下来。李约素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是一个圈套!他猛一咬牙,张开手掌,将手心里紧握的东西抛在地上。
银色的链坠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举动吸引了古力特的注意,李约素顿时感到神智一清。
“‘重装甲号’上发生了什么?”李约素趁机大声叫嚷。他飞快地拾起链坠,走动几步,和古力特保持距离。
古力特很快回过神来,看着李约素,“你是个聪明的人,否则也活不到今天。我们是同类,银河间唯一的同类。‘重装甲号’上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今后怎么办。”
“别胡说了。你想杀死我就请便,我可不会变成和你一样。”
古力特摇头,“你和我就是一样的存在,终有一天,你会认识到这一点。”他转身向着座椅走去,缓缓坐下。
“我们要讨论一个重大的问题,我承认我是人类,也明白人类和暗黑深渊之间的血仇。然而,总有一种方法能结束它。”
“很简单,停下来,不要再制造任何灾难。”李约素冷冷地插话。暗黑深渊从来没有停止对人类星球的攻击,它们从来不会停。
“我明白。但是人类并不这么想,人类的舰队也很强大,他们逼迫着我们。停下来,那就意味着一场对决。我们不需要对决,我们要把文明的种子撒播到尽可能广阔的星球间。”
“如果不停下来,占据再多的星球也没有用,人类终有一天会把所有被占领的星球都夺回来。这在英仙座旋臂上已经发生过。”李约素回应。
“是的,所以我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这必然发生。”对这样的结局李约素感到信心十足。暗黑深渊虽然强大,却总归不是人类的对手,佳上的机器舰队,也已经让这些来自异世界的入侵者感到了不小的压力,银心的高等级文明则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人类所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如果它们变得和人类一样呢?”古力特问。
李约素微微一怔。他想起了曾经遭遇的人形红虻。是的,那就是它们逐渐向着人类靠近的过渡吧。为了生存而改变形态,这是一种巨大的努力,也许比特里根人进入水中生活更困难。银河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先例,曾经也有其他的种族最后融入了人类文明。
然而它们随时可能退化,退化成最冰冷原始的形态。
“它们永远不可能和人类一样。”李约素硬着头皮说。他不想否认将来的可能性,然而在敌人面前,永远不能表现出妥协,那只会被当作软弱。
古力特哈哈大笑。
笑声过后,他挥了挥手,“我们无须做这些无谓的争论。将来的事,就留给将来。你是我唯一的同类,你还是不这样认为吗?”
李约素耸了耸肩,“你认为是,那就是吧。”
“我想请你加入我。”
“这不可能。你可以把我当作客人,也可以把我当作俘虏,还可以杀死我。但是我不会和你一伙,暗黑深渊永远是我的敌人,是人类的敌人,你也是,因为你和它在一起,杀害了无数的人类。”李约素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感到自己的决心无比坚定。是的,这个坚定的信念,从未动摇。
“我并没有要求你改变心意。我只是邀请你加入我。”
“做什么?”
“跳向银河之心。”
李约素心头怦然一动。古力特不经意间正说出一个天大的计划!暗黑深渊常有出人意料的举动,它们能处心积虑,从时空瘤中一跃而出;也能甘冒奇险,从科尼尔盆地跨越黑暗区进入猎户座旋臂;它们甚至可以改变形态,让人形的红虻潜伏在茫茫黑暗中等待时机。如果这一次,它们打算跳向银河之心……
积聚了超高能量的星门在李约素的意识中盘旋。
这个超级星门的目的,原来在此!
忽然间,一切都变得明朗。暗黑深渊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扫清一切障碍,然后建设一个非同寻常的星门——
它们要进行一场从未有过的冒险。这是一次突然袭击!
这真是疯狂的举动,银心区域的人类文明先进而强大,然而如果没有防备,突袭也许会造成巨大的伤害。
这真是疯狂的冒险,远征的舰队必然被优势的人类文明所消灭。长途远征,只为了给人类一次沉重打击,哪怕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这真是疯子才有的主意。
“这是为什么?”李约素问。
“如果加入我一道,自然就能明白为什么。”古力特并不直接回答。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古力特显得胸有成竹。
“我现在就可以拒绝。”李约素强硬地说。
古力特并不争辩,“还有两百六十个小时,我们就要出发了。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他看着李约素,目光中满是信心,“计划已经开始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绝对的黑暗从四周涌过来。
失去了视觉,亚空间知觉变得格外清晰。
古力特正迅速地将他的亚空间侧面弥散开。
李约素跟上他。
他正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深厚的亚空间之海中,数以万计的能量点缓缓浮现。它们一直在这里!这儿的亚空间格外深厚,它们很好地隐匿了自己。
在它们主动浮现之前,这规模庞大的舰队居然没有一丝痕迹。李约素惊讶不已。
他也有一丝沮丧。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亚空间知觉颇为自信,然而整个舰队就在咫尺之间,他居然没有发现。
古力特在示威。
飞船从星系的各个角落向着星门前进,速度并不快,它们会在既定的时间集合完毕。
还有两百六十个小时。
等候多时的母舰也行动起来,无数细小的能量点从庞大的身躯上脱落,向着星门而去。它们融入环绕着星门的阵列,将星门在亚空间中的高度抬得更高。这是一场死亡边缘的游戏,稍有不慎,整个星系就会被卷入亚空间,成为一个时空瘤。这就像是当初人类封闭暗黑深渊的伟大壮举的小小翻版。
三千飞船,一万光年。加入我。古力特向李约素发出召唤。
“一万光年?你要跳出一万光年?”李约素不敢相信所收到的信息,不禁开口询问。
“一万光年。”古力特的声音确定无疑。
如此大型的舰队,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便一个超高能量的星门能够提供足够的驱动力,进入其中的舰队至少也要度过上千年的空白期。
它们以光年来计算空间,以千年、万年来计算时间。
它们要孤注一掷,跳向银心,必然因为这是决定种族命运的大事!
虽然有输有赢,但至少每一次它们下注的方向都是对的。
恍然间,李约素觉得命运之神在向自己招手。
得做点儿什么来阻止它们。
“我跟你去。”李约素回答。
在万千的亚空间信号中,他很快找到了“天狼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