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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会儿,孩子们都在思考她的回答,四下一片寂静。

“是这样吗,柯里巴?”最后恩德米问道。

“不。”我说,“因为伯劳鸟一旦知道鸵鸟懂得什么,它就会忘记自己是伯劳鸟。你们必须永远记住自己是谁,但懂得太多东西就会让你们忘记这一点。”

“你能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吗?”一个小姑娘问道。

“今天上午不行。”我说着,站起身,“不过,等我今晚来村里喝彭贝看跳舞的时候,可能我会给你们讲公象和聪明的基库尤小男孩的故事。好了,”我补充道,“你们难道没有活儿要干吗?”

孩子们四散开,回到自己的沙姆巴和牧场去了,我在西博基的小屋停了一下,把治关节炎的油膏给他。每次下雨前,他都会犯关节炎。我还去看了柯因纳格,和他一起喝了彭贝,和长老会讨论了村里的事务。最后我回到自己的博玛,每天最热的时候我都会睡个午觉,而且还要等几个小时才会下雨。

我回去的时候,卡玛莉也在那里。她已经捡过柴火打过水了,我进博玛的时候,她正在给我的山羊喂饲料。

“你的鸟儿今天下午怎么样?”我问道,看了看小侏隼,它的笼子被小心地安放在我小屋的阴凉中。

“它喝水了,但还是不吃东西,”她用担忧的语气说,“它一直盯着天空看。”

“它有比吃饭重要得多的事情。”我说。

“活儿干完了,”她说,“我能回家了吗,柯里巴?”

我点点头,在小屋里收拾着毯子。她离开了。

接下来一周,她每天早上和下午都过来干活。第八天,她眼里含着泪对我说,侏隼死了。

“我跟你说过是这样的。”我温和地说,“一旦鸟儿乘风翱翔过,它就无法再生活在地面上了。”

“如果不能再飞了,所有的鸟儿都会死吗?”她问道。

“大部分都会。”我说,“有一些鸟儿会喜欢安全的笼子,但大部分都会因为心碎而死,因为它们无法忍受失去飞翔的本领。”

“如果笼子不能让鸟儿感觉好一点,那我们为什么要做笼子呢?”

“因为笼子会让我们感觉好一点。”我答道。

她想了一会儿,说:“虽然鸟儿死了,但我会信守诺言,给你打扫屋子和博玛,给你打水捡柴。”

我点点头,“这是咱们原本达成的协议。”我说。

她的确信守诺言,接下来三周每天都会过来两次。第二十九天,她干完早上的活儿之后回到她家的沙姆巴去了,她父亲恩乔罗沿着小路来到了我的博玛。

“占波,柯里巴。”他向我问好,面露忧虑。

“占波,恩乔罗。”我没有起身,“你为什么到我的博玛来?”

“我是个穷人,柯里巴。”他说着,在我旁边蹲下来,“我只有一个老婆,她没有生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我的沙姆巴比村子里大部分男人的都小,这一年来,鬣狗已经杀了我家三头母牛了。”

我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很穷,”他继续说道,“想到等我老了,至少能拿到两个女儿的彩礼,就感到一丝安慰。”他停了一下,“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柯里巴。这算是我应得的吧。”

“我没有反对过这一点。”我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训练卡玛莉当蒙杜木古?”他问道,“大家都知道,蒙杜木古不能结婚。”

“卡玛莉对你说她要当蒙杜木古?”我问道。

他摇摇头,“不。自从她开始来打扫你的博玛之后,她就再也不和她妈或我说话了。”

“你弄错了。”我说,“女人不能当蒙杜木古。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训练她?”

他把手伸进基科伊的褶子里,掏出一张角马皮。上面用炭笔写着:

<blockquote>

我是卡玛莉

我十二岁

我是女孩

</blockquote>

“你看这些字。”他责备地说,“女人不会写字。只有蒙杜木古和柯因纳格这样的酋长会写字。”

“把这事儿交给我吧,恩乔罗。”我说道,把角马皮拿了过来,“让卡玛莉到我的博玛来。”

“我的沙姆巴需要她干活,她下午之前都没空。”

“现在。”我说。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会叫她过来的,柯里巴。”他停了一下,“你确定她不会成为蒙杜木古?”

“我向你保证。”我说着,在手上吐了口唾沫以表诚意。

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回他的博玛去了。没过一会儿,卡玛莉沿着小路走来了。

“占波,柯里巴。”她说。

“占波,卡玛莉。”我答道,“我对你很不满意。”

“我今天早上没捡够柴火吗?”

“捡够了。”

“水瓢里没有盛满水吗?”

“盛满了。”

“那我做错了什么?”她边问边漫不经心地推开一只靠近她的山羊。

“你没有遵守答应我的事。”

“我遵守了。”她说,“虽然侏隼已经死了,但我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来了。”

“你答应我不再看书的。”我说。

“自从你不让我看之后,我没再看过书。”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我说着,举起她写过字的那张角马皮。

“没什么可解释的。”她耸耸肩,“是我写的。”

“你要是没再看过书,那你是怎么学会写字的?”我问道。

“我是跟你的魔法盒子学的。”她说,“你没说过不让我看魔法盒子。”

“我的魔法盒子?”我说着,皱起眉头。

“那个会发出嗡嗡声、有很多颜色的盒子。”

“你是说我的电脑?”我惊讶地问。

“你的魔法盒子。”她重复道。

“它教你认字和写字了?”

“我自己教的自己——不过只有一点点。”她不高兴地说,“我就像是你故事里那只小伯劳鸟——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聪明。认字和写字很难。”

“我告诉过你不许学认字。”我说着,忍住了没有夸奖她,因为她显然违反了法律。

卡玛莉摇摇头。

“你告诉我不许再看你的书。”她顽固地答道。

“我跟你说过了,女人不可以认字。”我说,“你没听我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受到惩罚。”我想了一下,“你要在这里再干三个月的活儿,还要给我两只野兔和两只野鼠,必须是你自己捉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现在跟我进屋,还有件事你得明白。”

她跟着我进了屋。

“电脑,”我说道,“启动。”

“已启动。”电脑的机械声音说道。

“电脑,扫描小屋,告诉我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

电脑感应器的镜头亮了一下。

“屋子里除了你还有一个小女孩,卡玛莉·瓦·恩乔罗。”电脑答道。

“如果再见到她,你能认出她来吗?”

“可以。”

“以下是一个高优先级指令,”我说,“你不准再以语音或任何已知语言与卡玛莉·瓦·恩乔罗对话。”

“明白,已存档。”电脑说道。

“关机。”我转向卡玛莉,“你明白我刚才做了什么吗,卡玛莉?”

“是的。”她说,“这不公平。我没有不听你的话。”

“女人不可以认字,这是法律。”我说,“你违反了这条法律。不准再违反它了。现在回你的沙姆巴去吧。”

她走了,高昂着头,后背挺得直直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去忙自己的事了,教年轻小伙子如何为即将到来的割礼仪式装饰身体,为老西博基施一个防御咒(他在自己的沙姆巴里发现了鬣狗粪,这是萨胡,也就是诅咒的确切迹象之一),让维护部再对轨道进行一次微调,好让西部平原的天气凉爽一点。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准备午睡时,卡玛莉已经来过又走了,一切都井井有条。

接下来的两个月,村子里的生活平静如常。庄稼已经收了,老柯因纳格又娶了个妻子,我们跳舞喝酒,庆祝了两天,短暂的降雨如期来临,村子里新添了三个孩子。就连抱怨我们把老弱人口丢给鬣狗的乌托邦议会也没来打扰我们。我们发现了一窝鬣狗,杀掉了三只幼崽,等鬣狗母亲回来时把它也杀了。每次满月时我都杀一头母牛——不是一只山羊,而是一头又大又肥的母牛——以此感谢恩迦的慷慨,为基里尼亚加带来了富饶繁荣。

在此期间,我很少见到卡玛莉。她早上来的时候,我在村子里用骨头占卜天气;下午来的时候,我在用符咒给人治病,和长老们商讨大事——但我总是知道她来过了,因为我的小屋和博玛整洁无瑕,水和柴火也源源不断。

在第二次满月之后的那天下午,我向柯因纳格建议了怎么解决土地争端,然后回到自己的博玛。一进小屋我便发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满是奇怪的符号。我在英国和美国学习的时候学会了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而且我当然也会基库尤语和斯瓦西里语,但这些符号并不来自任何一种已知语言,尽管里面也有数字、字母和标点,但也不是数学公式。

“电脑,我记得我今天早上把你关掉了。”我皱着眉头说,“为什么你的屏幕是开着的?”

“卡玛莉把我打开了。”

“她走的时候忘记把你关掉了?”

“是的。”

“我想也是。”我阴郁地说,“她每天都打开你吗?”

“是的。”

“我不是给过你一条高优先级指令,让你不要用任何已知语言和她对话吗?”我迷惑地问。

“是的,柯里巴。”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违反了我的指令吗?”

“我没有违反你的指令,柯里巴。”电脑说,“我的程序让我无法违反高优先级指令。”

“那我在你的屏幕上看到的是什么?”

“这是卡玛莉的语言。”电脑答道,“它不符合我记忆库中的一千七百三十二种语言和方言,因此并不在你的指令范围内。”

“是你创造了这种语言吗?”

“不,柯里巴。是卡玛莉创造了这种语言。”

“你是否给她提供了任何帮助?”

“不,柯里巴。我没有。”

“它是一种正确的语言吗?”我问道,“你能理解它吗?”

“是的,我能理解它。”

“如果她用卡玛莉语向你提问,你能回答吗?”

“是的,如果问题足够简单就可以。它是一种很局限的语言。”

“如果你的回答要求你将答案从某种已知语言译为卡玛莉语,这样做是否违反我的指令?”

“不,柯里巴。不违反。”

“你是否已经回答过卡玛莉向你提出的问题?”

“是的,柯里巴。”电脑答道。

“明白了。”我说,“待机,等待新指令。”

“待机中……”

我低头沉思着这个问题。这个卡玛莉的确很聪明,很有天分:她不仅自学了认字写字,还发明了一种有逻辑的连贯语言,可以让电脑理解,还能用这种语言与她交流。我给出了指令,她竟然能不直接违反它们,而是绕过指令。她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学习,这本身是令人钦佩的。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是,我们在基里尼亚加努力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面临威胁。男人和女人清楚各自的职责,而且乐于接受它。恩迦把长矛给了马赛人,把弓箭给了瓦坎巴人,把机器和印刷术给了欧洲人,但他给基库尤人的是挖掘棒,还有神圣无花果树四周的基里尼亚加山坡的肥沃土地。

许多年以前,我们曾经与土地和谐共存。然后出现了书面文字。它先是让我们成为奴隶,后来让我们成了基督徒,最后又把我们变成士兵、工人、修理工和政客,总之,它让我们获得了各种原本不属于基库尤人的身份。它曾经发生过,也有可能再次发生。

我们到基里尼亚加的世界来建立一个完美的基库尤社会,一个基库尤人的乌托邦。一个聪明的小姑娘有没有可能蕴藏着毁灭我们的种子?我不确定,但聪明的孩子的确会长大成人。他们成了耶稣、穆罕默德,还有乔莫·肯雅塔——但他们也成了有史以来最有名的奴隶贩子提普·提普和屠杀同胞的伊迪·阿明。或者,更常见的是,他们成了本身很聪明的弗里德里希·尼采和卡尔·马克思,他们又影响了智力和能力都差一些的人。我是否应该袖手旁观,寄希望于她对我们社会的影响会是积极的,尽管一切历史都表明更有可能是相反的情况?

我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但并不艰难。

“电脑,”我最后说道,“我要下达一个新的高优先级指令,覆盖之前的那个高优先级指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准再与卡玛莉对话。如果她启动你,你要告诉她,柯里巴已经禁止你与她有任何形式的接触,然后你要立即休眠。明白吗?”

“明白,已存档。”

“很好,”我说,“现在休眠。”

第二天上午,我从村子回来时,发现水瓢是空的,毯子也没有叠好,博玛里满是山羊粪。

蒙杜木古是基库尤人中最有权势的,但他也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我决定原谅卡玛莉这次幼稚的耍脾气,所以我没去找她的父亲,也没让其他孩子不理她。

她下午也没有来,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一直在小屋旁等着她,想向她解释我的决定。最后,暮色降临,我叫恩德米去帮我打水和整理博玛。尽管这种事情是女人的活儿,但恩德米也不敢违抗他的蒙杜木古,可他的每个动作都表现出了对我派给他的这些活儿的鄙夷。

又过去了两天,卡玛莉还是没来。我叫来了她的父亲恩乔罗。

“卡玛莉违反了对我的承诺,”他抵达时我说,“如果她今天下午不来打扫我的博玛,我就不得不给她施个萨胡了。”

他看起来很迷惑,“她说你已经给她施了一个诅咒了,柯里巴。我正要问你,我们是否应该把她赶出我们的博玛。”

我摇摇头,“不,”我说,“不要把她赶走。我还没有给她施萨胡——但她今天下午必须来干活。”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足够的力气,”恩乔罗说,“她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就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我妻子的屋子里。”他停了一下,“有人给她施了萨胡。如果不是你,也许你能施个咒语把它解除。”

“她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我重复道。

他点点头。

“我去看看她。”我说着站起身,跟他沿着曲折的小路前往村子。我们抵达恩乔罗的博玛时,他领我去他妻子的小屋,把一脸忧虑的卡玛莉母亲叫出来站在一旁,我进去了。卡玛莉坐在离门最远的角落,倚着墙,下巴靠着膝盖,双臂环绕着一双细腿。

“占波,卡玛莉。”我说。

她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母亲为你担心,你父亲对我说你不吃不喝。”

她没有答话。

“你也没有信守诺言,来打扫我的博玛。”

一片寂静。

“你忘了怎么说话了吗?”我说。

“基库尤女人不说话。”她苦涩地说,“她们不思考。她们只管生孩子、做饭、捡柴火、种地。这些事不需要说话或思考。”

“你这么不高兴?”

她没有回答。

“听我说,卡玛莉。”我慢慢地说道,“我的决定是为了基里尼亚加好,我不会撤销这个决定。作为基库尤女人,你必须按照规矩生活。”我停了一下,“但是,无论是基库尤人还是乌托邦议会,都不是没有恻隐之心的。如果我们社会中有谁想要离开,那他可以这样做。根据我们获得这个世界时签署的许可证,你只要走到庇护港区域,维护部的飞船就会来接你,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只了解基里尼亚加。”她说,“既然我被禁止了解其他地方,我怎么选得出新的家园呢?”

“我不知道。”我承认道。

“我不想离开基里尼亚加!”她又说道,“这里是我的家。这里的人是我的同胞。我是个基库尤女孩,不是马赛女孩,也不是欧洲女孩。我会为我的丈夫生孩子,耕种他的沙姆巴,我会给他捡柴火,给他做饭,给他织布做衣服,我会离开我父母的沙姆巴,和我丈夫的家人住在一起。我会毫无怨言地做这一切,柯里巴,只要你让我学认字和写字!”

“我不能这么做。”我悲伤地说。

“为什么?”

“你认识的人当中,最有智慧的是谁,卡玛莉?”我问道。

“村子里最有智慧的人一直都是蒙杜木古。”

“那你就必须信任我的智慧。”

“但我感觉就像那只小侏隼。”她的声音中流露出痛苦,“它的生命都用来梦想乘风翱翔了,我则梦想看到电脑屏幕上的字。”

“你和侏隼一点儿也不一样。”我说,“它是无法再成为它原本的样子,你是无法成为你原本就不是的那个样子。”

“你不是坏人,柯里巴。”她严肃地说,“但你错了。”

“就算如此,我也得接受。”我说。

“但你是在要求我接受,”她说,“这是你的罪过。”

“如果你再说我是在犯罪,”我严厉地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这样和蒙杜木古说话,“那我就要给你施一个萨胡了。”

“你还能干什么?”她苦涩地问。

“我可以把你变成鬣狗,不洁的食人者,只能在黑暗中潜行。我可以让你的肚子填满荆棘,这样你的每个动作都会充满痛苦。我可以——”

“你只是个人。”她疲倦地说,“你已经做了最糟糕的事。”

“我不想再听了。”我说,“我命令你把你母亲送来的食物吃了,把水喝了,你今天下午要到我的博玛来。”

我走出屋子,让卡玛莉的母亲给她送去香蕉泥和水,然后去了老本尼马的沙姆巴。水牛践踏了他的田地,毁坏了他的庄稼,我宰了一只山羊,消除了降临在他的土地上的萨胡。

之后,我在柯因纳格的博玛停了一下,他请我喝新酿的彭贝,抱怨他刚娶的老婆吉波和他的二老婆舒米联合起来对付大老婆瓦布。

“你可以把她休掉,让她回娘家的沙姆巴去吧?”我建议道。

“她花了我二十头牛和五只山羊呢!”他抱怨道,“她家会把它们退回来吗?”

“不会。”

“那我就不会休掉她。”

“随你便。”我耸耸肩。

“而且,她很有力气,也很漂亮。”他继续说道,“我只是希望她能别再和瓦布吵架。”

“她们吵些什么?”

“谁去打水,谁给我补衣服,谁来修我的小屋的茅草屋顶。”他停了一下,“她们就连我晚上该去谁的小屋都要吵,就好像这事的决定权不在我自己一样。”

“她们对观点也会吵吗?”我问道。

“观点?”他茫然地重复道。

“比如书里的那些观点。”

他笑了,“她们是女人,柯里巴。她们要观点做什么?”他想了一下,“话说回来,咱们当中有谁需要观点啊?”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好奇。”

“你看起来有点心烦。”他说。

“肯定是彭贝闹的。”我说,“我年纪不小了,这酒可能劲儿太大了。”

“那是因为瓦布教吉波怎么酿酒的时候她没好好听。我的确应该休掉她——”他看了看吉波,她年轻体壮,正背着一捆柴火,“但她这么年轻漂亮。”他的目光突然越过他的新老婆,看向村子,“啊!”他说,“老西博基终于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他指向一缕轻烟,“他们在烧他的小屋。”

我看向他指的方向。“那不是西博基的小屋。”我说,“他的博玛更靠西边。”

“还有谁又老又弱,死期临近了?”柯因纳格问道。

我突然知道了,而且很确定,就像我确定恩迦坐在圣山顶的宝座上一样,卡玛莉死了。

我尽可能快地向恩乔罗的沙姆巴走去。我抵达时,卡玛莉的母亲、姐姐和奶奶已经在哭号着亡灵之歌,泪水从她们的脸颊上流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走向恩乔罗,问道。

“你为什么要问?不是你毁掉了她吗?”他苦涩地答道。

“我没有毁掉她。”我说。

“你不是今天早上刚刚威胁过要给她施萨胡吗?”他继续说道,“你这么做了。现在她死了,我只剩一个能带来彩礼的女儿了,还得烧掉卡玛莉的小屋。”

“别管什么彩礼和小屋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你就会知道被蒙杜木古施诅咒是什么样了!”我怒斥道。

“她在自己的小屋里用水牛皮上吊了。”

隔壁沙姆巴的五个女人来了,也开始唱起哀歌。

“她在自己的小屋里上吊了?”我重复道。

他点点头,“她至少可以找棵树上吊啊,这样她的小屋就不会变得不洁,我也不用烧掉它了。”

“安静!”我说着,想要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是个乖女儿。”他说,“你为什么要诅咒她,柯里巴?”

“我没有给她施萨胡。”我说着,心理琢磨着这是不是真话,“我只想拯救她。”

“有谁的药能灵过你的呢?”他敬畏地说。

“她违反了恩迦的法律。”我答道。

“现在恩迦复仇了!”恩乔罗恐惧地呻吟着,“他接下来要干掉我们家的谁?”

“没了。”我说,“只有卡玛莉违反了法律。”

“我是个穷人,”恩乔罗谨慎地说,“现在更穷了。我要付多少钱,才能请你让恩迦怀有同情和宽恕之心,收下卡玛莉的灵魂?”

“不管你付不付钱,我都会这么做的。”我答道。

“你不收我的钱?”他问道。

“不收。”

“谢谢,柯里巴!”他激动地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燃烧的小屋,努力不去想屋里小女孩的身体正在灼烧的样子。

“柯里巴?”经过一阵长久的寂静,恩乔罗叫道。

“还有什么事?”我恼火地问。

“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那块水牛皮。它带有你的萨胡的印记,我们不敢烧掉它。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恩迦的印记,不是你的,我就更怕触碰它了。你能把它带走吗?”

“什么印记?”我说,“你在说什么?”

他抓住我的胳膊,领着我绕到燃烧的小屋正面。那里的地上,离门大概十步的距离,放着卡玛莉用来上吊的那块水牛皮,上面刻着我三天前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种奇怪符号。

我伸手捡起那块皮子,转向恩乔罗,“如果你的沙姆巴真的受到了诅咒,”我说,“我会把恩迦的印记拿走,清除它,带走它。”

“谢谢,柯里巴!”他说着,看起来明显放心了。

“我必须走了,去准备施法。”我突然说道,开始踏上回到我自己的博玛的漫长路途。到家时,我把那块水牛皮拿进了小屋。

“电脑,”我说,“启动。”

“已启动。”

我把那块皮子拿到它的扫描镜头前。

“你能识别这种语言吗?”我问道。

镜头亮了一下。

“是的,柯里巴。这是卡玛莉语。”

“它的意思是什么?”

“是两句诗:

<blockquote>

“我知道笼中的鸟儿为何死去——

“因为,和它一样,我已触碰过天空。”

</blockquote>

下午,整个村子的人都来到恩乔罗的沙姆巴,女人们当晚和第二天整天都唱着哀歌,但没过多久,卡玛莉就被遗忘了,因为生活还要继续,而她说到底只是个基库尤小女孩。

自那天起,每当发现翅膀折断的鸟儿,我都会努力尝试治愈它。但它们总会死掉。我便把它们埋葬在曾是卡玛莉小屋的土堆旁。

每当我葬鸟的时候,我就会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她,这时,我便会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用照料牲口,照管庄稼,像平常人一样想些琐事;而不是蒙杜木古,必须背负由自己的智慧所带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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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普·提普(Tippu Tip,1837-1905),19世纪最臭名昭著的奴隶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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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阿明(I di Amin Dada,20世纪20年代-2003),东非国家鸟干达的前军事独裁者(1971-1979),任职期间曾驱逐8万名亚洲人出境,屠杀和迫害国内的阿乔利族、兰吉族和其他部族达10-3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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