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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娜穆吉

(2133年3月-7月)

很久很久以前,吉库尤的子孙居住在圣山基里尼亚加的山坡上。

山上有很多蛇,吉库尤的子孙觉得它们令人生厌,便把它们几乎都杀光了,只剩下了一条蛇。

有一天,这最后一条蛇进入村子,杀死了一个小孩,吃掉了他。吉库尤的子孙便去找他们的蒙杜木古,让他消灭这条蛇。

蒙杜木古掷骨占卜,用山羊献祭,最后他制成了一种毒药,可以杀死蛇。他划开一只山羊的肚子,把毒药放进去,然后把山羊放在一棵树下,第二天蛇吃掉山羊,死了。

“现在,”蒙杜木古说,“你们要把这条蛇砍成一百段,把它们散落在圣山上,这样魔鬼也无法让它复活了。”

吉库尤的子孙按照他的要求,把蛇的尸体切成一百段,散布在基里尼亚加的山坡上。但到了夜间,每一段尸体都复活成了一条新的蛇,没过多久,基库尤人就不敢离开他们的博玛了。

蒙杜木古爬到山顶去找恩迦。

“我们被蛇包围了。”他说,“如果你不杀掉它们,基库尤人肯定会灭绝的。”

“我创造了蛇,就和创造了基库尤人以及所有其他东西一样。”恩迦坐在基里尼亚加山顶的金色宝座上答道,“我创造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人、蛇还是树,甚至某种观点,在我眼中都不是讨厌的。这次我会救你们,因为你们年轻无知。但你们必须记住,你们不能消灭你们觉得讨厌的东西——因为,如果你们想要消灭它,它肯定会以百倍的数量再次出现。”

基库尤人选择种地,而不是像瓦坎巴人一样捕猎丛林野兽,或是像马赛人一样与邻为敌,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因为他们不想看到他们消灭的事物卷土重来。这是每一位蒙杜木古都会向人民传授的道理,哪怕是我们离开肯尼亚并迁徙到改造为近似地球环境的基里尼亚加之后。

在我们部族的历史上,只有一位蒙杜木古忘记过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恩迦在圣山山顶给予的教诲。

那位蒙杜木古就是我。

我醒来后,在我博玛的荆棘篱笆里面发现了胡狼粪。这已足以警告我那天诸事不宜。这是最糟糕的预兆。而且那天的风又热又干,满是尘土,从西方吹来,而只有东边吹来的风才是好风。

那是我们第一批移民预计抵达的日子。关于是否允许新人来基里尼亚加定居,我们展开了长久而激烈的讨论。因为要保持部族的古老生活方式,我们不希望外来户影响破坏我们建立的这个社会。但我们的许可证明确规定,如果有任何基库尤人表示愿意遵守我们的法律,并向乌托邦委员会支付必要的费用,就可以从肯尼亚迁过来。我们将这件不可避免的事拖延尽可能久之后,终于同意了接受托马斯·恩科贝和他的妻子。

在所有候选移民当中,恩科贝似乎是最理想的人选。他出生于肯尼亚,在圣山脚下长大,留学后归国,继承了家里从最后一批欧洲居民手里买下的大农场。最重要的是,他是乔莫·肯雅塔的直系后代。乔莫·肯雅塔是我们独立的领导者,伟大的“燃烧的肯尼亚长矛”。

我吃力地穿过酷热而贫瘠的草原,前往庇护港的小机场去迎接我们的新人,只有我的年轻助手恩德米陪着我。水牛两次挡了我们的路,还有一次恩德米用石头赶走了一只鬣狗,当我们最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却发现恩科贝和他妻子搭乘的维护部飞船还未抵达。我坐在刺槐树的阴凉下,过了一会儿,恩德米在我身旁蹲下来。

“他们晚点了。”他说着,看向晴朗的天空,“可能他们根本不来了。”

“他们会来的。”我说,“所有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

“但都是不好的迹象,恩科贝可能是个好人。”

“有很多人都是好人。”我答道,“但他们并不都属于基里尼亚加。”

“你在担心吗,柯里巴?”恩德米问道。两只灰冠鹤穿过枯草,一只秃鹫乘着热风在头顶盘旋。

“我有些不放心。”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来这里生活。”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呢?”恩德米问道,他捡起一根干枯的小树枝,把它一点点掰成小块,“这里不是乌托邦吗?”

“乌托邦的概念有很多种。”我答道,“基里尼亚加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

“恩科贝是基库尤人,所以这也是他的归属。”恩德米满怀信心地说。

“我不太确定。”

“为什么?”

“他都快四十岁了。为什么他等了这么久才来?”

“也许他之前没有足够的钱到这里来。”

我摇摇头,“他家很有钱。”

“他们有很多牛吗?”恩德米问道。

“很多。”我说。

“还有山羊?”

我点点头。

“他会把它们带来吗?”

“不。他会空手而来,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我停了一下,皱起眉头,“一个人要是拥有大农场、很多拖拉机和劳动力,为什么会抛弃他拥有的这一切?这就是让我不放心的东西。”

“听你的说法,似乎他在地球上的生活更好。”恩德米皱着眉头说。

“不是更好,只是不同。”

他想了一会儿,“柯里巴,拖拉机是什么?”

“一种用在农田里的机器,可以干很多人的活儿。”

“听起来很棒啊。”恩德米说。

“它会在地上留下深深的伤口,而且会散发出汽油的臭味。”我说着,毫不掩饰对它的鄙夷。

我们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维护部的飞船出现了,它降落的时候激起巨大的尘埃云,周围树上的鸟和猴子发出尖叫声。“好了,”我说,“我们很快就有答案了。”

直到飞船落地,托马斯·恩科贝和他妻子出现,我才从树荫下出来。他个子很高,很结实,穿着西方人的休闲装。他妻子苗条优雅,头发细致地梳成辫子,宽松的卡其裤子和猎装外套的剪裁很考究。

“你好!”我走上前时,恩科贝用英语说道,“我还担心得自己找去村子的路呢。”

“占波,”我用斯瓦西里语答道,“欢迎来到基里尼亚加。”

“占波。”他也改用了斯瓦西里语,“你是柯因纳格吗?”

“不。”我答道,“柯因纳格是我们的酋长。你将居住在他的村子里。”

“那你是?”

“我是柯里巴。”我说。

“他是蒙杜木古。”恩德米骄傲地补充道,“我是恩德米。”他停了一下,“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蒙杜木古。”

恩科贝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肯定你会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这是万达。”

她走上前,微笑着伸出手。“一位真正的蒙杜木古?”她的斯瓦西里语口音很重,“很高兴见到你!”

“我希望你们会喜欢在基里尼亚加的新生活。”我说着,和她握了手。

“哦,我确定我会的。”她热情地答道。飞船送出他们的行李之后便立即离开了。她环视干燥的草原,看到三只秃鹳和一条豺耐心地等待着一只鬣狗吃完早上刚杀掉的一匹小角马。“我已经喜欢上这里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又满怀信心地补充道,“实际上是我叫汤姆一起来这里的。”

“噢?”

她点点头,“我就是无法忍受肯尼亚现在的样子了。那么多工厂,那么多污染!自从听说了基里尼亚加,我就想搬到这里来,回归自然,以我们本应遵循的方式生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闻这空气,汤姆!绝对能让你多活十年。”

“你不用再游说我了,”他微笑着说,“我不是已经来了嘛。”

我转向万达·恩科贝,“你自己不是基库尤人吧?”

“我现在是了,”她答道,“自我嫁给汤姆之后。但如果要回答你的问题,那么不,我是在俄勒冈出生长大的。”

“俄勒冈?”恩德米重复道。他用手拂去脸上的几只苍蝇。

“在美国。”她解释道,“对了,为什么我们讲斯瓦西里语,而不是基库尤语?”

“基库尤语已经死了。”我说,“我们的人民大部分都不会基库尤语。”

“我本希望这里还用基库尤语呢。”她说着,显然很失望,“我学了好几个月了。”

“如果你搬到意大利去,也不会说拉丁语的。”我答道,“我们还会用一些基库尤语的词汇,就像意大利人还用一些拉丁语的词汇一样。”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至少我有机会提高斯瓦西里语了。”

“对于你愿意放弃美国的生活,到基里尼亚加来,我感到很惊讶。”我边说边仔细打量着她。

“很多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她答道,“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说服汤姆,而不是我。”她停了一下,“而且,我离开美国搬到肯尼亚的时候,就已经放弃那种所谓的舒适生活了。”

“就连肯尼亚也有一些奢侈的东西。”我说,“我们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

“我们只要一有机会就在外面露营。”她说道。恩德米想张口责备她打断了蒙杜木古的话,我抢先把一只手放在他肩头,制止了他。“我已经习惯了艰苦生活。”

“但你总有家可回。”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被逗乐的神情,“你是想劝我不要搬到这里来吗?”

“不。”我答道,“但我想指出,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我们社会中的任何成员如果不满意,想要离开,只要告诉维护部,一小时后就会有飞船到庇护港来接他。”

“我们不会的。”她说,“我们可是做了长远打算的。”

“长远打算?”我重复道。

“她的意思是我们会留下来。”恩科贝解释道,一只胳膊搂住他妻子的肩膀。

一阵热风吹过,尘土在我们四周盘旋起来。

“我想应该领你们去村子了。”我说着,挡住眼睛,“你们肯定累了,想休息了。”

“一点也不累。”万达·恩科贝说,“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想四下看看。”她的目光落在恩德米身上,他正牢牢盯着她。“有什么问题吗?”她问道。

“你很壮实。”恩德米赞赏地说,“这是件好事。你能生很多孩子。”

“我希望不。”她说,“要说肯尼亚有什么东西太多了,那就是小孩子。”

“这里不是肯尼亚。”恩德米说。

“我会找到其他办法来为社会做贡献的。”

恩德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吧。”他最后说,“我想你可以搬柴火。”

“我很高兴获得了你的认可。”她说。

“但你需要一个新名字。”恩德米说,“万达是个欧洲人的名字。”

“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我说,“换名字也不能让她成为更纯粹的基库尤人。”

“我不反对。”她插嘴道,“我开始了新生活,我应该有个新名字。”

我耸耸肩,“你想取个什么名字?”

她朝恩德米微笑着。“你来挑一个。”她说。

他紧锁眉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我姨妈去年难产死了。她叫莫万戈,现在村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那就叫莫万戈。”她说,“莫万戈·瓦·恩德米。”

“可我又不是你父亲。”恩德米说。

她又给了他一个微笑,“你是我的新名字的父亲。”

恩德米骄傲地挺起胸脯。

“好了,既然这个问题解决了,”恩科贝说,“我们的行李怎么办?”

“你们不需要行李。”我说。

“我们需要。”莫万戈说。

“你们应该收到过通知,叫你们不要带肯尼亚的东西来。”

“我带了一些自己做的基科伊。”她说,“这应该是被允许的吧?在基里尼亚加,我不是应该自己织布做衣服的嘛。”

我考虑了一下她的这个解释,然后点头同意了,“我会叫村子里的孩子过来搬行李。”

“没有那么沉。”恩科贝说,“我自己可以拿。”

“基库尤男人不做搬运的活儿。”恩德米说。

“基库尤女人呢?”莫万戈问道。她显然不想把行李留在这里。

“她们搬柴火和粮食,而不是衣服。”恩德米答道,“这些,”他说着,轻蔑地指着那两个皮包,“是小孩负责的。”

“那咱们还是赶快动身吧。”莫万戈说,“这里可没有小孩。”

恩德米骄傲地笑起来,趾高气扬地迈开步子。

“让恩德米走在前面。”我说,“他年轻,眼神好,能看到躲在草丛里的蛇或鬣狗。”

“你们这里有毒蛇吗?”恩科贝问道。

“有一些。”

“你们为什么不杀掉它们?”

“因为这里不是肯尼亚。”我答道。

我跟在恩德米后面,恩科贝和莫万戈跟着我们,一路彼此议论着风景和动物。过了大概半英里路,我们遇到一头站在路中间的公高角羚。

“好漂亮!”莫万戈低声说道,“看它头上的角!”

“我要是带了相机就好了!”恩科贝说。

“基里尼亚加不允许用相机。”我说。

“我知道。”恩科贝说,“但说实话,我看不出相机这种简单的东西怎么会对你们的社会产生负面影响。”

“要用相机,就得有胶卷,就得有工厂照相机和胶卷。要冲胶卷,就得有化学药剂,还得有地方倒掉没用的化学药剂。要印照片,就得有相纸,我们这里的树木连提供足够的柴火都很勉强。”我停了一下,“基里尼亚加满足了我们的一切欲望。这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原因。”

“基里尼亚加满足了你们的一切需求。”莫万戈说,“这是两码事。”

恩德米突然停下步子转向她。

“这是你的第一天,所以你的无知还可以原谅。”他解释道,“但玛娜穆吉不可以和蒙杜木古顶嘴。”

“玛娜穆吉?”她重复道,“玛娜穆吉是什么?”

“你就是。”恩德米说。

“我听过这个词。”恩科贝说,“我记得好像是‘妻子’的意思。”

“你弄错了。”我说,“玛娜穆吉表示阴性。”

“你的意思是女人?”莫万戈问。

我摇摇头,“一切阴性的财产。”我说,“女人,母牛,母猪,母狗,母羊。”

“恩德米觉得我是某种财产?”

“你是恩科贝的玛娜穆吉。”恩德米说。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觉得很有趣地耸耸肩,“随便吧。”她用英语说,“既然万达不过是个名字,那玛娜穆吉也不过是个词而已。我能接受。”

“我希望如此。”我用斯瓦西里语答道,“因为你必须接受。”

她转向我,“我知道我们是第一批来到基里尼亚加的移民,你肯定对我们怀有顾虑——但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我一定会成为你见过的最他妈棒的玛娜穆吉。”

“我希望如此。”我说道。但我注意到风仍然是从西边吹来的。

我把恩科贝和莫万戈介绍给他们的邻居们,带他们看了将为他们提供食物的沙姆巴,指给他们看自家的六头牛和十只山羊,建议他们晚上把牲口关在博玛里,以免鬣狗袭击,告诉他们去河边打水的路怎么走,最后把他们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莫万戈似乎对每件事都满怀热情,很快便和过来看她奇装异服的女人们开始了热烈的交谈。

“她人很好。”恩德米和我穿过田地为稻草人施咒时,他评论道,“也许你看到的那些预兆错了。”

“也许。”我说。

他瞧着我,“但你不这么想。”

“不。”

“呃,我喜欢她。”他说。

“这是你的权利。”

“那么你不喜欢她吗?”

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我最后说道,“我害怕她。”

“但她只是个玛娜穆吉!”他反驳道,“她无法造成什么破坏。”

“在一定条件下,任何东西都可能造成破坏。”

“我不相信。”恩德米说。

“你怀疑你的蒙杜木古的话?”我问道。

“不。”他不自在地说,“如果你这么说,那肯定是真的。但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我露出狡黠的微笑,“因为你还不是蒙杜木古。”

他停下来,指着三百码开外一群正在吃草的母高角羚。

“就连它们也能造成破坏吗?”他问道。

“是的。”

“但怎么造成破坏呢?”他皱着眉头问,“有危险的时候,它们并不会迎头而上,而是逃跑。恩迦并没赐给它们犄角,它们无法保护自己。它们个头不够大,无法破坏我们的庄稼。它们甚至不能像斑马一样踢走敌人。我不明白。”

“我来给你讲个丑水牛的故事,然后你就明白了。”我说。

恩德米高兴地微笑起来,因为他最喜欢听故事。我领他走到一棵刺槐树的树荫下,我们俩面对面坐下来。

“有一天,一头母水牛在草原上游荡。”我说,“鬣狗最近刚刚夺走它的第一头小牛,它很悲伤。这时,它遇到了一只新生的高角羚。小高角羚的妈妈那天早上刚刚被鬣狗杀死了。

“‘我想把你带回家。’水牛说,‘因为我很孤独,而且心中充满爱。但问题是,你不是水牛。’

“‘我也非常孤独。’小高角羚说,‘而且,如果你把我自己留在这里,毫无保护,我肯定活不过今晚。’

“‘有个问题。’水牛说,‘你是高角羚,我们是水牛。你不属于我们。’

“‘我会成为最棒的水牛。’小高角羚许诺道,‘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怎么能成为水牛呢?你连牛角都长不出。’

“‘那我就把树枝戴在头上。’

“‘你不会在泥里打滚,防止皮肤上的寄生虫。’水牛说。

“‘把我带回家,我在身上涂的泥巴一定会比任何一头水牛都多。’小高角羚说。

“水牛提出的每项反对意见都被小高角羚的回答反驳了,最后,水牛同意把高角羚带回去。水牛群的大部分成员都觉得,高角羚是它们见过的最丑的水牛。”听到这里,恩德米哈哈笑了起来,“但高角羚极为努力地做到像水牛一样,于是它们允许它留了下来。

“有一天,一群年轻的水牛在离牛群有些距离的地方吃草,它们遇到了一片挡路的泥潭。

“‘咱们得回到牛群那里去。’其中一头年轻的水牛说。

“‘为什么?’高角羚问,‘泥潭那边有新鲜的青草。’

“‘因为咱们受到过警告,这么深的泥潭会把我们陷下去,让我们送命。’

“‘我不信。’高角羚说道。它比同伴们更勇敢,径直走进泥潭中心。

“‘你们看吧?’它说,‘我并没陷下去。很安全。’

“很快,三头年轻水牛都开始穿越泥潭,它们一头接一头陷下去溺死了。

“‘是丑水牛的错。’水牛群之王说,‘是它让它们穿过泥潭的。’

“‘但它没有恶意。’它的养母说,‘它告诉它们的是实话:泥潭对于它来说是安全的。它只是想和牛群住在一起,做一头水牛。请不要惩罚它。’

“水牛王的同情心比智慧要多,于是它原谅了丑水牛。

“一个星期后,能跳得和小树一样高的丑水牛跳到空中,看到一群鬣狗埋伏在草丛里。它等到鬣狗靠近到快要抓住自己的时候高声发出警报,所有水牛都开始跑,但鬣狗抓住了丑水牛的养母,把它扑倒,杀掉了它。

“其他大部分水牛都很感激丑水牛发出的警告,但这两起事件期间的那一周,新水牛王上台了,新王比它的前任要更有智慧。

“‘这是丑水牛的错。’它说。

“‘怎么是它的错呢?’一头年纪比较大的水牛问道,‘是它警告我们有鬣狗的。’

“‘但它等到来不及时才发出警告。’水牛王说,‘要是它刚一看到鬣狗就警告了你们,它母亲就还会活着。但它忘了我们跑得没有它那么快,所以它母亲送了命。’

“尽管新水牛王内心很悲伤,但还是下令让丑水牛离开牛群,因为,本身就是一头水牛和想要成为一头水牛是有很大区别的。”

故事讲完了,我向后靠在树干上。

“丑水牛活下来了吗?”恩德米问道。

我耸耸肩,把一只小虫从胳膊上掸下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它没有恶意。”

“但它仍然造成了破坏。”

恩德米用手指在土里划拉着图案,思考着我的回答,然后抬头看着我,“但如果它没有和水牛群在一起,鬣狗一样会杀掉它母亲。”

“可能吧。”

“所以那不是它的错。”

“如果我在树下睡着了,你看到一条黑色眼镜蛇从草丛中朝我滑行而来。你没有尝试叫醒我,眼镜蛇杀了我,你对我的死有责任吗?”我问。

“是的。”

“尽管,如果你不在场的话,它肯定也会杀死我?”

恩德米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是的。”

“泥潭的问题就容易得多。”他说,“那绝对是丑水牛的错,因为如果不是它的鼓励,其他水牛就不会进入泥潭。”

“是这样。”我说。

恩德米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还在思考这个故事的微妙之处。

“你的意思是造成破坏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他说。

“是的。”

“这就需要智慧才能确定应该由谁负责了。那个愚蠢的水牛王就没有意识到丑水牛的行为的破坏性,而智慧的水牛王就知道是它的不作为导致了悲剧。”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恩德米说。

“这和玛娜穆吉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他又想了一会儿,“如果村子受到破坏,你必须运用你的智慧来判断,一心想成为基库尤人的莫万戈是否应该被怪罪。”

“是的。”我说着,站了起来。

“但我还是不知道她会造成什么破坏。”

“我也不知道。”我答道。

“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会知道吗?”他问道,“或者,它会看起来像是件好事,就像等到鬣狗靠近时才对牛群发出警告一样?”

我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柯里巴?”恩德米最后问道。

我沉重地叹了口气,“因为,有些问题,就连蒙杜木古也无法回答。”

五天之后的早晨,我从小屋里出来时,恩德米像平常一样等着我。

“占波,柯里巴。”他说。

我嘟哝着打了招呼,朝他生起的火堆走去,盘腿坐在火旁,直到它祛除我老骨头中的寒气。

“今天你要教我什么?”他最后问道。

“今天我会教你如何向恩迦祈求丰收。”我答道。

“但我们上周做过这件事了。”

“我们下周还要做这件事,还有很多周都要重复这件事。”我答道。

“我什么时候能学做治病的油膏,或者怎么把敌人变成小虫一脚踩死他?”

“等你长大一些之后。”我说。

“我已经长大了。”

“等你更成熟之后。”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更成熟?”他不依不饶地问。

“你更成熟的时候,就会整整一个月不问我教你做油膏或魔法的事,因为耐心是蒙杜木古最重要的品质之一。”我站起身,“现在把我的水瓢拿到河边去,打满水。”我说着,指指两只空水瓢。

“好的,柯里巴。”他沮丧地说。

在等他的时候,我走进小屋,启动电脑,要求维护部微调轨道,给西部平原降些雨,让天气凉爽一些。

之后,我把小袋挂在脖子上,回到博玛看恩德米是否回来了。我的年轻学徒不在屋外,站在那里等着的是柯因纳格的大老婆万布,明显怀着一腔难以按捺的怒火。

“占波,万布。”我说。

“占波,柯里巴。”她答道。

“你有事找我?”

她点点头,“是关于那个肯尼亚女人的事。”

“噢?”

“对,”万布说,“你必须把她赶走!”

“莫万戈做了什么?”我问道。

“我难道不是酋长的大老婆吗?”万布问道。

“是的。”

“她没有给予我应有的尊重。”

“在哪方面?”

“所有方面!”

“比如?”

“她的康卡比我的好看得多——色彩更鲜艳,样式更精致,料子更软。”

“她的康卡是用她自己的织机按照传统方式织的。”我说。

“这有什么关系?”万布恼火地说。

我皱起眉头,“你希望我让她把自己的康卡给你吗?”我问道,试图理解她为什么生气。

“不是!”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说。

“你跟柯因纳格没什么两样!”显然,她因为我不理解她的抱怨而感到很挫败,“就算是蒙杜木古,但你终究是个男人!”

“也许你可以再给我讲明白一点儿。”我建议道。

“吉波和小孩一样蠢。”她指的是柯因纳格最年轻的妻子,“但我在努力将她训练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结果现在她却想成为那个肯尼亚女人那样。”

“可那个肯尼亚女人,”我沿用了她的说法,“却想成为你这样。”

“她不可能成为我这样!”万布冲我几乎大喊起来,“我是柯因纳格的大老婆!”

“我的意思是她想成为村子的一员。”

“不可能!”万布吼道,“她讲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比如?”

“这不重要!你必须把她赶走!”

“就因为她穿的康卡好看,而且吉波对她印象很好?”我说。

“哈!”她气坏了,“你跟柯因纳格简直一模一样!你就装糊涂吧,但你心里清楚她必须走!”

“我真的不明白。”我说。

“你是我的蒙杜木古,不是她的。你去给她下个萨胡,我给你两只肥山羊。”

“我不会因为你说的这些理由给莫万戈下诅咒的。”我坚决地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沿曲折的小路回村子去了,一路愤怒地自言自语,差点撞倒打水归来的恩德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教了恩德米如何祈求丰收,然后叫他去村子里把莫万戈找来。一小时后,莫万戈穿着美丽的康卡爬上我的山头,在恩德米的陪同下走进我的博玛。

“占波。”我和她打了招呼。

“占波,柯里巴。”她答道,“恩德米说你有事找我。”

我点点头,“是的。”

“其他女人似乎觉得我应该害怕。”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说。

“可能是因为你可以召唤闪电,把鬣狗变成小虫,在千里之外杀掉敌人。”恩德米满怀期待地说。

“可能吧。”我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莫万戈问。

我想了一会儿,思考着怎样谈这个话题比较合适。“你的着装有点问题。”我最后说道。

“可我穿的是用自己的织机织的康卡。”她说道,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

“我知道。”我答道,“但料子的质地和颜色都引起了某种……”我在寻找合适的词。

“不满?”她建议道。

“正是如此。”我答道,很感激她这么快就领会了,“我想,如果你织一些色彩没那么鲜艳的衣服,可能会好一些。”

我心想她可能会抗议,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立刻就同意了。

“没问题。”她说,“我不想冒犯我的邻居们。我能问问是谁对我的康卡不满吗?”

“为什么?”

“我想把它送给她。”

“是万布。”

“我早就该意识到我的衣服会引起这种反应。我真的很抱歉,柯里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说,“只要改了,就不会造成长远影响。”

“我希望你是对的。”她真诚地说。

“他是蒙杜木古。”恩德米说,“他总是对的。”

“我不想让女人们对我不满。”莫万戈继续说道,“也许我可以想点办法表达好意。”她想了想,“我教她们说基库尤语怎么样?”

“玛娜穆吉不能做老师。”我解释道,“只有酋长和蒙杜木古可以教导我们的人民。”

“这样不是很没效率吗?”她说,“除了你自己和酋长们,有人能做点贡献不是也很好嘛。”

“的确可以。”我表示同意,“现在我要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来基里尼亚加是来提高效率的吗?”

她叹了口气,“不是。”她承认道。她又想了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么我想我最好回去开始重新织布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她便沿着漫长的曲折小路回村子去了。

“等我成为蒙杜木古的时候,”恩德米目送她远去时说,“我不会允许任何玛娜穆吉跟我争论的。”

“蒙杜木古也必须表现出理解。”我说,“莫万戈是新来的,她有很多东西要学。”

“关于基里尼亚加?”

我摇摇头,“关于玛娜穆吉。”

接下来的六个星期,生活平淡无奇地继续着,直到终于下了点儿雨为止。一天早晨,我正打算下山去村子里给稻草人施咒,三个女人沿着小路上山到我的博玛来了。

她们是老卡达木的寡妇萨波、萨巴纳的二老婆波利,还有万布。

“我们必须跟你谈谈,蒙杜木古。”万布说。

我盘腿在小屋前坐下,等着她们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我说。

“是关于那个肯尼亚女人的事。”万布说。

“噢?”我说,“我以为问题解决了。”

“没有。”

“她没有把她的康卡作为礼物送给你吗?”我问道。

“送了。”

“你没有穿。”我注意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