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留在这里。”李约素坚决地说，“这是我的事。”他很少用这样的态度说话，然而这一次不同寻常。那是一个异常庞大的头脑，却又像婴儿一般懵懂无知。他想和它对话，不希望第三者在场。

“我一个人去，它会以为我是同类。你们在飞船上更安全。”

船舱里沉默着。

李约素点了点头，说：“我很快会回来。”

片刻之后，李约素穿着盔甲站在黑球表面。“天狼星号”就在身后，几束探射灯光帮他照亮前方的道路。他并不需要照明，盔甲的探测器能让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可以看见那些并不存在的引力线。然而“天狼星号”就在身后，照亮他的前方，他知道那是可靠的依傍。布丁永远都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稍稍跑动之后飞身而起，掠过黑亮的表面，向着远方的山脚而去。

通向地下深处的洞穴转眼便呈现在眼前。这些朝向天空的开口直径有上百米，深不见底。它们在地下深处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黑色的球体有一个厚达十五公里的外壳，内部却是空洞，完全依靠引力发生器维持着才不至于坍塌。

那个靠引力发生器维持的世界里，到底有些什么？

李约素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向着那个神秘的世界跳下去。

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盔甲上散发出的光消散在通道中，照不见任何东西。这是一层良好的屏障，将除了引力之外的所有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布丁的信号已经消失，他不得不孤身一人面对未知的一切。

来自亚空间的信号变得强烈，又蓦然消失，就像有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又躲藏起来。

他加速下降。

最后，拐过两道弯，通道蓦然消失。眼前是一个空旷的世界，广大深远。

然而这里并非空无一物。

漫天飘浮着淡淡的红点，均匀而整齐。放眼望去，仿佛整齐的方格，层层叠叠，无限绵延，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恍然间，李约素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虚幻的世界里。

它就在这里！

李约素可以感觉到它。

然而，它在哪里？它应该像根母一样，拥有一个庞大的实体，从实体上衍生出更为庞大的亚空间侧面。然而眼前除了那整齐划一直达天际的淡红矩阵，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那么只有它了。

李约素向着一个红点靠近。当距离越来越近，红点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团块，那是一个小小的椭球体，就像一个晶莹剔透的茧。茧里包裹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李约素问自己。巨大的疑窦升腾起来，那绝不是十脚蜘蛛或者任何一种他曾经见过的黑渊生物。中枢星会繁育各种生物，它们从几乎完全一样的细小的卵开始生长，最后长成各种截然不同的成体。它们都会结茧，然而那些都是白色或者浅色的茧，不会发光，茧附着在具有黏性的厚垫上，大小不一。十脚蜘蛛或者其他生物在其中改变形态，快速生长，最后破茧而出。这不像任何一种他曾经见过的茧，让他深深地忐忑不安。

他继续向前，最后终于看清了包裹在茧中的东西，一时间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包裹在其中的，是一个人！

确定无疑，那就是一个人形，静静地躺在淡红的半透明的茧中，仿佛正在沉睡。他还活着，心脏仍微微跳动。

李约素立即转身，向着另一个红茧奔去。

还是一样，是一个人。

两个、三个、四个……李约素飞快地从一个个茧壳旁掠过。每一个茧壳中，包裹的都是人。

全是人！

这数以千万计的庞大矩阵里，装满了人。他们在这黑色的球体中活着，沉浸在昏睡中。

李约素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微红矩阵。他感到一丝惊慌，又有几分愤怒，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这或许多达上亿的沉睡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他们是暗黑深渊从星球和飞船上俘获的人？还是另有别的来路？暗黑深渊把这些人囚禁在这黑球中，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约素不愿意多想，无论哪种缘由，都不是好事。

它又来了。骤然涌现，匆匆掠过，然后寂然无形。

这里是它的地盘。要想找到它，只有一个办法。

李约素凝神屏息，尽力捕捉着亚空间的每一丝动静。

他果然找到一些迹象。

每一个沉睡的人，都拥有粗糙的亚空间侧面。心跳起伏间，亚空间也会随之产生细微的波动。

波动有迹可循。细小的波纹此起彼落，汇聚成涟漪，动荡不停。涟漪形成各种各样的纹路，这是一张巨大的思绪之网，正躁动不安。上亿个生灵，在亚空间上形成一个整体。这令人惊讶，但却过于简单，智慧需要更精细的结构。

又一次，它从四面八方拥过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李约素抓住它掠过的一瞬，将自己的想法传递过去。

他不知道这奇特的存在能否听懂。

它很快做出了回应：

我知道你在这里。

它只是在重复所听到的话。

李约素还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踪迹。

忽然间，一道光从不远处传来。随即他听到了杜欣的呼叫：“船长，我们必须马上出去！”

“发生了什么？”李约素有一丝不妙的感觉。杜欣一向沉稳，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不会这样匆忙地降落下来找他。

“布丁发现球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它似乎正在解体。”杜欣靠了过来，猛然间，他僵直地停在半空。

杜欣显然发现了包裹在茧中的人。

“必须走吗？”李约素问。

杜欣回过神来，“布丁认为这里随时可能坍塌。”他严肃地说，“而且机器舰队来了。”

变故马上就要发生。

李约素望了望那无边无际的矩阵，亚空间的涟漪正变得逐渐狂暴。这里隐藏着秘密，而他还没有明白到底是什么。但是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明智，尤其是机器舰队居然也来了。

他正想和杜欣一道离开，眼前的动静再次拉住了他。

最近的一个茧壳正在开裂，里边液体充盈，正缓缓溢出来。

一个人正破茧而出。

一瞬间，巨大的亚空间能量呼啸而至，飞快地结合成形。

那正像一个人形的中枢星。李约素本能地感到不妙，必须远离它。

“快！”他招呼杜欣，向着出口快速移动。破茧而出的人形悬浮半空，蜷曲的身子舒展开，双手双脚极度张开，仿佛正呼唤着什么。

汇聚成形的亚空间波澜向着这人体进一步聚集。

盔甲响起火力警报，杜欣发射了一枚高爆弹，正击中刚爬出茧来的人。一团火焰裹着浓烟向四周散开。

正在成形的亚空间头脑倏忽间不见。李约素只听到心头咯噔一声。

“不要攻击它，快走！”李约素招呼杜欣。

然而太晚了。

出口正快速闭合。李约素和杜欣一道冲向最近的出口。

我知道你在这里。

来自亚空间的声音在头脑里回响。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神奇的头脑究竟来自何方。它就在那里，存在于矩阵里每一个人的头脑之中，当他们的思绪波动一致，便形成了一个共同的意识。是这些沉睡的人正观察他，向他打招呼。

他们是一个个单独的人，也是一个巨大网络的一部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着，却没有自我。他们只是那庞大意识的组成部分。

出口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黑色的墙面上，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杜欣抬起枪，要在出口消失的位置炸开一个洞。“别动手，杜欣。让我来。”李约素阻止了他。

李约素转身往回飞。

他在一个红色的巨茧旁停下，静静地等着。

它会来的。

果然，巨大的亚空间头脑蓦然升腾，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团团包围。李约素不做任何抵抗，任由它窥看。

眼前的红色茧壳开裂，一个人形站起来。液珠在他身上滚动，四下散开。

这个人没有眼睛，在本该长有眼睛的地方，只是一片白。

他也没有头发，光光的头颅上，血管清晰可见。皮肤潮湿而多皱，松垮地裹在身上，就像一件不合适的紧身衣。

他甚至没有性别，两腿间光溜溜一片。

虽然拥有一个类似人的形态，但它并不是人。不过，它比从前任何一种黑渊生物都更像人。

它和那些躺着的伙伴不再一样，人形的躯体附加着巨大的头脑，让它成了一种令人敬畏的存在。一个超级的亚空间头脑。

李约素等着它说话。

你是来带我走吗？人形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我只是偶尔经过。李约素回答。

经过？人形显得有些困惑。

你该带我走。它又说。

李约素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从混沌的巨网中诞生的新头脑把自己看作引路人。这里仿佛并没有什么邪恶的计划，它单纯得像一个婴儿，仅仅因为遇到了相似的东西而无条件地相信对方。然而，在这个小小的黑色球体中，人类的躯体成了一种容器、一个载体。无论其中诞生的东西多么单纯多么无辜，这样的方式本身就充满了邪恶的气息。

你该带我走。它又说。

是的，我该带你走。李约素顺着它的话说下去。你要先释放我的飞船，我需要离开，带着你离开。只有离开这里，你才是完全自由的。

自由？人形再次显得困惑。

放开我的飞船，它就在外边。你可以找到它。你用引力把它困在这儿了。

我没有。

那就释放我的飞船。

人形陷入沉默。它的亚空间头脑仿佛在一瞬间散去，片刻之后才重新凝聚成形。

如你所愿。它说。

李约素感到一丝惊讶。他只是想试探一下，却没有想到如此顺利。这初生的头脑似乎毫无戒惧，一心一意地听从他。这会是一个陷阱吗？李约素疑虑重重，然而，此时此刻，除了继续试探，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打开出口，我们要出去。李约素继续说。

无数细小的圆孔在无边无际的巨墙上出现，逐渐扩大，最后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圆洞。每一个洞都是通向外界的出口。整堵墙仿佛突然间从坚硬的铜墙铁壁变作了稀松多孔的蛋糕。

“走！”李约素示意杜欣。

杜欣毫不迟疑，向着最近的出口飞去。

你要跟着我吗？李约素问。

当然。人形回答。

李约素动身向着出口飞去。然而人形并没有跟上来。它一动也没有动。

你不来吗？

我跟着你。人形继续说。

李约素恍然明白过来，它的躯体并不能移动，它只是要在亚空间跟随他。然而，它的亚空间牢牢地绑在实体上，在近距离，也许能够保持接触，然而一旦远离，它就再也无法触及。

也许这个新生的人形还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也许它只能留在这个零重力的空间，这里是它的世界。

李约素再次望了望那庞大的矩阵。微红的矩阵从眼前延伸到天边，庞大的亚空间头脑仍旧躲藏在其中，人形只是它浮上水面的一小点。

这是一种危险的东西，该是离开它的时候了。

李约素向着人形挥了挥手，转身钻进孔洞。

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他有预感，然后又感到心烦气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