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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火的手艺可以上溯到石器时代。但这把引火工具直到二十或二十一世纪才有,那只带螺盖的广口瓶也是,里面装的“烧铐酱”是给生物工程鱼调味用的。

“打火的东西哪儿来的?”马特问。

“传下来的,”摩斯头也不抬地说,“我爹死后,我在他兜里拿的。”

他用拇指粗细的树枝在小火堆周围搭了座松散的木头小屋,然后对两个女孩说:“干的好,姑娘们。”女孩们听了郑重地点点头。

“这地方一定是千挑万选的吧,”马特问,“这儿有很多人住吗?”

“暖和的话人就多,都出城来了嘛。估计教堂今天有两千人,还得加上白天到镇子里来的人。十月、十一月之前,阿灵顿大概有2200多人。”

“你知道波士顿住了多少人吗?波士顿地区?”

“嗯……我估摸着冬天有一百万吧。”

“这儿冬天没暖气吗?”

“只有你自个儿产生的暖气,”摩斯把剩下的木头围着火堆摆好,然后坐了下来,“以前是什么样的?”

马特指着河对岸的公寓楼说:“以前我母亲就住在这儿,一年到头都住湖边上。冬天那地方可热了,我待都待不住。”

“她那儿有电?”

“还有壁炉,不过只在特殊场合使用。那会儿是2050年代。”

摩斯晃了晃脑袋:“我对数字可不在行。”

马特在心里默算片刻,然后说道:“大约是基督重临前的130年。”

“那么久……”摩斯的五官因为专注而收缩起来,“我姥爷大概是重临前20年生的,他的姥爷嘛……”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大口气。

“要是一代人算25年,那就是他的祖父的父亲那会儿的事。”马特说。

摩斯抬头看着马特,两眼炯炯有神:“你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嗯。”马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流走了——是元气和希望。

摩斯看在眼里:“还回得去吗?”

马特清了清嗓子说:“我……我也不知道,也许可以吧。”——总得有人回到193年前保他出狱吧。

这时露丝提着鱼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块格栅,像是冰箱里的架子。她凝望着火堆问:“10分钟能好吗,摩斯?”

摩斯应了声:“到了时候自然会好的。”露丝听了耸耸肩,把鱼放到了桌上。

他又往粗枝里添了几根细枝,然后轻轻吹气,火熊熊地烧了起来。“要是回不去了,陷在这儿了,那你就得入个会,在这儿非入不可。你在你们那会儿是哪个会的?”

“你说教会?”马特问。摩斯垂着眼睛点了点头。如果回答“前改革派犹太无神论者”可能不太好算。“是卫理公会的吧。我们那时候嘛……教会没有现在这么重要。”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摩斯说,“所以你们都很虚弱——嗯,我们都很虚弱。人类嘛,都差不多。”马特不知该怎么回答才算稳妥。“卫理公会,”摩斯轻声说,“和旧天主教差不多吗?”

“我出生前很久就从天主教里分离出来了。”卫理公会是介于几个宗派之间的宗派,他是从儿时的朋友那里约略听说的,信义宗啦什么的。

“希望MIT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你。应该不会,你是从第二次降临之前来的嘛,直接跳过去了。但那些教会的人有时很不讲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和他们说话要小心”

“说话和做事都要小心,要很小心。”

“我会注意的,谢谢你,摩斯。”

“MIT的人都是研究科学的,可能会给你腾个地儿,如果他们讲理的话;可他们也是教士,大部分是。”

刚才生起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热气直往外窜,两个人都向后挪了一些。摩斯说:“等火烧小点儿再烤。”

“这么说……现在已经没有卫理公会的人了?”马特问。

“这一带是没有了。南边儿还有点基督会、浸礼会什么的。我们这儿嘛,只有基督徒。”

“人人都是?”

“哦,是啊,”他迫不及待地答道,“你有22岁吗?”

“我可没看上去那么年轻,27啦!也可以说是200多岁,如果从生日开始算的话。”

“他们可能会让你服务一段时间。”

“在军队里服务吗?”

“军队?不,是为主服务。我18到20岁那会儿就服务了一阵,人人都得去。但如果你正好在念书,就等你毕业了再开始。”

“服务是要做什么呢?”

“做你最拿手的。你嘛,大概能做个机械师,或者给科学家当助手,”说着,他晃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也可能直接让你当科学家,再给你配个助手。你上的学应该够做科学家了吧。”

“我学的可都是些旧东西,科学是会过时的。”

“也许吧。你的那个时间化学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可能已经不研究这个了。”

“是时间物理学。可你说的没错,没人研究的话就……就太可惜了。”——不光是可惜,简直是当头一棒。

马特琢磨着该以什么身份在MIT出现。或许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走进去说:“你们好!我就是你们一直在等的时间旅行者。”但他来的时候,新罕布什尔州的边界可没人在等。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偷偷溜进去,先摸清情况再表明身份。这样或许能免于被人耻笑,至少不会被绑在柱子上烧死。

亚伯拉罕走了过来,在父亲的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摩斯对他说:“你问他吧。”

亚伯拉罕走到马特跟前:“爹爹说可以问你,我能看看你的车吗?”

“当然可以,我陪你去,我来开锁。”马特站起身来,在衣袋里摸索着串在出租车司机戒指上的那一大串钥匙——主要是塑料的电子匙,可也有两把老式金属钥匙。其中的一把塑料匙上写着“三菱”。走近轿车时,他在钥匙上按了按,上面的红灯闪了两次——没电了。车门最后一次解了锁,缓缓发出了一声闷响。

两个姑娘也跟来了,见车门打开便一股脑挤进车里,在里头又蹦又跳。眼下,这辆过时的东西大概是州内,甚至是东海岸最新的车。让她们玩玩也没有什么,反正弄不坏。

“先生,这是什么呀?”亚伯拉罕在地板上发现了一枚点357口径的麦格农子弹。

“来来,给我。”马特边说边伸手去拾子弹。

“那是子弹吧?”站在他身后的摩斯问道。

马特沉默了片刻。的确是枚子弹。“看着像。”他边说边把它递给了摩斯。

摩斯把子弹放在手掌上来回摆弄。“这东西从来没见过。不是步枪子弹吧?”

他们是不是已经偷看了他的包?“是手枪子弹,”他没有朝包的方向看,“你们这儿只有步枪,没有手枪?”

“我爹那会儿就没了,都是违法的,”摩斯看着车窗里面说,“小心点儿,亚伯拉罕。”接着又瞥了眼马特说,“那里边没手枪吧?”

“据我所知没有,我还没仔细检查呢。”

“孩子们,回火堆那儿去。”孩子们抗议了几句。“亚伯拉罕,去看看煤好了没有。”

孩子们闷闷不乐地放下父亲禁止的玩具,走开了。摩斯把弹壳递给了马特,说:“见到这个不意外?”

“不意外。我们那会儿枪多得是。”

摩斯点了点头:“小心点儿,枪在我们这儿可是个大麻烦。”

“谢谢,我还有好多要学呢。”

亚伯拉罕在那边喊了一声,火差不多了。

午饭的气氛礼貌而紧张。一家人为了那条鱼对上帝和马特大赞特赞,但在场的成年人明显都盼着他滚蛋。摩斯原本想把车锁好,可电力不足,钥匙失灵了。他们把车子彻底搜了搜,结果没找到什么违禁品,也没发现有用的东西。

湖边那条通向地铁站的自行车道还在,他上回还在那里搭地铁给母亲送过葡萄酒和日用品。摩斯提醒他别去地铁站,说那里是“隧道鼠”的老家,一年到头都住着流浪汉。不过那地方夏天凉爽,冬天也活得下去,但出没的尽是些不法之徒,任何人在那里都不会觉得安全。

马特和那家人道了别,然后沿着上坡走向麻省大道。他还从来没从这里步行去过MIT,但路途不会太远,顶多六七里地,他以前骑车走过。

周围阴沉沉的。街道都冻得变形了,看来几十年都没人保养了。街边的店面东倒西歪的,店门口的牌子有的褪了色,有的被新刷的文字覆盖了。人行道上用砖块和木板搭了桌子,有人在上面卖吃的喝的,还有旧衣服和二手货。马特买了杯可疑的家酿啤酒,喝起来温温的酸酸的,售价两毛五——是他现有财产的四分之一。

渐渐地,他不再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他躲进了一个门洞,从出租车司机的钱包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他不想对人亮出厚厚一卷纸币,可他迟早得拜访一趟银行,或者类似银行的人物或机构。他还想知道,这些旧纸币现在是否还没有这些纸张值钱。

他希望刚才能和摩斯多说会话,但那枚子弹关上了对话的大门,它还明明白白地告诉摩斯:马特在撒谎,马特很危险。

走在街边时,注意他的人比他自己那个时代的还少。他拖着背包和工具箱走着,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不仅款式奇怪,而且还穿着睡过觉。而其他路人也一样,穿着类似的衣服,负着重物。这是一个只有流动人口,没有洗衣店的世界。

他在阿灵顿和索麦维的交界处找到了一家还算是银行的门面。它从前是家存储借贷机构,破碎的窗户里竖着张卡片,写着“家廷银行·保护存款·面向永久居民放代”。这张卡片上的错别字已经是他见到的最少的了。

银行里有个直通街道的大号保险箱,门开着,两边站着手持突击步枪的年轻男人。门上的电子锁大概已经不管用了。

尽管窗户很大,门也开着,但银行里面还是阴森森的。大堂中央有张宽敞的桌子,桌边坐着一个穿着破烂衣服、戴着破烂领结的男人,他身后立着一口高高的文件柜,面前摆着几个盛着硬币的碗,边上还放了把锯短了的散弹枪。

“下午好,”男人说,“我没见过你。”

“我是过路的,想问问这东西值多少钱。”马特从衬衫口袋里抽出那张百元钞票,展平了放到男人面前。

银行家拿起一件白色的塑料制品,看起来颇像摩斯钓鱼用的线轴,但当他摇动曲柄,那东西却发出了一道强烈的白光。男人拿起一把放大镜,对纸币端详起来,接着又把光源放到纸币背面,看着嵌在纸里的丝线的脉络。然后,他用食指摩挲了一阵总统的头像,纸币随之轻轻发出“一百”的声音。

“保存得很好啊,你从哪找来的?”男人问。

“在一辆车子的后备箱里,”马特答道——他说的是真话,“值多少钱?”

男人摸了摸下巴:“我可以给你50。”

“谢了,”马特边说边把手伸向纸币,“我可能会再来。”

银行家一把将纸币夺了过去。“等等!”他重新转动曲柄,打开灯光,把纸币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阵,接着又闻了闻。“2074年的……也许能给你70,你还有货的话,75也行。”

“我就这么一张了,你出75我就卖。”

男人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阵,然后说了声“好吧”。他拿出一个厚厚的钱包,抽出了三张闪着微光的20元纸币,又从面前的一个碗里抄起三枚沉甸甸的5元硬币。马特接过硬币装进口袋,又把纸币对着微弱的光线照了照,上面的肖像他认不出来。它们又软又旧,但看起来像是真的货币。

“如果找到和这个一样的就再来。”

“我会来的。”——还是先看看这点钱能在波士顿买点什么吧。

走到波特广场时他必须做出决定:要么沿着麻省大道拐弯,要么接着直走,进入一个从前的不良街区。有自行车的话,从这里骑十分钟就能到学院。他可从来没步行走过这段路,比起沿着麻省大道穿过哈佛广场,走直线大概可以省下一半路程。

这么扛着背包又提着工具箱,他渐渐觉得体力不支,而且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前方的街区也没那么阴森了。

再说他还带着把枪呢,尽管一想到拔枪射人,他还是打了个哆嗦。他只在12岁那年和一个损友打过气枪,而且从来就没命中过目标。

不过他其实也并不打算开枪,但有了枪,就有了一件强大的威慑武器——除非对手也有一把。尽管摩斯说,他连一把手枪都没见过,但“别人也可能有枪”的念头还是显得强劲而骇人。马特想到这就觉得心里一沉,但脚下照样迈着大步,走进了破烂的街区。

一旦到里面,就发现这地方并不比外面更显破败。这里没有街头小贩,行人也较少。他突然意识到一路上都没见过宠物,现在是下午时间,本该有汪汪叫的狗和懒懒地晒着太阳的猫。大概是现在养宠物太奢侈了,没人负担得起吧。

街上不时有自行车“喀啦喀啦”地驶过,居然还有骡车。当然了,这些骡子也可能不是纯天然的,就像那些生物工程培养出来的反常基督鱼一样。这里的文明看来是个高低技术的混合体,他得让眼睛和头脑保持开放才行。

看到茵曼广场时,他松了口气。广场上放了好多小贩的桌子,一小群人正在那里转悠。有张桌子上放满了书,但全都是圣经、赞美诗集和小册子。他买了一小本《新约》,书页被翻得很旧,经文下面划满了线,售价9美元。买下它是为了当作掩护,也是为了研究一下。现在开始学习关于基督的知识是个明智的选择。

广场上开着一家茶坊,他走了进去,这样可以更好地观察外面的人群。菜单上的茶大多是草茶,大概都是自家种的或就近摘的。一杯“中国茶”卖20块,和“纯味卡非”一样价钱。他选了一杯绿薄荷茶。

这么说进口货价钱很高,大型港口附近也不例外。他突然想到,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见或看见过一架飞机。现在是午后三点,天空是一片浑然的湛蓝。而以前的波士顿,哪天不是罩着一层薄雾?

集市上没人穿着看上去新一点的衣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会为了去集市特意打扮,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新衣服可穿,要不就是新衣服只能在特殊场合穿。女人的装扮大多保守,和露丝差不多。倒是有几个20岁不到的少女穿着牛仔或短衬衣,挑逗得惊人。这可能是文化上的原因吧:16岁还算是孩子,不可能成为欲念的对象。

那几个女孩子走过的时候,周围的男人并没有盯着她们看。谨慎起见,还是随大流吧。

距目的地还有一里路,马特打算赶在办公室关闭前几小时到达。于是他只喝了一杯就扛起背包继续赶路。走了几步,前面的一块牌子将他拦住了。

牌子上刷着“麻省神理学院向前一英里”,字的下面是MIT的圆形校徽。“神理学”是什么?在他的时代存在吗?他得上网搜索一下。

“要帮忙吗,先生?”说话的是个美少女。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牌子前面凝视,看上去大概像迷路的样子。

“呃……神理学是什么?”

“是一门科学,”少女小心翼翼地强调着“科学”二字,“是关于上帝的科学。你是来朝圣的吗?”

“不,不是,我只是个旅客。”

少女张嘴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么,祝你旅途愉快。上帝与你同在。”

接着她就一蹦一跳地走开,跑着步去追赶其他姑娘了。

关于上帝的科学?刚才买的书真得好好研究研究。

但他更需要的是一本历史书。他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了某件大事。是多久之前发生的呢?是一个突发事件,比如一场劫难,还是缓慢的演变呢?

麻省神理学院?里面的人都在干吗呢?他在那里是绝对无法适应的吧。马修·富勒,无神论教授,专门研究古怪好玩的神理学。想想都觉得可乐。

或许,科学和工程还是有人研究的,但出于某种社会方面的原因(比如这个什么“第二次降临”),研究得往宗教的方向靠拢。

走着走着,身边很快出现了一栋栋高楼。在他的时代,这些都是和学院有关,但多少都保持独立的研究机构。像马尔什教授这样的人物会在两头奔波:每周在MIT上几天课,其余时间就在街那头的生物技术或联合化学实验室做做项目。MIT的合约禁止他们在校内从事某些特定工作,比如武器研究等,但是一出校门就没人管了。

可现在,这些往日里高耸骄傲的建筑全都成了廉价公寓,晾衣绳上的衣服迎风招展,孩子们在庄严的院子里嬉戏玩耍。一度繁花似锦、修剪精致的园林,现在都成了逼仄的菜地。

话说回来,能把蔬菜种在户外而不用担心被偷,这说明社会秩序相当令人放心,也没人挨饿。

他完全看不出MIT的行政部门现在在哪里。1号楼有充足的自然光,如果现在已经没有电力照明,行政部门也许就还在哪里。他在校园里调了个头,朝“无限长廊”走去。

“无限长廊”两边的楼房最早可以追溯到1916年。到了20世纪中叶,这些建筑风格一致的楼房通过近四分之一公里的走廊连成了一体——虽然算不上“无限”,但也得花点时间才能走完。走廊是笔直的一条,学生们每年都有两次机会打开走廊两头的大门,让落日投下一条850英尺的光带,使平日里昏暗的走廊瞬间焕发光明。

现在的学生或许还在这么干,不过说不定还要以处女献祭。在他那个年代,学生中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这是在MIT唯一干不了的事,因为缺乏原材料。但就神理学对待性的态度来看,现在情况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校园里此刻并不拥挤,但现在是八月,就算在他的时代,这时候也没多少人。从前的教室都装着独立的空调,目的是节约电费,因此气温一过90度,走廊和那些没人的房间就会变成烤炉。现在的情形也差不多。他沿着台阶走到了无限长廊的入口,打起精神准备迎接热浪。

长廊的这一头光线昏暗,空气滞塞,两侧的办公室都关着门。远处的光线比较充足,因为那里的教室都安了朝向走廊的窗户,上面的穹顶也透下光。走廊里原本涂着绿色的油漆,现在已经泛黄;木制的摆设看起来有几世纪那么旧,破损处修复得相当业余;破碎的窗户上补着四方形胶合板,看起来也不怎么新了。穿行其间,他不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廊里只有寥寥几个学生,全都缓慢而安静地走着,感觉奇怪得不得了。上下左右一片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霉味。从前只要一走进来,就能下意识地闻到强烈的化学物品味和机油味,现在这些气息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修道院的气氛;可能这地方真的变成修道院了吧。

路过圆形大厅,周围的窗户里都镶上了彩色玻璃,上面的画着苦路14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仔细一看,这些窗玻璃显然都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移过来的,可能是间教堂吧。玻璃太小,只能先装进胶合板再镶进窗框,胶合板一律涂成了黑色以示对照。

比起2074年的那个时代,马特注意到了这个时代在脸上弄疤已经不时髦了。只不过这个风俗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在走廊里还是遇上了几个脸上有疤的人,主要是年长的男性;也有几个女人的面颊上留着几条淡淡的疤痕。

这里的男人,年纪越大脸上的疤痕就越重,而且那些疤痕也不具备什么艺术性,不过是面颊和额头处有几条平行的凹槽罢了。也许这是一股最近才渐渐消退的风潮,或是有什么宗教含义。说不定他们的长袍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上帝才知道。

101室是总务科,但房门关着,上了锁。今天是周六,当然没人。

门边贴着张手写的神学学士学位课程更改通告。学生们现在得选修“预兆和神迹101、102”(而不仅仅是“预兆和神迹10”)以及“基督教伦理学进阶111和112”,还得参加两轮传道研修班。新生如能展示合适的素养,就可以跳过人生转变课,直接选修辩经课。

这时,一个大个子男人走了过来,他额头上有条疤,身上穿了件蓝色长袍,腰里系了条腰带,手上拿着根沉甸甸的手杖,虽然没有什么徽章或者佩枪,但一看就知道是位大人物。

“先生,你有事吗?”他问道。

“没事,先生,我只是四处看看。”马特答道。

“办公室明早10点左右开。在那之前,学生和教师之外的人都不得进入。”

马特并没有辩解说自己是教师,而且是个货真价实的正教授。他对那男人道了谢,顺从地从大门退了出去。

廊柱还和以前一样,高大威严,连绵不断。大理石台阶一直延伸到街上,每级台阶都被磨得滴溜圆,那是上百万双或急或缓地前去上课的脚踩出来的。

他得找个住的地方,还得吃点东西,还要洗个澡、换身衣服。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散发出几个世纪没换衣服的气味了。

台阶下是个废弃的公共车站,有个女人正在那里卖衣服。她面前摆了张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几叠旧衬衣和旧长裤,旁边还有个架子,挂着黑色的学院袍,大多十分破旧,只有几件稍微好点。

马特一件件看了起来,心想可以买下来当作掩护。

“袍子得有MIT的通行证才能买。”女人提醒他。

“哦,谢谢。”通行证他当然是有的,但亮出上面的日期可能会让对方大惊小怪。他选了条结实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MIT标志的灰色T恤衫,买这些看来不用通行证。

两件一共21美元。女人从一个敞着口的盒子里摸出一些纸币和硬币找零。信用卡读卡机什么的是没有的。

“我想找个住的地方,”马特说,“不要太贵的。”

“那你找错地方了。中央广场那儿有五六十美元的单间,在马革辛街上,沿着麻省大道走一英里半。”

“谢了,我会去看的。”那一带以前是个附庸风雅的社区,犯罪率高,但“挺有趣”,到处都是暂住客和外国人。现在的他既是暂住客,又是外国人,倒也很适合。

他沿着麻省大道走着,走过两个街区时闻到了一阵菜香,于是停下了脚步。街边有家饭馆,他在一张露天桌子边上坐下,要了一碗大杂绘——一把豆子、马铃薯、洋葱和大蒜搁一起煮。外加一杯凉凉的、淡淡的大麦酒,要价一共5块。吃着吃着,有个衣冠不整、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在边上弹着竖琴唱起歌来。她唱了几首,最后以一曲摄人心魄的布鲁斯结尾,唱的是《不求回报的爱》,颇有几分宗教意味。临走前,马特往她的杯子里丢了枚两毛五的硬币。

麻省大道两边的店面大多开着,有卖药片的、文具的、家具的、毛毯的等等,有家书店正在出售概论性质的教科书和宗教读本。马特拿起两本数学书翻了翻,不出所料,作者在正式探讨几何学或微积分之前都会先写一章启示性的文字。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念神理学的学生还是得学习基础的科学知识。

书店里没有物理学教科书。他在书籍间翻了好久,才在形而上学类中找到了些牛顿物理之类的文字。

那里头提到了热物理、基础电学、磁学等等,他草草翻了下,没有找到关于相对论或量子力学的文字,时间物理学就更别提了。

这地方以后还得来。他买了本《形而上学和自然世界》,然后接着朝马革辛街走去。

快到傍晚时,他找到了一间窗户里放着张卡片的屋子,卡片上写着“房屋出租,有卫浴”。一个散发着腐臭味的老太婆收了他四十美元,然后给了他一枚木质硬币,用来在天亮时支付洗澡的费用。他又额外付了一美元,换来了一支蜡烛、两根火柴、一句“别把屋子烧掉”的警告,以及屋子外面厕所的方位。

他的房间在三楼,小小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高高的窗户里透进月光。

他吹熄蜡烛,心满意足地倒进了软软的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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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摩拉,旧约圣经中的堕落之城,后为上帝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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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烧烤”,因发音相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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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省神理学院,原文MASS. INST. OF THEOS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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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绘耶稣受刑经过的连环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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