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谜最早是十三世纪中期在法国开始流行的,后来被纪尧姆·德·马肖跟克里斯蒂娜·德·皮桑这样的诗人推广。他们经常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资助者和诗人妻子的身份。那些他们致以诗歌的普通人,都希望自己被描写成英雄,在诗中被给予一段冒险。然而暴露他们真实的身份往往太危险,修道士们用同样的技巧来隐藏自己和他们故事中其他角色的身份。我的脑海涌现出马尔利的希尔伯德,接着当然是尤西塔斯!”她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我猜这个尤西塔斯,不管他是谁都好,他让她感到欣喜。
这些都发生在她低着头写字的时候。
“我不太确定这个,但我得走了,给你。”她把笔递给我然后站起来。“你来试试。”
“我不怎么会解字谜。”这是个小谎言。其实我挺拿手的,但想要她帮忙。没有这段时期人名的常识,我不大可能破解得了。
“我必须得走了,先生,我对你没什么印象,但你需要帮助对吧?你看起来好多天没刮胡子了,而且你身上肯定发生了些糟糕的事吧。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打我电话,再见。”然后她迅速地离开了,拖鞋随着远去的脚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时间我觉得又气恼又好笑,还有些感激。这位奇怪的小姐离开之后我留在这儿根本毫无意义。总之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脑子也没法正常工作。于是我喝掉咖啡走了。走出咖啡馆后我看到一个宪兵站在街角,百无聊赖地盯着图书馆的方向。我快步朝反方向走,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最终决定找家比之前那个还便宜的廉价酒店。找了几条巷子,我发现了一家叫天堂酒店的隐蔽旅馆,在块黄色板子上用褪色的60年代风格字体打出自己的招牌。我不太抱希望地爬上楼梯,走进昏暗的门厅。好在前台足够礼貌,那间在二楼的客房也基本还算干净。窗子外面有栅栏,我不太确定这是用来防止房客不付账就跑出去,还是用来防止不良邻居爬进来的。付了今晚的钱后我把包放下,倒在床上。我一躺下就立刻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的胃空得难受,喉咙干得像有火在烧。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忘了发生在乔治娜身上的事,翻过身去摸索她的身体。然而身边一片空荡。我心一沉,睁开眼,那些记忆又重新回到了脑袋里。我想重新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腿晃下吱吱作响的床,忧郁地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
“我能用一下电话吗?”我在前台问。时间不早了,我想打个电话给保罗。
“不,我们这儿没有电话,先生。您可以靠右边往下走一个街区。”
“你好,这里是保罗·杜宾斯基。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请在提示音后留言。”
我挂断电话,在最近的咖啡馆里选了家稍微像样点儿的。喝了好几杯咖啡又吃了些鱼薯条之后我感觉好点儿了,又拨了一次保罗的电话。
“你这混蛋!你到底去哪儿了?露丝都快疯了,半个法国的警察都在找你。这次你麻烦大了,伙计。”
“我以为露丝回伦敦了,我去房子那儿时她不在。其实她还给我留了份小礼物。”
“啊,我知道那个小礼物,她告诉我了。我很遗憾,伙计。她回到讷韦尔之后,那些宪兵上门找你。其实他们都已经把那儿监视起来了。你还记得经常坐在墙上的那只猫吗?”
“老的那只还是小的那只?”
“好吧,我猜是小的那只。它不见了,再也没出现过。有个本地条子希望你离开镇子都快想疯了。他还跟踪你,你已经成了谋杀案的嫌疑犯了。我听说他现在就在巴黎找你。”
“你是说帕克?”
“是,就是他。他真是非常执着啊。”
“露丝怎么样?”
“啊,你知道的,努力强撑着呗。你到底在干什么呢,老小子?”
“我可没办法告诉你多少,但我想你知道我关于安妮发生了什么的那套吧。”
“还来?”
“好吧,我觉得我已经找到证据了。我知道这有点儿诡异,但这就是我这些天的目的。我就是得弄明白。”
“但这些命案很严重,你至少得跟警察沟通。事情可能会变得不可挽回,你可能会遇到很糟糕的事,甚至动用我的人脉都帮不了你,没准一下就玩完了。你知道法国警察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保罗。听着,你能帮我给露丝带句话吗?就告诉她我很好。还有,保罗?”
“嗯?”
“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那得看是什么忙。”他笑了。
“打给我的秘书柯希特,问问她有没有收到什么信或者不寻常的电话。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如果有,尽可能多了解消息。我不想自己打过去,因为我知道办公室的电话肯定被监听了。”
“那好吧,但如果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很久的话,你必须自首。”
“好的,我知道。我会的。再见!”
***
填饱肚子又灌够了咖啡因,我感觉可以做任何事,至少可以做平时的事。我决定打电话给那个拖鞋女孩儿,但在最后一秒又犹豫了。我该把另一个女孩儿牵扯进来吗?也许不该这么做。我回到旅店房间里,准备把乔治娜的笔记本看一遍,想得到些答案。我得到了很多页对天狼教会的教会的观察记录,然而它们看起来并不贴近,感觉像是被一个秘密观察者而非参与人写的。字迹显然是乔治娜爸爸的。只有几页是她整洁的圆体字。有些读起来更像是日记:
1947年2月19日:
和行刑者再次碰面。现在他是所有狼形天使中最致命的那个。最近他真是有效率过了头,杀了两条蛇妖。有一件秘密武器在他手上。他大限将至,而我们会让那一天早日降临。
日记的另一处写着:
有时候我觉得狼形天使数量太多了,我们寡不敌众。
后面还写道:
在尼斯和理事会见了面。我们的人真多。有人说那是最伟大的一次会议。希望最后能提高地位吧。握右手,在右掌心涂油。
有很多页都是符号和一些神秘的笔迹和费解的图示,看得我眼睛发花。我跳过这些直接翻到他写的最后几页。
1972年7月:
过几个月我打算再去见行刑者一次。我知道秘密武器的天性,我也知道它的弱点。我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晚上跟踪他,让他大吃一惊。秘密武器的体积太大难以隐藏,所以他不可能随时带着。我不认为他是我的对手,除非他能拿到它。这很冒险,但为了净观会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答应如果我做成了会给我很大一笔钱。
之后还有一些述说,但只有两页。隔了很久之后,就到了乔治娜接手的部分。对于新的部分,除了第一页上的“父亲死了——1972年9月14日”之外,我还没做好看它里面内容的准备。所以现在至少证明了她父亲为某个教做事,而那个教派跟我祖父所在的相敌对。他们一心想要毁灭天狼教会,或者是他们说的狼形天使。乔治娜很可能继承了她父亲的意志。这个可怕的事实缠绕着我的意识,但我还是驱散了它。我迷迷糊糊地思索着那个行刑者的身份,不知道为什么1972年9月14日这个日期在我脑海里响个不停。我躺回床上想着,却记不起来。我的大脑在回忆里溯寻着,然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修道士。
他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穿着袍子带着兜帽,在大理石建筑的内院穿行。这次仍然全是慢动作,他穿着草鞋的脚在大理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再次走到那条往下的小路,朝兜帽抬起手。这一次,我发现他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闪耀。可能是个戒指,看起来正发出强大而有穿透力的光。这次他得以轻轻拉下帽子,我看见了一个老人长长的、略微鹰钩的鼻子,然而在看到其他部分的时候我醒了。猛地坐起来,我心里充满了一股使命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真相洗礼了。我捡起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屏住呼吸,翻开乔治娜部分的第二页。大部分都像是十岁小女孩儿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快速地翻了过去。有一页顶上的日期是1980年的某天,我的眼睛立刻朝下面的段落看下去,字迹似乎比之前粗了些。
我发现了杀死爸爸的凶手,知道了那个行刑者的身份。我决心这几天就去杀了他。我会想办法的,已经接触了几个父亲那个教会里的成员,他们姓名不明,用狼人教会的代号。我和另外两个人一起作为女巫加入,她们一个来自尼斯,另一个来自奥尔良。他们说会帮我的。能够归属于一个地方的感觉太好了,尤其是它还是我父亲的归属。它联结了我们,即使是从墓碑里。
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我很想哭出来。所以乔治娜果然是个女巫。我明明已经有所察觉,却不愿意相信。应该是她引诱了我。她肯定这么做了。我猛地合上书把它扔到墙上。我怎么会那么愚蠢?怪不得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会对我感兴趣。我就是个傻子。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回想着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我在被拦着的窗户旁停下,看着窗外灯光闪烁的巴黎。下雨了。突然我注意到一个街区外有一道淡蓝色的光斑,我看不见它的源头,只是在大楼的一面看到了它映射的光。这些天我对宪兵们的任何信号都异常敏感。我朝昏暗的楼下看去,被所见的画面震慑。一群武装宪兵封锁了酒店外的那条路,有几个看起来好像正看向我的窗户。一大群行人在右边最近的那条大街上聚拢,被警戒条隔离在五十码开外。所以帕克找到了我。是时候该走了。现在房顶是唯一的出路。我把书都塞回包里手好,关上房门锁好。
这种廉价酒店里根本没有电梯,于是我从楼梯上到顶层,寻找消防通道。然而环视四周都没有找到指示牌。我在这截短短的通道里着急地张望,却什么有用的都没看到。绝望之下我趴在一扇门上听着,什么也没听到,于是我大声地敲了敲。没有人应门。我用肩膀抵住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门板变形了,但门锁仍固定着它。幸运的是这段通道足够窄,我把一条腿伸直到对面的墙上,尽我所能地用身子推着门。门板发出一声廉价木材断裂的声响,我摔进房间里,床上没人,我跑向窗子,向外看去。外面既没有阳台也没有消防梯,但有一根厚重发黑的排水管。我把灯打开,在房子里找能踮脚的东西。唯一的选择就是那张椅子了,于是我把它搬到外面的通道,拿了一条大毛巾爬上椅子。我用毛巾盖过脑袋和左手,卷了一点在握成拳的右手上,向上挥拳打碎了玻璃,玻璃碴像雨一样落了我满身。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我保持着用它包着手的状态,把窗框边缘松散的玻璃尖扯下来,然后跳下了椅子。一个头上别着卷发夹,手里拿着擀面杖的老太太和我面面相觑。
“你在干什么?你是个小偷?”
我用尽所有会说的法语告诉她我不是小偷,让她回房间里以免受伤。她吓得要打电话叫警察,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
把包从天花板的缺口丢上去,我两手并用抓住架子,把自己拽到屋顶的夜色中。天窗在房顶一块小而平坦的区域里,一边是烟囱一边是生锈的栏杆。栏杆在我前面几十厘米的地方就没有了,消失在一架同样生锈的梯子的顶端,那儿下去就是石板瓦铺的屋顶斜面。我把手臂从包带间穿过,把它背在肩上,喘了口气后从梯子往下爬去。我刚爬到梯子上,它就开始从支架上分离。我小声咒骂着。在梯子底端往左几尺高的地方刚好能够着屋脊,于是我爬了上去。我横跨在上面向前挪动,脚在瓦片上敲得咔嗒作响,还踢开了一些。这个屋顶年久失修,每个部分都好像随时要滑进潜伏在我右边屋檐下的深渊。突然,房檐被一束强光照亮了。我猜是之前戴着卷发夹的女人叫了警察,让他们知道了我的行踪。他们爬出天窗追捕我只是时间问题。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一直藏好,让他们搞不清楚我往哪边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到了屋顶的底部。双手紧抓房顶边缘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胃都跳到嗓子眼了。我向外看去,那边有另一栋建筑,然而它和这栋楼间距离简直有一个故事那么长。看起来在我下面的那层矮沿似乎有可能可以跳到那边去,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从斜坡上往下滑。石瓦被雨打湿了,脚底一直打滑。
我从眼角看见天窗那边有光,一个声音用法语大喊:“停下!回来!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就像慢动作一样,我看见脚下的一块石瓦滑动了。不知道为什么它并没有滑离我。我反应过来是因为我也在向屋顶的边缘滑去。根本没有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我试着躺平把手伸出去,然而背上的包妨碍了我的动作。如果这可能的话,我觉得在那一刹那我都做完祷告了。在离屋顶的边缘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慢了下来,但没有停下,虽然我的心跳倒是快停了。我感觉屋顶的落口就在鞋底,然后我终于停了下来。我的脚落在房顶边缘的排水沟上。这段老化的铅管刚好坚持到够我蹲下跳向下一个屋顶的时间,然后就从屋顶上断落,掉到下面的街上。我落在一片铺着砾石的平坦屋顶上,前面是更多的屋顶。我开始跑起来,对面更高的楼上透出的光照亮了我前面的路。身后传来一声枪响,我本能地躲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活着就继续往前跑。过了一会儿我跑到了一个交叉口,上气不接下气。前面的路向右拐了个90度的弯,我瞄中的那排房子和其他的房子形成了一个T字。我向左转,继续跑着。“他们现在找不到我了。”我想。是时候该下去了,我寻找着下去的路,发现一栋房子的楼顶上是个精心打理的楼顶花园,上面有一排门。我用小铲子撬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到了前门,我抬起门闩走到大街上。我悄声关上门,消失在阴影之中。我想现在最该做地就是找辆车离开巴黎。这儿对我来说太热了,尤其是有了那些宪兵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