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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身。”万布说。

“不就是一块布吗?”我说,“怎么会不合身?”

“就是不合身。”她顽固地说。

我耸耸肩,“这次的问题是什么?”

“她藐视基库尤人的传统。”万布说。

我转向其他两个女人。“是真的吗?”我问道。

萨波点点头,“她结婚了却不剃头。”

“她还用鲜花装饰屋子。”波利补充道。

“肯尼亚女人没有剃头的风俗。”我答道,“我会让她剃头的。至于鲜花,这不违反我们的法律。”

“但她为什么要在屋子里放花?”波利坚持不懈地问道。

“也许她觉得鲜花很好看。”我猜测道。

“可现在我女儿也想种花,而且,我跟她说种能吃的粮食更重要时,她还跟我顶嘴。”

“而且,现在那个肯尼亚女人给她丈夫恩科贝做了个宝座。”萨波补充道。

“宝座?”我重复道。

“她给他的凳子加了靠背和扶手。”萨波说,“除了酋长,还有谁能坐宝座?她以为恩科贝会取代柯因纳格吗?”

“绝不可能!”万布吼道。

“而且她还给自己也做了个宝座。”萨波继续说道,“就连万布也没有宝座。”

“那不是宝座,是椅子。”我说。

“她为什么不能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就用凳子呢?”萨波问。

“我觉得她是个女巫。”万布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道。

“看看她那样子。”万布说,“她经历过三十五次长雨季了,可她背也不驼,皮肤也没皱纹,牙齿一颗都没掉。”

“她的蔬菜比我们的长得好。”萨波补充道,“可她种地的时间比我们少。”她停了一下,“我觉得她肯定是个女巫。”

“虽然她遭受了最可怕的萨胡,不能生育,可她那精神头就像根本没受诅咒一样。”波利说。

“而且她的新衣服还是比我们的好看。”萨波阴郁地嘟哝着。

“没错。”波利表示同意,“现在萨巴纳对我不满了,就因为他的基科伊没有恩科贝的鲜艳和柔软。”

“还有,我的女儿们都想要宝座,不肯坐凳子。”萨波补充道,“我对她们说,我们的木头只够勉强烧火,她们却说宝座更重要。她把她们都迷住了,她们不再尊重自己的长辈了。”

“年轻姑娘们都听她的,就好像她是酋长的妻子,而不是生不出孩子的玛娜穆吉。”万布抱怨道,“你必须把她赶走,柯里巴。”

“你是在命令我吗,万布?”我轻声问道,其他两个女人立刻不作声了。

“她是个邪恶的女巫,她必须走。”万布坚持道,她的怒火战胜了对违背蒙杜木古的话的恐惧。

“她不是女巫。”我说,“如果她是女巫的话,我作为你们的蒙杜木古,肯定会知道的。她只是个玛娜穆吉,正在努力学习我们的生活方式,而且,你们也注意到了,她受到了不能生育的可怕诅咒。”

“就算她不是女巫,她肯定也不止是玛娜穆吉这么简单。”萨波说。

“怎么不简单?”我问道。

“反正就是不简单。”她阴郁地说。

这完全总结了问题症结。

“我会再跟她谈谈。”我说。

“你会让她剃头吗?”万布问道。

“是的。”

“还会让她把屋里的花扔掉吗?”

“我会跟她商量一下。”

“也许你可以叫恩科贝时不时揍她一顿。”萨波补充道,“这样她就不会摆出酋长老婆的样子了。”

“我觉得他很可怜。”波利说。

“恩科贝?”我问道。

波利点点头,“摊上这么个老婆简直是倒了大霉了,而且还没孩子。”

“他是个好人。”萨波表示同意,“他配得上比这个肯尼亚女人更好的老婆。”

“在我看来,他和莫万戈在一起很幸福。”我说。

“所以他就更可怜了,还这么傻呵呵的。”万布说。

“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讨论莫万戈还是恩科贝?”我问道。

“我们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万布回答完,站起身,“你一定要采取点行动,蒙杜木古。”

“我会调查这件事的。”我说。

她顺小路回村子去了,萨波跟在后面。波利没走,仍然站在我面前。她因为一生背柴已经驼背,因为生了三个儿子五个女儿,肚子也回不去了,牙齿掉得只剩九颗,小时候的某种病让她的腿永久性弯曲。

“她真的是女巫,柯里巴。”她说,“你只要看她一眼就能知道。”

随后,她也离开我的山头,回村子去了。

我又一次把莫万戈叫到我的博玛来。

她像少女一样踏着优雅的步子上山来,身形柔软苗条,充满活力。

“你多大了,莫万戈?”她走到面前时,我问道。

“三十八。”她答道,“不过我一般会跟别人说我三十五。”她微笑着补充道。她站了一会儿,“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讨论我的年龄?”

“不是。”我说,“坐下,莫万戈。”

她在晨间火堆的灰烬旁坐了下来,我坐在她对面。

“你对基里尼亚加的新生活适应得如何?”我最后问道。

“非常好。”她热情地说,“我交了很多朋友,而且我发现我一点儿也不怀念肯尼亚的那些便利条件。”

“那么,你在这里很开心了?”

“非常开心。”

“跟我说说你的朋友们。”

“嗯,我最好的朋友是柯因纳格最年轻的老婆吉波,我还帮苏米和卡雷娜种地,还有……”

“年长一些的女人里没有你的朋友吗?”我打断了她的话。

“算是没有吧。”她承认道。

“为什么呢?”我问道,“她们和你同龄。”

“我们似乎没什么可聊的。”

“你觉得她们不友好吗?”我问道。

她思考了一会儿,“恩德米的母亲一直对我很好。其他人的态度还要更友好些,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们大部分人都是大老婆,都忙着料理家务事儿。”

“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之所以不友好,可能有其他原因?”我暗示道。

“你想说什么?”她突然警觉起来。

“有个问题。”我说。

“噢?”

“有些年纪大一点的女人不喜欢你。”

“因为我是移民?”她问道。

我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她很迷惑地刨根问底。

“因为我们这里有很严格的社会秩序,而你还没有融入进来。”

“我觉得我融入得很好呢。”她防备地辩解道。

“你搞错了。”

“给我举个例子。”

我看着她,“你知道基库尤女人婚后必须剃头吧?但你没有这么做。”

她叹了口气,摸摸自己的头发。“我知道。”她答道,“我一直想剃头来着,但我很喜欢自己的头发。我今晚就剃。”她看起来明显如释重负,“就这些吗?”

“不。”我说,“这只是问题的一个外在表象。”

“那我就不明白了。”

“很难解释。”我说,“你的康卡比她们的更好看。你的园子里的作物长势更好。你和万布年龄一样,但看起来比她的女儿们还年轻。在她们的想法里,这些东西使你有别于她们,使你不止是玛娜穆吉那么简单。其必然结果便是——虽然她们还没说出口,但心里肯定感受到了——如果你不止是玛娜穆吉那么简单,那这也使她们不足以成为合格的玛娜穆吉。”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道,“穿破布条,让我的园子荒废?”

“不。”我说,“我没想这样。”

“那我能做什么?”她继续问道,“你是说,因为我很能干,所以她们觉得受到了威胁?”她想了一下,“你也是个能干的人,柯里巴。你在欧美留过学,你会读写,会用电脑。但我发现,你并不觉得有必要隐藏你的才能。”

“我是蒙杜木古。”我说,“我独自住在自己的山头,远离村子,我的人民对我满怀敬畏。这便是蒙杜木古的作用。但它不是玛娜穆吉的使命。她必须住在村里,在部落的社会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正是我在努力做的。”她挫败地说。

“别这么努力。”

“如果你并不是要让我做一个没有能力的人,那我还是不明白。”

“与众不同并不能让人融入社会。”我说,“举个例子,我听说你把鲜花放在屋里。毫无疑问,它们气味芬芳,给人的视觉带来愉悦,但村里其他女人都不会用鲜花来装饰屋子。”

“不啊。”她辩解道,“苏米也这样做。”

“就算是,那也是因为你这样做。”我说,“你不明白吗?比起只有你一个人在屋里放花,这样更会让中年妇女们感觉受到威胁,因为这挑战了她们的权威。”

她看着我,努力想要理解我的话。

“她们毕生都努力在部落中获得地位。”我继续说道,“而现在,你一来就打破了她们的等级秩序。我们有一整个儿新世界需要人手,可你却不生孩子,而且你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耻或难过,反而表现得好像这不是可怕的萨胡一样。这种态度与她们的经验背道而驰。还有用鲜花装饰屋子,做图案复杂的康卡,这些也违背了她们的经验,所以她们感觉受到了威胁。”

“我还是不知道我能对此做些什么。”她说,“我把原来那些康卡给了万布,但她不肯穿。我还主动向波利提出可以告诉她如何提高园子的收成,但她也不想听。”

“当然不了。”我答道,“大老婆们不会接受一个玛娜穆吉的建议的,就像酋长不会接受刚行完割礼的毛头小伙子的建议一样。你必须……”说到这里,我切换到英语,因为斯瓦西里语里没有对应的说法,“保持低调。如果你这样做,这些问题很快就会消失。”

她对于我说的话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会试试看。”她最后说道。

“如果你一定要做些引人注意的事,”我又切换回斯瓦西里语说道,“那尽量用不会冒犯别人的方式。”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冒犯了别人。”她说,“要是我引起别人注意了,怎么避免它呢?”

“有很多方法。”我答道,“比如说,你做的那把椅子。”

“汤姆多年来一直有背部痉挛的问题。”她说,“因为凳子不能给他的背部提供足够支持,所以我才做了椅子。难道就因为有些女人看不惯椅子,我就得让我丈夫忍受痛苦吗?”

“不。”我说,“但你可以对年轻女人们说恩科贝命令你做了椅子,这样她们就不会把矛头指向你了。”

“那就是指向他了。”

我摇摇头,“男人在这里享有的自由远远大过女人。他命令自己的玛娜穆吉为他提供舒适,这无可厚非。”我停了一会儿,让她消化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她叹了口气,“明白了。”

“那么你会照我说的做吗?”

“如果我想和邻居们和平共处的话,我必须照你说的做吧?”

“总有别的选择的。”我说。

她使劲摇摇头,“我一生都梦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既然我来了,谁也不能把我赶走。我会尽到自己的责任义务。”

“很好。”我说完,站起身,表示这次会面结束了,“那么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

但是,当然了,它没有解决。

接下来的两周里,我都待在邻村。他们的酋长生病暴毙了。他没有儿子,也没有兄弟。谁来继承酋长的位子悬而未决。我聆听了所有申请人的话,和长老会进行了讨论,直到获得一致同意,还主持了为新酋长颁发袍子和头饰的仪式。这些都办完,我才回来。

我沿着小路上山返回我的博玛时,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我的小屋外。等我走近,发现是施玛,恩德米的母亲。

“占波,柯里巴。”她说。

“占波,施玛。”我答道。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一个老头儿走了一天,这样已经算是气色好了。”我边回答边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我的博玛,“我没看到恩德米。”

“我让他下午回村子去了,因为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跟恩德米有关吗?”我问道。

她摇摇头,“是莫万戈的事。”

我疲倦地叹了口气,“说吧。”

“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柯里巴。”她说道,“我对莫万戈一直很好。”

“她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并不反感她的生活方式。”她继续说道,“反正,有一天我会成为蒙杜木古的母亲,尽管有很多大老婆,但只有一个蒙杜木古,也只有一个蒙杜木古的母亲。”

“的确如此。”我说着,等待她说到这次来访的重点。

“因为和她做了朋友,”施玛继续说道,“我感到非常同情她。你也知道,她受到了无法生育的萨胡。而且在我看来,既然恩科贝这么有钱,那他就应该再娶个妻子,既能帮莫万戈做沙姆巴的各种活儿,还能给恩科贝生孩子。”她停了一下,“我女儿舒妮,你知道的,短雨季来临之前就要受割礼了。所以我以朋友和未来蒙杜木古母亲的身份去找莫万戈,建议恩科贝给舒妮付彩礼。”她话音又停了,眉头皱了起来,“她非常生气,朝我大吼大叫。你必须跟她谈谈,柯里巴。恩科贝这样的有钱人不应该被迫只娶一个生不出孩子的老婆。”

“你为什么一直说恩科贝很有钱?”我问道,“他的沙姆巴很小,而且他只有六头牛。”

“他家里很有钱。”她说,“恩德米跟我说,他们有很多佣人和机器负责种地和收获的活儿。”

多亏了你多嘴啊,小恩德米,我恼火地想。我大声说道:“那都是在地球上。恩科贝在这里是个穷人。”

“就算他很穷,”施玛说,“他也不会一直穷下去,因为莫万戈种的庄稼和蔬菜长势比别人家都好,就好像恩迦以此补偿她受到不能生育的萨胡一样。”她看着我,“你必须跟她谈谈,柯里巴。这是件好事。舒妮很听话,也勤快,而且她已经很喜欢莫万戈了。我们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因为我们知道,蒙杜木古的家人永远不会挨饿。”

“你为什么不按照老规矩,等恩科贝来找你提亲呢?”我问道。

“我觉得,如果我跟莫万戈说了我的想法,她就会领会其中的道理,自己向恩科贝提起这件事,因为他不像一般的男人,他非常重视她的意见。而且嘛,有个女人又能生孩子又能帮她分担家务,她应该会喜欢这主意。”

“呃,你已经把这个想法跟她说了。”我说,“现在就看恩科贝要不要来提亲了。”

“但她说她绝不允许他再娶别人,”施玛说道,迷惑大过怒气,“就好像玛娜穆吉能阻止自己的丈夫再买个老婆似的。她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柯里巴,就为了这点,你也得和她谈谈。你必须跟她说,有一个女人可以陪她聊天,帮她分担家务,她应该心存感激,不应该因为自己受到了诅咒,就让恩科贝没有子嗣。”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而且你应该提醒她,舒妮将来可是蒙杜木古的姐姐。”

“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莫万戈的未来。”我最后说道。

她听出了我话音中的讽刺。

“关心我的小舒妮也是错的吗?”她问道。

“不,”我说,“这没错。”

“噢!”施玛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你和莫万戈谈的时候,提醒她,她用的名字可是我妹妹的。”

“我根本没打算和莫万戈谈。”

“噢?”

“就像你自己说的,这不是她的事。我会和恩科贝谈谈。”

“你会提到舒妮吗?”她坚持不懈地问。

“我会和恩科贝谈的。”我不愿意向她做什么保证。

她站起身,准备走了。

“你可以帮我个忙,施玛。”我说。

“噢?”

我点点头,“让恩德米立刻到我的博玛来。我这里有很多事要让他做。”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刚回来吗?”

“我知道。”我坚持道。

她看看我的博玛,一副护犊的母亲的样子,“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活儿需要干。”

“那我就找些活儿。”我说。

下午我去了村里:老西博基需要油膏来缓解关节疼痛;柯因纳格叫我帮他解决恩乔罗和桑格拉之间的纠纷,他们俩共同养的一头母牛刚生了小牛犊,他们为牛犊归谁起了争执。

我办完这些事之后,又给一些稻草人施了咒。这时下午已经过半,我走到恩科贝的沙姆巴,他正在照料牲口。

“占波,柯里巴!”他挥手向我打招呼。

“占波,恩科贝。”我答道,走上前去。

“你想进屋来喝点彭贝吗?”他问道,“莫万戈昨天酿的。”

“谢谢,不过今天下午这么热,我不想喝热彭贝。”

“这彭贝其实挺凉的。”他说,“因为她把装彭贝的葫芦埋在地里了。”

“那我就来点吧。”我勉强同意了。他把牛群朝他的博玛赶去,我跟他并排走着。

莫万戈迎接了我们,请我们到凉快的屋里去,给我们倒了彭贝,然后准备离开,因为玛娜穆吉不能听男人之间的谈话。

“留下吧,莫万戈。”我说。

“你确定吗?”她问道。

“是的。”

她耸耸肩,在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家来了,柯里巴?”恩科贝问道。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我看得出他的背的确有点问题。“你以前没来看过我们。”

“如果你们很健康,可以去看蒙杜木古,他就不太会来看你们。”我说。

“那么这是有特殊情况了?”恩科贝问。

“是的。”我啜着彭贝答道,“的确是特殊情况。”

“这次是什么事?”莫万戈警惕地问道。

“你说‘这次’是什么意思?”恩科贝敏锐地问。

“有过一些小问题。”我答道,“不过和你都没关系。”

“只要和莫万戈有关系,就和我有关系。”恩科贝说,“我不瞎也不聋,柯里巴。我知道年纪大些的女人们不肯接受她——我对此很生气。她做了各种努力想要融入这里,而且也对她们做出了很大让步。”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莫万戈的事的。”我说。

“噢?”他怀疑地说。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问题是和他有关的?”莫万戈问道。

“和你们俩都有关。”我答道,“所以我才到你们家来。”

“好吧,柯里巴——到底是什么事?”恩科贝问道。

“你努力融入这个集体,遵守基库尤人的生活方式,恩科贝。”我说,“但还有一件我们期望你做的事,我就是来讨论这件事的。”

“是什么事?”

“你早晚要再娶个妻子。”

“我就知道!”莫万戈说。

“我对我现在的妻子很满意。”恩科贝并未掩饰他的敌意。

“可能是这样,”我把彭贝喝完,继续说道,“但你没有孩子,随着莫万戈的年纪增长,她会需要有人帮她干活。”

“你听着!”恩科贝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到这里来,因为我觉得这样会让莫万戈开心。可迄今为止,她被排挤,被冷落,被说闲话。现在你还跟我说我必须得再娶个老婆,这样莫万戈才能不被其他女人看不起?我们不需要,柯里巴!我在肯尼亚的农场上也一样开心。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回去。”

“你要是这样想,或许你应该回肯尼亚去。”我说。

“汤姆。”莫万戈看着他,他不说话了。

“你的确并非非得留下不可,”我继续说道,“但你们是基库尤人,生活在一个基库尤世界里,如果你们留在这里,就得像基库尤人一样生活。”

“没有法律规定基库尤男人必须娶第二个妻子。”恩科贝阴郁地说。

“的确没有这样的法律。”我承认道,“也没有法律规定基库尤男人必须有孩子。但这些是我们的传统,你也得遵守它们。”

“去他的传统吧!”他用英语嘟哝道。

莫万戈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制止了他。“有一小群年轻的战士住在森林边上。”她说,“为什么不让他们把一些年轻姑娘娶回家呢?为什么要让村里的男人把她们都占了?”

“他们娶不起妻子。”我说,“所以他们才打光棍住在那里。”

“那是他们的问题。”恩科贝说。

“我为了社区和谐做了很多牺牲。”莫万戈说,“但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柯里巴。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很幸福,而且我们打算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

“你们不会一直幸福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下个月要举行割礼仪式。”我说,“仪式结束后,很多姑娘都可以结婚了。既然你不能生育,很自然就会有一些家庭建议恩科贝为他们的女儿付彩礼。他可以拒绝一次、两次,但如果每次都拒绝,就会激怒村里的大部分人。他们会认为是因为他来自肯尼亚,才觉得他们的女儿配不上他。而且,他拒绝要小孩,就等于拒绝给我们这个地广人稀的星球增添人口,这更会进一步激怒他们。”

“那我会向他们解释我的理由。”恩科贝说。

“他们不会理解的。”我答道。

“那他们就只能学着接受它了。”恩科贝坚决地说。

“那你也就得学着接受沉默和敌意了。”我说,“你来基里尼亚加的时候,这是你预想的生活吗?”

“当然不!”恩科贝叫道,“但没有什么可以让我……”

“我们会考虑的,柯里巴。”莫万戈插嘴道。

恩科贝吃惊地看着他的妻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会考虑的。”莫万戈重复道。

“我期望的就只是这个。”我说着,站起身,朝屋门走去。

“你要求的很多,柯里巴。”莫万戈苦涩地说。

“我不要求任何东西。”我答道,“我只是建议。”

“只要是来自蒙杜木古的话,有什么区别吗?”我没有回答,因为说实话,的确没有区别。

“你看起来不开心,柯里巴。”恩德米说。

他刚帮我喂完鸡和山羊,走进刺槐树荫,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我是不开心。”我说。

“莫万戈。”他说着,点点头。

“莫万戈。”我表示同意。

自从我去见过她和恩科贝,两周过去了。

“我今天早上去河边给你打水的时候看到她了。”恩德米说。“她看起来也不开心。”

“她的确不开心。”我说,“我对此也无能为力。”

“可你是蒙杜木古。”

“我知道。”

“你是所有人当中最厉害的。”恩德米说,“你当然能让她不再悲伤。”

我叹了口气,“蒙杜木古既是所有人当中最厉害的,也是最无力的。在莫万戈这事上,我就是最无力的。”

“我不明白。”

“在解释法律的时候,蒙杜木古的权力最大。”我说,“但他也是最无力的,因为在所有人当中,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最受这些法律的束缚。”我顿了一下,“我应该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而不是只当一个玛娜穆吉。如果失败了,我就应该让她离开基里尼亚加,回肯尼亚去。”我叹了口气,“但如果她要在这里生活,就必须在行为上和玛娜穆吉一样,而且她并没有触犯什么法律,我就不能强迫她离开。”

恩德米皱起眉头,“当蒙杜木古比我想的要难。”

我对他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我明天开始教你怎么做医治病人的油膏。”

“真的吗?”他脸上灿烂起来。

我点点头,“你刚才那句话向我表明,你不再是个孩子了。”

“我早就不是小毛孩子了。”他表示抗议。

“别再说啦。”我露出狡黠的微笑,“要不然咱们还是练习丰收祈祷算了。”

他立刻闭了嘴。我朝远方的草原望去,一阵旋风卷着尘土吹过贫瘠的平原。我心里可能是第一千遍想着到底拿莫万戈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后来我感觉到恩德米拉了拉我裹在肩头的毯子。

“女人。”他低声说。

“什么?”我没明白。

“从村里来的。”他说着,指向我的博玛前的小路。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村里的四个女人走了过来。是万布、萨波、波利,这次还多了莫莉娜,她是吉莫达的第二个妻子。

“我应该离开吗?”恩德米问。

我摇摇头,“如果你想当蒙杜木古,现在得听听蒙杜木古面对的问题了。”

四个女人在距离我大约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占波。”我看着她们说道。

“那个肯尼亚巫婆必须离开!”万布说。

“咱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我说。

“但她现在触犯法律了。”万布说。

“哦?”我说,“怎么回事?”

万布拉住莫莉娜的胳膊,把她拽到我跟前。“告诉他。”她得意洋洋地说。

“她蛊惑了我女儿。”莫莉娜说道。她在我面前显然很是战战兢兢。

“莫万戈怎么蛊惑你女儿了?”我问道。

“我的穆莉原本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莫莉娜说,“她帮我磨粮食,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她负责照管两个弟弟,而且晚上从来不会忘记关篱笆门,以防鬣狗进入我们的博玛,吃掉我们的山羊和牛。”她停了一下,我看得出她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上一次长雨季结束之后,她整天念叨着即将到来的割礼仪式,还有她希望谁来提亲。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儿,任何一个母亲都会为她感到自豪。”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然后那个肯尼亚女人来了,穆莉和她在一起,现在——”那一滴眼泪变成了滚滚泪流,“现在她跟我说她不想接受割礼。她不想结婚,打算单身一辈子,也不要孩子!”

莫莉娜说不出话来了,开始用拳头捶打胸口。

“不仅如此,”万布补充道,“穆莉不想接受割礼就是因为肯尼亚女人自己没受过割礼。但那个肯尼亚女人嫁了一个基库尤男人,还要作为他的玛娜穆吉生活在我们当中。”她怒目圆睁,“她触犯了法律,柯里巴!我们必须把她赶走!”

“我是蒙杜木古。”我严厉地答道,“该由我来决定采取什么行动。”

“你知道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万布愤怒地说。

“就这样吧。”我说,“我不想再听了。”

万布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但不敢违抗我,最后,她转身沿着小路回村子去了,萨波和仍然啼哭不止的莫莉娜跟着她。

波利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

“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柯里巴,”她的语气仿佛带有歉意,“她真的是女巫。”

然后,她也回村子去了。

“你打算怎么做,柯里巴?”恩德米问道。

“法律很明确。”我疲惫地答道,“没受过割礼的女人不可以作为基库尤男人的妻子和他生活在一起。”

“那你会让她离开基里尼亚加吗?”

“我会给她提供一个选择。”我说,“我希望她选择离开。”

“唉,”恩德米说,“她那么努力地想做一个合格的玛娜穆吉。”

“我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恩迦还要让她如此不幸?”

“因为有时候光努力是不够的。”

我们站在庇护港——莫万戈、恩科贝和我——等待着维护部的飞船。

“我很抱歉事情没有解决。”我真挚地说。

恩科贝怒视着我,没有说话。

“这件事本来不用这样结束的。”莫万戈苦涩地说。

“我们没有选择。”我说,“如果我们要在基里尼亚加建立我们的乌托邦,我们就必须遵守它的规则。”

“规则存在并不等于它就是对的,柯里巴。”她说,“我几乎放弃了一切,就为了来这里生活,但我是不会让他们借着某种愚蠢习俗伤害我的。”

“没有了这些传统,我们就不是基库尤人了,就只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肯尼亚人。”我说。

“传统和守旧是有所区别的,柯里巴。”她说,“如果你以前者的名义压制所有观念和行为上的变化,那你就只能得到后者。”她停了一下,“我本可以成为这里的一名优秀成员的。”

“但一个可怜的玛娜穆吉……”我说,“一头豹子可能是悄无声息的捕猎者、可怕的杀手,但它也不属于狮群。”

“狮子和豹子都灭绝了很久了,柯里巴。”她说,“我们说的是人,不是动物。不管你有多少规则,不管你搬出多少传统,你都不能让所有人的想法、感受和行为一模一样。”

“来了。”恩科贝说。维护部的飞船冲破薄薄的云层。

“柯瓦西里,恩科贝。”我说着,伸出手。

他鄙夷地看看我的手,然后转身继续看维护部的飞船去了。

我转向莫万戈。

“我努力了,柯里巴。”她说,“我真的努力了。”

“没人比你更努力了。”我说,“柯瓦西里,莫万戈。”

她看着我,神情突然变成了一张没有感情的面具。

“再见,柯里巴。”她用英语说道,“还有,我的名字是万达。”

第二天早晨,施玛来找我,向我抱怨说舒妮拒绝了给她安排好的求婚者。

两天后,万布来找我抱怨说,柯因纳格最年轻的妻子吉波用彩色缎带装饰了自己的小屋,还打算把头发留长。

再往后一天的早晨,只有一个独生子的吉米宣布说,她不打算再要孩子了。

“我还以为这事儿已经了结了呢。”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看着吉米的丈夫桑格拉垂头丧气地沿着小路回村子去了。

“这是因为你犯了个错误,柯里巴。”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相信了错误的故事。”恩德米带着年轻人的自信说道。

“噢?”

他点点头,“你相信丑水牛的故事。”

“那我本来应该相信哪个故事?”

“蒙杜木古和蛇的故事。”

“为什么你觉得一个故事会比另一个故事值得相信?”我问他。

“蒙杜木古和蛇的故事不是告诉我们,就算我们觉得恩迦的某种造物令人生厌或焦虑,也无法消灭它吗?”

“的确。”我说。

恩德米微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舒妮,吉波,吉米。”他一个一个数过来,“已经有三条蛇回来了。还差九十七条。”

我突然有种可怕的预感: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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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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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尺=0.30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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