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真的,”我说,“不好的事情总是这样的,从倒霉的小事开始。我已经感觉到了,这儿有一股力量。虽然它往往不会在别人身上发生。你感觉不到吗?”
“不,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反正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够糟了。”
“快到中午了。我们今天干什么呢?我觉得出去不太安全。”
“今天天气很好啊,我觉得我们应该出门。”乔治娜反驳道。“我就是想出去散散步,可能再看场电影吧。我觉得只要我们在一块儿,他们就不会来烦我们。反正他们知道我今晚会去巴黎圣母院,何必这时候来找我们麻烦呢?”
“可你不能去。这是个陷阱,直觉告诉我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也许他们有对你有用处的信息呢。”她回答我。
“我很怀疑。但即使他们有,也肯定得要我们付出一些代价,很可能是我不愿意付出的代价。”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里带着久违的好奇。
“如果你要去,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我们从公寓里溜出来,顶着正午的阳光在巴黎的后巷里闲逛。刚到下午,乔治娜开始逛街,我则给她提一些参考意见。
她正在看橱窗里展示的女装,有宽宽的肩垫,由我没听说过的设计师设计。我撩起她的头发,亲了亲她露出的后颈。她低头看,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个邋遢的小孩儿,看上去五岁左右,默默地拽着她衣服的下摆。她蹲下去,温柔地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你很饿吧,可怜的小家伙。”小男孩可怜地点了点头。
“你有零钱吗?”乔治娜问我。
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看看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零钱。
“算我欠你的。”她说完,因为自己微妙的话,笑了。
在用手指头掏零钱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铺满鹅卵石的狭窄街道,街对面的凉荫下还有几个孩子,正探出满怀期望的小脑袋看向我们。我往上看去,楼宇间露出一线蓝天,上层街道末的斜坡正陡峭地对着我们,再往下一个路口延续。“给你。”我估摸硬币的数量,摸出来递过去,结果里头还有几个。我把硬币放到乔治娜手里,她将它们给了那个小男孩。他迅速转身跑向他的朋友们。
“这儿还有!”我说。
“等等!”她朝他喊。小男孩没有停下,于是她追过去。
那一刻,在我视线之外,我看见一道白光朝她而去。我根本没时间喊,立即冲过去,正好抓住了她扬起的衣服下摆。我用力一拽,所幸衣服撕破时她也停了下来。那辆白色的汽车和她只隔几厘米远,在她面前呼啸而过,重重地撞上了她的手。她失去平衡,一下跌倒在地。
“乔治娜!”我大喊。弯下腰查看她的情况时,我看向那辆车,它无声无息地向前驶去。我看见有两个孩子靠在窗边,笑得很高兴。那辆车看起来就像没有司机一样,但我猜有个小孩控制着方向盘。“你还好吗?”我看向乔治娜,问。
“该死的。我觉得手骨折了。”
“让我看看。”我轻轻地碰过所有的骨头,虽然它们迅速地肿了起来,乔治娜还在我碰到指关节时大喊出来,不过看起来没什么大事。“最多可能有一处骨折。”
“我的衣服撕破了。”
“别担心,我会给你买件新的。”
然后她安静地哭了,她抓着我的手臂,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我把她拉了起来。
“讨厌的小孩子,马路杀手!”我嘟囔着。
“那是小孩儿干的?天哪!真该死!我真把他们抓起来!”她很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听见。你救了我的命!”
她啜泣着,被从天而降的血光之灾吓坏了,一阵阵抽噎。
“他们肯定是把它从上面推下来了。”
几分钟后她停止颤抖,擦干了眼泪。“他们尽惹麻烦。”她安静了一会儿,“这就是你之前想说的吗?刚才发生的是你说的那种事情吗?”
“很可能,它预兆的往往是邪恶的,总以意外的形式发生。它邪恶,但保持着一种原始的形式,就像是心血来潮,没有经过计划或仔细斟酌,也没有别人照应,不像豺狼们的行事风格。”
“我感觉到了,真的。事情已经失去控制了。继续说吧。”
***
我们边走边聊,四点左右,我们已经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我们本来打算看一场电影,乔治娜想看,却压根没走到电影院去。我告诉她一路的经历,以及是怎么理解的。
她专注地听着,全程像个孩子一样抓着我的手臂。在我说完之后,她只问了句,“它现在就在我们附近对吗?”
“是的。”
“我能感觉到它。它就像一团黑暗。”
抵达公寓的时候,我四下看了看,街上的影子看起来比平常要深那么一点。
我把她的手泡在消毒剂里,清理那些小伤口,然后轻轻把它们包扎好。我弄完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于是我们索性蜷在床上去打个盹儿。“要走的时候叫醒我。”她在睡着之前跟我说。
我一点儿也不困,于是躺在那儿看她的头发,看墙,看窗户外的巴黎。我在想之前她说做过不好的事是什么意思。除非她告诉我,不然我没法知道。我又开始怀疑小时候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也许能解释为什么现在被诅咒了一样。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快要6点了。我考虑了一会儿,还是不叫醒乔治娜,让她直接睡过圣母院之约的时间。我知道如果她去赴约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我闭上眼睛,让思绪漂浮。
也许我以前真的做过什么坏事。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长袍戴兜帽的修道士步行穿过大理石建筑的中庭,从我的右边走到左边。他穿着草鞋的脚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悄无声息地走着,透过庭院周围的门廊,我看见了橄榄树和葡萄藤。他走得太慢了,以至于让看着他脚步的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我看不见他的脸,可非常想看清。终于他走到一条通往一扇门廊的小路上,停下了脚步。他的双手慢慢地抬起,好像要摘下头上的兜帽。
“醒醒!”
我认得这个声音,绝不是修道士的。随即我感到有什么在摇晃着我,我睁开眼,看到了乔治娜的脸。
“你睡着了,”她说。
“啊?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我们现在得走了。”
她及时地醒来让我有点失望,但我隐藏了这种情绪。“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是个修道士。我真的很想和他说话。”
“得了,快做好准备。”
***
我把腿从床上晃荡下来,坐在那儿揉眼睛。“我只要洗把脸梳个头就行。我们不去吃晚饭了?”
“恐怕是的,总之动作快点儿吧。”
五分钟之内我们出了公寓,走在人行道上时乔治娜神经兮兮地到处看。貌似没人监视我们。不到一个街区她就拦到一辆出租车,我们坐进去。
“请去圣母院。”她说。
穿过巴黎,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自主权,生活,光明,一些无形的东西渐渐离我远去。“亲爱的,我们来早了,不如最后这几百米走过去吧?”
“为什么?走过去不安全。”
“可我们来早了啊,在教堂外面站半个小时会更不安全的。”
“不,我想坐车过去。别再这么幼稚了!”她提高声调,简短地说。我向窗外看去,这是我们第一次差点儿吵起来。
我脑中闪过一个栩栩如生的持续画面。我努力想忽视它,然而它不断地出现。有辆车撞上了人行道,碾过了一个人。车子是白色的,我觉得就是马路杀手那辆车。我无视了这段画面,它又一次闪现在我脑子里。这一次,我看见开车的是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接着,我回到现实。
“我们就要到了。”乔治娜漫不经心地说。她转过脸去,看着窗户外面。
又一段画面在我脑子里闪现,比之前的更不妙。那看起来在圣母院里面,凉夜之中,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射出来。我看到几个修道士站在主廊的栏杆边上,往下看着什么东西。我随着他们的视线向下看去,看到绳子的底端有什么在扭动。我终于看到了绳子里有什么。那是一个人的身体,脖子被绳子捆住。那是乔治娜!看到那个画面,我在出租车里猛地一震。“停车!”
“为什么?不!”乔治娜说。
“相信我,宝贝。我们今晚不去圣母院。我看到了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她看起来很不解,出租车司机也透过后视镜看我们。他把车停下,付了钱,我迅速地领着乔治娜走进最近巷子里的暗处,我浑身冷汗。
“怎么了?”
“别问。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们靠得太近了。”我握住她的手,在高耸的私人公寓之间沿着缓坡向上。混凝土墙面上只有偶尔出现的小窗户打破那一大片灰色。偶尔有几辆车咆哮驶过,引擎听起来像是装在小盒子里似的。我发现自己又在哼“信徒精兵歌”,我总是用它迫使自己冷静。很快又变成电影《大拇指汤姆》里“这是我的歌”。我们爬上斜坡,转进一条两边都是小商店和防盗阳台的街。周围有更多来往的行人,感觉安全了点。过了几条街朝着公寓的方向走,我们感觉真的安全点了,于是放慢了速度。我的心不对劲,仍然怦怦直跳,我看了看周围,街上的每个人都可疑。一旦看到戴墨镜的人,我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能不能找出他监视我们的蛛丝马迹。才走了几步,我就听到汽车引擎轰鸣的声音。我们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辆白色的标致穿过马路,径直朝我们开过来。躲开那辆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辆车撞上了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后面那堵墙。在一阵玻璃破碎和金属破裂的恐怖巨响之后,那辆车的引擎失控地发出野兽哀号一样的声音。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开始聚集起来,我们朝街的另一头往下走,我开始找路上有没有停着的车。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有人在监视我们,得有辆车才行。”
我自己的车还在巴黎,停在一个我以前常用的车位。但它离这儿太远了,而且肯定也有人在那儿看着。这时候在军情六处接受的训练发挥了作用,我只要找到一款容易撬开的车。曲折地走了几个街区,还是没看到一辆我想找的那种车。在一家小精品店外面,我们停下了脚步。
“进去那里头,快点儿随便试穿一件什么,然后顺一个金属衣架出来。”我对乔治娜说。
她从店里出来后,我终于在下一条街找到了一辆破旧的老雪铁龙。我把衣架捋直,插进驾驶座的车门玻璃和胶条之间。车子并没有完全被笼罩在阴影里,不过乔治娜站在我前面挡住对面公寓的窗户可能投来的视线。几秒钟内我听到了车门解锁的响声,然后钻进车里。我蹲下去打着火,老引擎迸发出新的生命力。
“它不是辆赛车,不过它会成为赛车!”
“所以你真的当过特工?不然你就是个罪犯!”在我们开走的时候乔治娜笑出来,“我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这不重要。我们只要一直跑就行了。”小玩笑之后,乔治娜突然沉默了,这让我有点奇怪。我看了她一眼,她愁眉苦脸地看着车窗外面。
“你又救了我一次。”
“可你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嘛。”话刚出口我就恨不得自己没说。提到她想自杀的那晚真是蠢到家了。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你让我活下来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话今天我早就死了两次了,都是被车撞死的。”
“噢,第一次只是小孩儿在玩耍!虽然离得很近但你不会死的。可第二次不一样。我还没告诉你,我看到你在教堂里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第二辆白车,事情确实就像看到的那样发生了,所以我确定教堂里的也一样。”
“我不想知道。别告诉我。看吧!只是你的意志让我活了下来。你成了我黑暗里的光。”她抓住我的手臂,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地你成功地逃避了命运,也许只是几个小时,谁知道呢?但你不可能永远地躲开它。我做过不好的事,所以现在上帝也抛弃我了。这都是没用的!你为什么还要费劲救我呢!你会把你自己害死的!”
我基本上没有在听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全神贯注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是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慢慢会过去的。”我匀速朝东北方向驶去,尽可能走小路。库尔布瓦在那个方向,是巴黎郊区我唯一熟悉的区域。这辆小雪铁龙操作简单,在傍晚交通高峰期时能够十分灵活地拐进拐出。有几次我觉得那些跟在我们后头的车子那么久还在只是巧合,但当我们开过塞纳河的二级支流,我知道我们被跟踪了。
“老天!该死的,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都说了情况不妙。宪兵中有他们的盟友。”
“肯定有人看到我们进了这辆车。我们得换另一辆车了。”虽然我这么说,我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们能看见我们。或者说,至少有什么东西能看见我们。我能感觉到它看向我们的视线,并不是来自物质世界。在精神世界里,形状混沌的物体时而飘近时而飘远,我们的行踪却暴露无遗。它们在某个地方,在黑暗的深处,用绿幽幽的眼睛看着我们。一个强大的精神好像知道我的所有想法,我感到无助又无望。
“它们好像对我们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我觉得是蛇妖,它好像开始读我的心了。”
乔治娜看着我,眼里满是疑问。
“我们得找个法子封锁它的视线。”我提议。
“好。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
那辆跟踪我们的黑色奔驰还在,就像个隐蔽的跟踪狂,在离我们两百码的后方爬行,慢慢地赶上来,又在下一个转弯处落到后面。
“你为什么哼这么傻的曲子?”
“什么曲子?”
“你知道的。”她学我哼了一遍,美好地再现了那段音乐。我没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哼起了《大拇指汤姆》里那首曲子。
“我不知道。那是一部很老的好莱坞电影《大拇指汤姆》里的歌。”
“噢。没听说过,但我喜欢电影。我想看看。”
“你会的。下次巴黎放映,我会带你去看。你知道哪儿有放老电影的影院吗?”
“当然知道。巴黎有很多小影院。”
“你最喜欢的电影是哪部?”我对乔治娜还没有基本的了解。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哪部电影,什么书,一概不知。我正准备跟她来一个问答环节,突然一个点子冒了出来。
“必需的。就这么办!”
“什么?”
“我知道该怎么甩掉那些杂碎了。”
“怎么样?”
“好吧。不是有很多出名的电影都是在巴黎拍的吗?”
“嗯呐。”
“这样。我说一部电影,然后你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走,一次只说一条街。如果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别人不到最后一刻也没法知道。也许这样能行。”
“这听起来太疯狂了!我们试试吧!不过有些电影我可能不知道。”
“《红气球》怎么样?”
“噢我知道这个!上学的时候我最喜欢这部电影了,英国整天放它,然后我就会想家。我也知道它是在哪儿拍的,每个巴黎人都能认出那个地方。”
“棒极了。别告诉我,就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吧。记得要以一种非常迂回的方式,好吗?”
“好的……让我想想。好了。下一个红绿灯口右拐。”
***
我们向北走了几里,行驶在一条巴黎的主干道上。直到乔治娜努着嘴,指了指右边。
“转那边!”
我全程想怎么甩掉那辆奔驰。我们的运气好像在某一刻变得好起来,在绿灯转红之前刚好开过红绿灯口,让那辆奔驰车队之中独自停留。“我们的机会来了!”我说。下一个路口我转左,继续在住宅区的街道上走迷宫,大致方向和之前差不多。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到了另一条几乎是正北向的主干道,乔治娜让我走这条路。那辆奔驰已经没了踪影。黄昏在整个巴黎降临,司机们纷纷打开车头灯。我们顺着道路驶过巴黎的北部,直到它引领我们朝西南方向去。
“在附近一个地方我们要左转。我有一段时间没来这边了。”她看起来放松了很多,查看着那条正确的路,表情全神贯注。
我们转进了另一条朝北的大路,街道变得越来越窄。我们沿着某个公园边缘的一列树向前开的时候,她问,“你没认出来吗?”
“不,并没有。”
她笑了。“没什么,这儿变化很大。这个公园以前是一片荒地,就是战役发生的地方。那个通往面包房的楼梯在那边。”她指了指前面高地上那片亮着灯的建筑。我们继续开了一会儿,乔治娜指出了很多个电影里出现的地方。只有那个教堂能够让我把电影和这儿联系起来。
“好了。我想你已经看过全部地点了。我们要停下吗?”
“不,我们继续吧。《巴黎的最后一支探戈》怎么样?”
“啊!那部电影!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撅起红色的嘴唇,扮出生气的样子。然后她又笑出来,“我打赌你妻子肯定不同意。”
“我不知道,我不是和她一起看的。好吧,你知道它是在哪儿拍的吗?”
“大部分我都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们相遇的桥在哪儿,我应该还知道他们跳最后一支探戈的饭馆。”
“行,我们走吧。”
“好吧,现在直走就行了,下一个路口右拐。”
根据她的指引,我开过几条昏暗的街,然后向南驶入这片区域唯一的主干道。很快我认出这是我们之前往北的那条街。在街角,我不经意看到了这条街的名字——贝尔维尔街。
“该死。我看到了这条街的名字。”
“你觉得这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们最好还是离开这条路走另一条。”我在下个路口右转,过了几个街区后迷路了。
“该死的。我完全不了解这一带,我想现在只能往南走了。”
“哪条路是往南的?”
“噢,对啊,我们不知道对吧?老天我饿死了。我们能不能停下来吃点东西?”
“不。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
“可我不喜欢饿肚子。”
“我也不喜欢。只能忍忍了。”
她转过头对我笑。“你知道吗,你让我又变成心里的那个小女孩儿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生命中大部分时候我都是自私的,从来没有真正地和谁亲近过。但现在你就是我闪闪发光的光明骑士。”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多要几个孩子?”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我没有什么时间了,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跟别人讨论这个问题。”
“别胡思乱想,宝贝。你会好好的。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可不敢肯定。别想转话题!”
“好吧。我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说真的,我现在一心只想找出安妮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始终是我女儿,我欠她一个答案。”
“我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了,好的,就沿着这条路走。”
没多久我也认出了这个地方,我们正在靠近城市的中心,转到塞纳河的北岸,朝西开去。埃菲尔铁塔从我们左边经过,最终我认出了那座桥。
“就是那座桥对吧?”
“是啊……向右转,沿着路走。”
“太棒了!”我边开边说。“这可真酷!我们现在就在电影里!”
“听说电影里的公寓就在那上面,不过我不知道在哪,没想过要找到。”
我慢下来,以步行的速度开着车子,以便我们都能看着那些高楼寻找。后面一辆车不停地按着喇叭,直到它超过我们。
“我不知道,没法确定。我不记得那个公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我也不记得了。”
“好吧我猜只能这样了。现在几点了?”我问。
“我不知道,可能十点左右吧我猜。”
“我觉得累了,真想停下来啊。”
“那就停下,就停一会儿。”
“不,那样不安全。”
“那现在去哪儿?我就要睡着了。”
“你决定。不过别告诉我。”
“行吧。”
***
我们又开了两个小时,也许更久。仪表盘上的燃油数值显示油箱已经快空了。即使是我也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停下。看来他们已经跟丢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也没有之前那么强。在一个陡坡上开着,我估计了一下我们的位置。在红绿灯前,我闭了下眼。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圣母院里乔治娜在绳间挣扎的画面又在我脑海里闪现。这一次,在一阵笑声后,其中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向我开口。“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天狼教会的人。问她狼人教会的事。她是你的敌人。”红灯转绿的时候我猛地醒过来,继续向前开。我疑惑到底是什么进入了我的大脑。它让我有种诡异的共鸣,但我不愿去想。
“圣心堂!”我说,“我们停下来吧。这儿有一大堆人,而且现在真的很晚了。我们这会儿是安全的。”
哪怕这么晚了,大教堂周围还是人潮汹涌,我们大概安全了。我停好车,和乔治娜牵着手走在白教堂里。忽略悬殊的年龄差,我和她只不过是一对爱侣,就像我们周围的人一样。这会儿觉得自己十分平凡,就像我们曾经是的那样。我们面对面站着,握着手亲吻对方。
“我们会活下来的,对吧?”她说。
“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我们得提高警惕。”我们散了一会儿步,没怎么说话,只是享受着友善的氛围,和人们聊天时发出的愉快声响。在教堂北边有一座桥,砖铺成的街道穿过另一条路,两边缀满房子。桥上,一对年轻的美国夫妇叫住我们为他们拍照。我回避了,乔治娜接过机子,在那对从爱达荷来的夫妇紧握双手为家里的人露出笑容时按下快门。我在他们后面,乔治娜走向我,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在人行道上朝这边走来的一小撮人之中,我往别处看了一会儿。我想起脑海中圣母院那段画面里,那个修道士对我说的话,有一瞬间我怀疑了她。当我看回去时,她冲我微笑了一下。下一秒我看见一条手臂朝她伸出去,她往右边桥沿踉跄了一下。那有一道齐腰的矮栏杆,但生锈又松散。她尖叫着,身体往栏杆外倾斜过去。
“乔治娜!”我大喊,伸出手去够她,然而她掉下去了。她的身体消失在夜色中。“不!”我声嘶力竭地大喊,跑到她慢镜头一样掉下去的地方。一群人在往外头看,我也看出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噢老天!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到下面去?”只看到一片摇头。绝望之中我跑下桥,往回跑过教堂,走了右边第一条路。靠着运气和直觉,我没一会儿就到了穿过桥下的那条街。在那里我看到了我所恐惧的画面。路上,一小群人围在一起。我跑过去,粗暴地推开他们。“走开!她是我女朋友!”
我听到一阵窃窃私语,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然后有个人说话了。
“有人叫了救护车。”
“在那边。”他指了指那间开着前门的房子。
“乔治娜?”我弯下腰把手放在她嘴唇上,试探她是否还在呼吸。什么也没有。如果没有右脸颊下蔓延出来的深色血迹,她看上去就像是以婴儿的姿势睡着了一样。我想把她抱起来,但我知道,如果还有机会救她的话,我应该不去动她。终于救护车呼啸着来了,我爬到车里陪她去医院,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我很抱歉。”一个医护人员说。我坐在她一动不动的身体旁边,直到凌晨三点宪兵们来找我做笔录。一位军官和我一起走到一个安静的小房子里,给了我一份陈述表格和一支笔。“给我点私人空间吗?”我问。他走之后,我写了几行字,迅速地从另一扇门溜出去,离开了大楼。
在那张纸上,我潦草地写道,“我们当时在圣心堂的桥上。乔治娜刚给几个美国游客照完相,正在人群里朝我走过来。我好像看见人群中突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推了她一把,我不确定。总之她摔在生锈的栏杆上面,栏杆垮了,然后她就从桥边摔下去,掉在了下面的路上。我到她旁边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在那了,有人叫了救护车。她已经停止呼吸了,但我觉得她还有微弱的脉搏。就是这些了。”
到最后我都不确定,她是自己摔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