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估计快到下午了吧,我仍旧靠在秘密教堂里的石棺上。我越来越紧张,用颤抖的双手攥稳那叠离婚协议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露丝那封信的最后一段。‘说点实际的吧,我打算保留讷韦尔那套房子——反正你大概也不会再来,而爱德华还把这里当成他的家。我还需要一些赡养费。你现在富裕了,而我也确实为带孩子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我不会给你太多压力,我只想在能自食其力之前过得稳定一些。要是还有什么别的,像照片、家具或者其他财产上的事情,请直接通过律师联系我。也许晚一点儿我们能打电话聊聊。露丝留。’我把纸翻过去,另外一面是空白的。我在离开讷韦尔去巴黎的那天,收到这封离婚协议。那时我还不知道秘密墓穴所在的那个大教堂地址,但已经很接近了。”
回到旅馆,我坐立不安。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脑子里回旋。我拿出带来的一本书,试着读一下:
C·D·博斯理的《中世纪文学解读导论》。每次看完一页,就得从头再看一遍,因为我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我把它放下,透过有点脏的窗户望向外面。厚重的云层在巴黎上空形成,像是要下雨了。降雨是喜闻乐见的,这间房里唯一的空调年事已高,为了让我凉快点差点拼掉老命。接着,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开始思考别的问题。对我来说,乔治娜就是个谜。走回旅馆时,我看了眼自己的旧裤子,诚然它现在被一条得体的皮带扎在中年发福的肚子上,然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有意思。不过我学会了在际遇好转的时候,别深究太多。其实那阵子的事情大体都不对劲,但也只有天才知道,我们懵然不知。她之前提到有消息要告知我,然而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说完了。每次想详细询问她时,她都用无关紧要的消息绕开话题。
最困扰我的是巴顿布朗的死讯。是不是自从知道了《神秘科学之超自然力量》里的秘密后,我就变成那个杀手,或者杀手们的目标?
最终的问题是,幕后黑手真是净观会吗?我需要更多信息,却不知道从何入手。时间的流逝让我莫名不安,沮丧之下我拿出祖父给的书——埃德加·德·布伦的《超自然异兽与中南欧习俗史》,搜索隐秘的文字或记号。祖父深谋远虑,他也许留下了线索。我举起书,透过高亮的灯泡看,又对着太阳试了试,然而什么也没找到。
大约六点的时候,乔治娜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回来了,把包甩到床上。“那些豺狼和宪兵几乎跟了我一路!我想我已经甩掉他们了,可离这只有几个街区远,所以这里不再安全了,我们得去我姐姐那儿,今晚就去!”
“好的,冷静点儿。我们一会儿就去,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和那首诗有关的东西,神杵也没有。但有一本英文书,一本法国中世纪历史百科全书,收藏在阿森纳的图书馆里。他们说那是本简明易懂的书,也许能在索引找有用的信息。我明天再过去。”她坐在床边说道。
“明天是星期天,宝贝。”
“噢,该死!”
“别着急。”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揉捏。
她握住我的手,抬头看向我。“对不起。”我靠过去亲了亲她柔软的红唇。她拉开了距离。
“我得告诉你一些事。时间越来越少了,我一开始不太确定,但现在发现你朋友巴顿布朗先生是被勒死,而不是掐死的。绞刑是那些豺狼最喜欢的杀人方式,我觉得人是他们杀的。”
“噢,现在你倒是告诉我了。”
“啊,因为之前我不确定。他们一般是用念珠杀人的。”
“还有别的吗?”
“他们正到处找我们,我们得赶紧去姐姐公寓。来吧,我们得收拾东西了。”
***
我把塞得下的东西都塞进包里,将新衣服叠在最上面。乔治娜让客房服务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分开走向出租车,从旅馆门口到出租车只有几步路程,即使他们有人盯着也来不及追上我们。我们坐着出租车,驶过巴黎流光溢彩的繁华街道,乔治娜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一言不发。她让出租车司机在离目的地两个街区的地方把我们放下,从一条街穿到另一条街上,绕圈子靠近公寓。最终我们回到公寓里,乔治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把灯打开。
我拿出行李,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去准备咖啡了。这所现代公寓里的光亮玻璃和皮革很符合她的气质。她没有选择坐在我旁边,而是从一个小桌子下面拉出一张抛光的钢椅,转向我然后坐上去,跷着二郎腿,把咖啡搁在膝盖上。
“有些事已经困扰我一整天了,我得和你说说。真的,我一开始就想告诉你,但你没有对我完全敞开心扉,所以我又犹豫了。”
我有点惊讶。“我有吗?你继续说。”
“我觉得,你在你女儿被带走时目击了一些东西。”
“你知道?”
“是的。关于你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得多。我把了解你当成事业呢。”
我心中暗喜,并不想问为什么,权且相信是她迷上了我。
“你看见的东西……鉴于它并不是完全可视的,更准确地说是感觉到的东西,是种巨大的蛇,可能还有翅膀。”
我惊呆了。乔治娜好像对我努力多年想证明的东西十分确定。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朝我微笑。
“你应该坦白告诉我的。”她说。
“你……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那些蛇?我知道。至少我爸爸是怎么写的。”她闪身进入有书架的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黑色小笔记本回来,从某一页开始读起来。“‘我在一份非常古老的手稿中找到揭示了邪恶蛇妖起源的一段。’大意就是,有翅膀的蛇是恶魔,它们和有翅膀的狼斗争。有翅膀的狼其实是堕落的天使,想杀死蛇妖回到天国。于是上帝让他们化身为狼,和蛇妖区分开来。还有一种有魔力的武器,但目前还没办法找出它们是什么,被藏在何处。”
“有些我已经知道了,还有些是新的信息。宝贝,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
“等等。后面有一行潦草的笔记说,这些蛇只会在太阴年的某个时期出现一次。”
“对,这我知道,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是太阴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确实。太阴年全年只有354.3天。第一起谋杀是什么时候发生,是你女儿的案子吗?”
“安妮。她的名字叫安妮。我不确定,我觉得是第一起。”
“日期是什么?”
“相关的报道是8月23日的,我想凶案是在三天以前,所以可能是8月20号。我不太记得日期……”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让我理清楚。这意味着太阴年的最后一天——蛇妖会从此消失60年的那一天——是星期三。离现在没有多久了,如果你打算找它的话。”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坦白说我没打算找蛇妖,只是想找那个武器。”
乔治娜开始打扫公寓,上次离开后就没人打扫过了。她看起来有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能是因为我的话。我也在沉思别的,想把新讯息和已知的对应起来找出线索,在随手画的粗略法国地图上整理时间线。
“我打算出去买点东西,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来点儿茴香酒或者几罐啤酒就好。”
“你就是离不开茴香酒,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今晚想吃什么?肉酱意面行吗?我是个糟糕的厨师,但做肉酱还不错,我妈妈教我的。”
“挺好的。”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小心点儿。”
“我会的。”
我继续想着蛇妖的事,边想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漫步走到卧室里,扫了一眼架子上的书,看看能不能找到值得一读的东西。我看到那本被乔治娜放回去的黑色小笔记本,还有那本褐色封皮剪贴簿,不过我没有动它们。我难以抑制对里面内容的好奇,却不想因为不问自取破坏乔治娜的信任。我看到由蒙塔古·桑莫斯译的《女巫之锤》,这是我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乔治时她正在看的书,不过是另一个版本。我夹住书脊,把它从架子上抽出来翻看。我有点疑惑,这本书被翻阅过很多次,比其他书都要多。它旁边还有几本超自然读物,可惜当下来说没有什么用。找不着茶包,于是我给自己再泡了杯咖啡,懊恼刚乔治娜问我想要什么时没说来点茶。
肉酱意面还过得去,应该少放点儿香叶,多放点儿蒜。不过我没有对乔治娜的努力做出负面评价。搭配意面的还有一瓶味道浓郁的红酒,她还点了蜡烛,一切都很浪漫,她放桌子上的手就在我面前,我碰了碰,她收了回去。
“那个戒指显然对你有特殊的纪念意义。”我指着她左手食指上紧缠的铜环说。我在咖啡馆和她见面的那晚,她身上大部分的首饰都是装饰,而这个戒指别具一格,属于私人物件。
“啊,那个啊。对,它是私人物件,有渊源和感情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的眼睛避开了我。我知道自己做错或说错话了,想知道为什么。
“你还在为我没告诉你蛇妖的全部事实而不高兴吗?”
“那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不,并不是这样的,虽然我才刚认识你。我只是习惯了说出想法后被当成疯子,之前只告诉过两个人,我妻子和朋友亨利,没有人相信我。”
“噢!你应该相信我的,就这样!”
“我确实相信你。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怎么可能不相信呢?如果之前我太迟钝了,对不起,我太专注于你告诉我的信息了。”我早就知道女人对你不满时,说“对不起”总是对的,特别当你什么都没做错的时候。
“我就是太害怕了!没别的!”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我将它握起亲了亲。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能看出她有多脆弱。
“我来洗吧。”我准备把盘子收拾到池子里,她却抱住了我的胳膊。我看着她,放下盘子搂住她的腰吻她。
“你真的相信我吗?”她问,“有时候我觉得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吓坏了的小姑娘。”
“不,你对我来说远不止那样。”
“真的?”她突然的依赖让我欲望高涨。我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变化,将她推向桌子。她把自己撑上桌子,坐上去。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夏装长裙,被我拉过腰间,露出白色的内裤。我真想把她身上的衣服都撕光。“那就来吧,”她说,“只是条便宜的裙子。”
我的手伸进裙子的领子里撕开了它,白色蕾丝内衣露了出来,被我迅速从她丰满的胸脯扯下。饱满的双峰随着她的喘息向前靠着,两腿先后从内裤里伸出来,毫无束缚地晃动着。我彻底硬了,解开皮带和纽扣,裤子从我腿上滑下去。她伸手扯下我的内裤,用手握住我的硬挺。“继续来。”她说。
我们在桌子上长久而猛烈地做爱。我在上面,她喘得像在捕猎的豹子,我们俩都为精神交汇的结果而热汗涔涔。
“你感觉好吗,亲爱的?”我趴在她身上,她抚摸着我的脸问,我筋疲力尽了。
我们都去洗澡,出来时乔治娜站在电话旁朝我笑。不过她看起来很紧张,走来走去持续一个小时,胡乱翻书,把电视开了又关。
“等等!”播新闻时我喊,想看看有没有巴顿布朗谋杀案的报道,然而什么也没有。
“我们出去吧!”乔治娜说,“现在睡觉太早了,而且今晚我不想待在家里。”
“我还以为你被豺狼吓坏了。”
“晚上他们一般不会出动,他们害怕恶魔。”
“好吧。我们去哪儿呢?”
“埃菲尔铁塔怎么样?那儿很晚才关门,而且晚上的景色很美。”
“行,那好吧。应该会不错。”
“带上大衣,”她一边说一边拿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阿富汗大衣。“铁塔上头估计会很冷。”
***
坐出租车去往铁塔的路上,乔治娜显得更紧张了。“怎么了?”我握住她的肩膀问。
“噢,最近这些事让我太紧张了,别担心。”
晚上,铁塔的楼梯因为安全考虑关闭了,我们只能等电梯上去。电梯呼啸着上升了几米,感觉像过了好几公里,我想起小时候伦敦大商场里黑金属笼子一样的老电梯。
到达后,遥远的地面景象让人头晕目眩,我的胃难受起来。乔治娜还因此嘲笑我。刚才我瞥见她盯着电梯另一头某个男人的脸,正准备问是不是认识的,她就回过头来对我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以前怕黑吗?”她双手紧抓在塔顶观景台的栏杆上,浓密的黑发像包围着我们的静夜一般,在微风里轻轻地飘着。
我看着闪烁的万家灯火,想着她的问题。“如果你是问,我小时候在卧室里会不会不敢关灯的话,不会。但在战争期间,处于敌人领地里,我害怕周围的黑暗。黑暗似乎是致命而凝固的,就像一道理智上的裂口。”
“你之前从没提过参战的事。你以前是个飞行员吗?”
“是的,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听起来很浪漫,但我只是个轰炸机驾驶员。”
“你是在那时发现你的神秘天赋的?”我转过头去,看她是不是在取笑我。她脸上的笑容很冷酷,却很真诚。
“那是场突袭,一场非常惨烈的突袭。派去的大部分中队都被歼灭了,我那支是唯一活着回去的。我的直觉,管它叫什么都好,救了我们。”
她点了点头。“我不怕黑暗,我喜欢黑暗!部分是因为夜晚正是豺狼沉睡的时候。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放假,我们在一个沙滩附近,逃跑时弄伤了胳膊。我爸爸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小声而严厉地让我跟着他。有一次转身,我看到一个男人追着我们,可没看见他长什么样。”
“说说你爸他是怎么死的,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难开口?”我问。
随即是漫长、我不愿打破的沉默。
“我父亲死于1972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英国的寄宿学校上学。记得那天舍监叫我去她的办公室,还给了我一杯茶。他们从来不会对女孩儿这样。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然后她告诉我,我爸爸死了。她在这件事上表现得非常贴心,可我还是很难过。我妈妈第二天接走了我,把我带到巴黎。除了那些微笑的脸和无处不在的黑色,我对葬礼都没什么印象了。母亲从来没有对他的研究感兴趣过,她管那叫他的嗜好。可我是从小坐在他腿上、在他做研究时发问长大的,有时他还会告诉我答案。葬礼之后,妈妈把他所有文章都收进一个手提箱里。我一开始不想要,后来又缠着母亲说我要阁楼上的那个箱子。于是她说等我十八岁时可以给我。其实她想把它烧了,我猜她觉得父亲的死和这有关。”
这应该是她所能说出来的全部了,于是我伸出手臂搂着她,在观景台的环形道上走了几圈。我发觉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路过电梯时她总会瞥一眼刚到的人。她忽然挣开了我,“我马上回来。”她说。
“没问题。”我看着她逐渐远离的背影,惊讶地说。
***
我走回刚才我们说话的地方,等了大概十分钟,开始担心她。犹豫了数次之后我决定去找她。靠近观景台某个角落,我看到乔治娜背对着我,面朝着一个男人,他们刚刚在谈话。他的脸苍白如纸,视线从乔治娜转向我,然后又回到她那里。
“乔治娜?”我喊了她一声。
“别过来!在那等着我。”
“发生了什么?”
“听着。我不需要你帮忙!”她转过来对我说。正当她转身时我看见那个男人飞快地从角落跑离了我们。然后我看到了乔治娜手里的枪。
“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她冲我大喊,陷入愤怒,已经忘了我是谁。然而过了一会儿,她用平静的声音对我说:“他是豺狼中的一个,想要杀我。跟着他,至少确认他已经离开了铁塔。你能做到吧?”
我对她的愤怒和手里的枪摸不着头脑,但照她要求的做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是“净观会”的目标。我扫视着角落周围,看到来时那个深发色的男人,穿着蓝色夹克,在不长的队伍中等电梯。我迅速把头转回来,直到听见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我走到等下一趟电梯的队伍里,下到二楼,检视每一层的观景台。回到顶层,乔治娜站在栏杆旁边,紧紧抓着她的手提包,里头装着那把枪。
“你从哪儿搞来那把枪的?你是不是知道他会到这儿来?”我有些生气。然而我发现她脸色惨白,抓着栏杆的手也全无血色。真正可怕的是我发现有人,估计就是乔治娜,在防护网上用钢丝钳剪出了一个足以爬过去的洞。她一脸蔑视地看着外面。
“别拦我!”
我知道她不可能在我够着她之前爬过去,于是我小心地走过去,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
“乔治娜,别这样。让我们谈谈。”我在她耳边小声说,不想引起任何注意。“我们还是在被人发现之前走吧。”我听到她悄悄地哭起来,倒在我怀里。我抱了她一下,亲亲她,然后迅速带她走向电梯口。
“不!”她小声说。
“没事了,他已经走了。我跟着他下去的。”
我们下去之后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她姐姐的公寓,没有车跟在后头。我给她泡咖啡,乔治娜情绪低落地坐在沙发上。我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抱住她。
“乔治娜,你想告诉我刚才怎么了吗?”我踌躇了一会儿怎样才是让她开口的最好方式,说道。
“你不会明白的……我现在有麻烦了。我知道你失去了女儿,现在也处在危险之中。”她摸着我的手说,“但没有我这么严重。我希望能给你个解释,可我没办法。”
“这和豺狼有关吗?”
“是,当然和他们有关。”她不耐烦地说。
“行行,我不问了。你想来点儿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吗?”
“不,我吃不下。就让我蜷缩在你旁边,看会儿电视或者听点音乐吧。”
每说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好像十分费劲。即使不太想看,我还是打开了电视,刚刚开始播放一部老电影。她依偎着我,还是有些紧张,过了一会儿才好点。后来我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猜她睡着了。
午夜刚过,我的腿快要没有知觉了。我没办法再忍着坐那不动,不得不叫醒她。
“亲爱的?”
“唔……”
“很晚了,我抱你去床上吧。”
“不,别费劲了,我想去洗漱。”她勉强站起来,在我忙着清理厨房时恍恍惚惚地走进浴室,我跟着她进了浴室。刷完牙,我发现她躺在大床上,用被子盖过脖子。她对着我笑,我靠过去亲了她,我的手摸到被子下的她是赤裸的。
“抱着我。”她说。
我伸手抱着她,她转过来吻我,那是个漫长温暖又带哀求的吻。我一直吻着她,轻轻移到她上面。
“不。”她说,于是我停下,拉起身子。“来吧。”她又说道,“和我做爱。”
***
星期天,天亮了很久之后我们才醒来。尽管薄雾像纱一样笼罩着巴黎,不过太阳照样会像往常一样升起,城市也慢慢地苏醒过来。我彻底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起星期一得做的事,随后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星期天,接着想起昨天乔治娜差点杀了人。我躺在那儿,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感觉好点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醒来后又变回神采奕奕的样子。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去冲澡。在我的注视下她擦干身体,问我要不要咖啡。我们坐在那儿喝咖啡看早间新闻的时候,我还在看着她。她的举止中一点儿也看不出前一天还想自杀。
“看啊!”她说着拍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看向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员,听着快速的法语。
“昨日又发生一起谋杀,受害者呈现出被挤压致死的死状。奥尔良市的宪兵认为这是连环杀手的又一次作案,并希望凌晨1点左右在巴黎大道或附近的目击者联系他们,所有致电都将受到严格保密。现在连线我们在奥尔良的记者保罗·盖弗利。保罗,当地市民对最新的凶杀案有什么反应?”
“乔治斯,现在人们感到越来越紧张。这些凶案看起来遵循着某种规律,总是发生在周末,作案时间总是深夜或凌晨时,往往发生在高楼密集的区域。人们害怕出门,有的人怀疑凶手是不是疯狂的组织杀手。我采访的一位女士已经吓得不敢出门了。”
“奥尔良……上一起案件在里昂!它正往北来!甚至会到巴黎。”我大声地说。
“为什么会这么想?”乔治娜问,挣脱我环绕着她的手臂走到厨房。
“你不这么想吗?我是说,你看看地图,它是朝着我来的!”我忍不住笑了。“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自大狂!”我又一次笑出来。
“噢!我们的华夫饼吃光了。可我想吃!在这等着!”她从我面前跑过去,用阿富汗大衣裹住她赤裸的身体,穿上高跟鞋。“你有零钱吗?我知道一家周日早上开门的小糕点房。”
“你不会就这么出门吧?”
“为什么不能?这让你兴奋了?”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回避我的问题,转移话题。“糟了”她走过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冰冷的阴影摄住了我的心脏,甚至整个灵魂。这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幽灵从久经遗忘的墓穴里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走过一样。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别出去,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为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有一秒她看起来被吓着了,然后她笑起来。“别蠢了,我不过就是去街角那儿。”
我松开她的手腕,听到门在她背后关上。这个当口我就坐在那儿,想着每次觉得坏事将至时这种强烈的感觉。我忽然发现她把包落在架子上了,想着这是个机会,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往里面窥看。果然,我看到里面有一把钢丝钳,把手上戴着黄色的塑料套。她一定计划了整件事,枪也在这里头。然后我发现一团胡乱折起来的纸条,在那些整齐的化妆盒中显得格格不入。我控制不住地快速瞥了一眼,上面是一句短讯,字迹整洁,戴着诡异的熟悉。“亲爱的,得去伦敦几天,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晚点儿见。巴布”
“巴布”,我思索着,这会是谁呢?我敢肯定我看过这人的字迹,我拼命回忆,却想不起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我飞快地把纸条放回去。幸运的是乔治娜过了很久才敲门,不管她之前在干什么都好。
“来了!”然而我打开门的时候,她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有血红的字。她恐惧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她推开我走过去了,我关上她背后的门。她把华夫饼丢在沙发上,坐下。
“你来打开吧。是‘净观会’的。”
“是他们给你的吗?你在哪看到他们了?”
“它就在门缝里。我走的时候它还没在那。”
我拿起信封,凑近鼻子闻了闻。“你觉得这会是血吗?”
“他们总是用血来写字,应该是他们自己的血。一会儿就会变成褐色了。”
我把食指塞进厚壳纸的封边处,小心地撕开信封。我看着纸张中央那段整齐的复古字体。
“今晚八点到巴黎圣母院来。我们有你救一个人所需要的消息。——净观会”
我把它读给乔治娜听,她保持着缄默。
“你不会去的吧?这是个陷阱。”
“当然是个陷阱。”她的回答令人心存怀疑。
“但你不会去的吧?”
“我会。他们指的是你。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埃菲尔铁塔上的事?好吧,或者说差点儿发生?”
“我不知道,宝贝。我已经在心里问了无数次。我本想问你的,但不想让你不高兴。”
“我处于劣势,很害怕。我做过些不好的事情,现在有人想让我对你做更坏的事,但我做不到。这都是因为你,从小时候到现在,我第一次有了希望。”
我走向她,和她面对面站着。她的大衣滑开,从头到脚地露出她年轻美好的身体。我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腰上,满怀爱意地长吻着她。这不是个放纵情欲的时候,她脆弱的眼睛恳求地看着我。
“我想帮忙。”我说,“不如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做这些事的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我现在要去洗澡了,作为交换,不如你来做早餐怎么样?”
***
我拿起装着华夫饼的纸袋,在厨房里准备开工。我看了看冰箱,决定用奶油搭黄油来配华夫饼,再加上咖啡和橙汁。把四块华夫饼放在小烤盘里,我开始准备渗滤式咖啡壶。烧好水,我正要走回来填滤纸,就瞥见炉子有些可疑的动静。我跳过去抓住从架子上滑下的滚烫烤盘,把它们放回炉子上,在这过程中烫伤了自己的手。两块华夫饼优雅地滑落到地板上。剧痛之中我努力想要抓住其中一块儿,却只把它打翻在玻璃架子操作面的另一边。其中一面散落下来,玻璃在我脚边碎了一地。因为疼痛和沮丧,我哀号起来。
“怎么了?”乔治娜在浴室里问。
我跑到水龙头那儿,小声咒骂着把手塞到水龙头下冲着冷水。乔治娜朝我跑过来。
“停下!”我大喊,“地上全是玻璃。”
她在厨房门口猛地停下,差点滑倒。
“我为了拯救华夫饼烫伤了手,我拯救了整整两块儿呢。”我在疼痛中朝她笑了笑。
“等等!”她说,然后穿着拖鞋走回来。她光着身子却穿着双毛茸茸的大拖鞋,看起来十分滑稽,我笑了起来。
“你这个蠢孩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烤盘从架子上滑下来了。我当时在弄咖啡,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然后我冲过去抓住它,把它放好,结果两块华夫饼又掉下来了。我本想抓住一块,不过它撞了我的手,然后撞翻了玻璃!”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受伤。
“啧!”她拿来扫把和垃圾铲,迅速地清扫了地上的玻璃,还有失去的那两块华夫饼。
“已经开始了。”我说。
“什么已经开始了?”
“你知道的。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被诅咒了。”然后我笑起来。是的,诅咒,要形容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的话,这是最准确的描述。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把我的手从水龙头下拉起来,观察着发红的掌心。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些白色的小块儿看上去即将变成水泡。“把它们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半个小时吧。”
“半个小时!你确定吗?”
“如果你不想手上长泡的话,是的。”
确定冲了足够的时间,我终于可以关上水龙头。手已经恢复到正常的颜色,只有一个小白点儿看起来还是会变成水泡。在这期间,乔治娜重新烤了两块华夫饼,在我就着她手来喝咖啡的时候,还喂了我两块。
“你就像个小孩儿一样。”她埋怨地说,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