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很会跑步了吗?”他在喘过气之后问。
“我还可以,比你厉害。”
“呃,那又不难。”他对我笑,“你几岁?”
“十七。”
“我也是。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是不是在哪里还有个给大人去的机构?我没见过年纪比较大的重启人。”
“我不知道。”我也很怀疑。重启人快到二十岁的时候,出完任务就不会回来了。也许他们真的会把他们转到其他机构。
也许不会。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奥斯汀。”
“我也是。”他笑的样子好像是觉得我们有共通点。
“我们不是从同一个奥斯汀来的。”我严肃地说。
他皱眉,“什么意思?”
“你来自富区,我来自贫民区。我们不是来自同一个奥斯汀。”我从来没见过奥斯汀的富区,只见过分隔了我们的那堵墙后方的灯光,不过我倒是见过得州的城市联盟——新达拉斯、理查兹、鲣鱼市(有人说得很好笑——那里根本就没有鲣鱼)。在得州中央的几百公里范围,就是我父母从小得知的这个大国家仅存的部分。在病毒暴发以及随后的重启人攻击事件之后,HARC只勉强拯救了得州。
“噢。我从来没去过奥斯汀的贫民区。”二十二号说,“我是指,除了爸妈带我去医院的那一次之外。可是我那时候幻觉太严重了,根本记不起来。你觉得他们会派我到那里出任务吗?我很想见见爸妈,还有我弟弟。你复活以后还有没有见过爸妈?”
“我爸妈是和我一起死的。”
“噢,对不起。”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他们……他们也被射杀了是吗?”
“是。”我的口气严肃,没兴趣讨论我爸妈的事,“而且你不会想见你爸妈的。他们不会派重启人到家乡去,这样会把人弄糊涂。”
“重启人会直接离开吗?”
我对他皱眉,“当然不会。就算想这么做,你的身上也还有机构安装的追踪器。他们永远都会知道你在哪里。”
他把手臂举到面前,“在哪里?我不记得有这个。”
“这就是重点。我们不知道在哪里。”
“噢。”他的语气有点悲伤,“可是你见过其他的城市?”
“对。”
“这样很棒,对吧?如果我们没有复活,就根本不会见到奥斯汀以外的世界。”
“你是要工作的。”我说。菜鸟总是对可以到别的城市这件事很好奇。这是成为重启人唯一值得开心的——可以偶尔到某个地方执行特别任务。HARC在好几年前就制定了“不得旅游”的政策,避免让KDH病毒传播,而这个政策一直到今天还有效。不过他今天早上提出太多问题了,让我的头好晕。“加快速度。”我说,然后开始慢跑。
虽然他在跑步的时候没办法说话,可是等我们慢下来走路的时候,他又开口问了更多事。
“你相信进化论吗?”
也许吧,我瞪了他一眼,“不信。”
“不过那还算有点道理吧?重启人只是进化过的人类?我们找到了对病毒免疫的方式,不会死掉的方式。我听说过KDH病毒是人造的,我觉得——”
“二十二号!”我厉声说。HARC的墙上都有监视摄影机。他们可以听见、看见我们的所作所为,而他们不会容许这种对话。“够了。”
“可是——”
“可以拜托你先别问那么多吗?”我的语气比我打算表现的更疲倦与悲伤,他担心地看着我。
“噢,好啊,当然。对不起。”
“我只是累了。”我说。我没必要向他解释。我根本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抱歉,我会安静的。”他的笑容很浅,带点同情,而我的胸口被某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搔痒着。罪恶感?是这样吗?
后来他就沉默地跑着,只听得见喘气声。结束的时候,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开,先回房间拿衣物,然后再去冲澡。
我把衣物和毛巾压在胸前,拖着脚步进入满是蒸汽的空间,这里充斥着笑声和呻吟声。通常在新一批重启人抵达之后,淋浴间就会变得更热闹,而今天早上欢愉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两个重启女孩从我身旁冲过去,有一个兴奋地大叫,差点没抓好身上的浴巾。有个重启男孩打开浴帘,其中一个女孩溜了进去。
淋浴间的主要用途是性,其次才是洗澡。
基本上这里并不是男女共浴,不过男孩的淋浴间就在隔壁,而中间只隔了一道帘子而已。虽然守卫偶尔会过来把男生赶出去,但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乎。重启人会听从所有的命令,只有这件事例外。
对人类而言,性和爱是联结在一起的。虽然我妈妈不太会讲到什么重要的事,但是我隐约记得那段对话。性和爱是一起的。
在这里可不是。青少年的荷尔蒙还在,不过情感消失了。大家的态度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们甚至不是人类。
我的鞋子踩在滑溜的瓷砖上,小心拖着脚步经过一面面合上的浴帘,然后躲进最后一间,而且身上的衣物全都还穿着。以前我这个样子会引来异样的眼光,可是大家现在都知道了。我不会围着毛巾跑来跑去,我对性完全不感兴趣。
当然,我也不想像个怪人一样被盯着看。
几个女孩子身上还有当初死掉时留下的疤痕,可是都和我的不一样。我死了很久,等到他们把三颗弹孔缝合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以为这就是我皮肤原来的样子。结果就是四个丑陋的银色U形钉,在我的胸口中央固定着皮肤,而且两侧各有两道锯齿状的疤痕延伸出去。其中一道越过我的左胸,让我发育的乳房看起来更畸形。
不必让人看到我严重损伤的胸部,反正也从来没人接近我,想要和我发生关系。
没人想要碰一七八号,无论有没有损伤都一样。
我在晚餐前回到房间时,艾薇的样子很苍白。虽然我一直避着她,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很难不往她惨白的皮肤和颤抖的双手瞧。如果她是人类,我会以为她生病了。
我走向衣橱准备穿上运动服,这时她的目光往上移,和我眼神交汇。
“嘿。”她试着对我笑,而我得转开头。她不知道。她不应该知道吗?
他们说什么也别讲。这是命令。
我在门口停下来,这时她刚坐到床上,手指抓扭着白色床单。
“你要来吗?”我问。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笑得更开心了。她会等我,我从来没等过她。显然她喜欢这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在抖,而我想要问她是不是还好。蠢问题。她当然不好。HARC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沉默地走下楼到餐厅。餐盘装好之后,我有个疯狂的念头,想要过去和她一起坐。可是她穿过了餐厅,往嘴巴里塞了一块肉排。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一二〇号以上坐的桌子。
我看着艾薇一屁股坐到二十二号的对面,而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他一看见艾薇猛把肉塞进嘴里,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消失了。他皱着鼻子,先看我,再看她,像是在说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
他示意我过去,但我当然不能那么做。
呃,其实我可以。这又不是规定,不过会很奇怪。
二十二号拍了拍他旁边的位子,而我皱着眉摇头。艾薇转头看他在对谁比手势,眼神瞄向一二〇号以上的桌子。她笑了出来,于是我转过头,发现所有的教练都在看着我,他们全部一脸困惑。
莉西正要开口说话,我就站了起来,拿起餐盘。我不想听到更多问题,或是看到更多奇怪的表情。又没有规定说我必须和他们一起坐。我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我大步走过餐厅,把餐盘放在艾薇的旁边。二十二号抬起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闪烁着。
“噢,见到你真是高兴呢,瑞恩。”
艾薇惊讶地看着我坐到椅子上。我看见二十二号的餐盘里只有一个还没吃的面包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那是什么?”我问,“你已经吃过晚餐了吗?”
他低头看着食物,“没有,我不太饿。至少我不觉得自己饿。这很难感觉得出来。”
“要是你让自己饿得太久,就会感觉得出来了。”我说,“这样不好玩。”对于重启人而言,饥饿感不像人类那样来得快,可是一旦出现了,感觉就会特别强烈。虽然我们的身体可以长期不进食,但这样不好。刚进机构的前几天,我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吃,结果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很虚弱、很饥饿,连到餐厅都得用爬的。
“显然你很饿。”二十二号笑着对艾薇说,同时指着她鼓胀的脸颊。看起来好像她想把盘子里所有的肉一次全部塞进嘴里。她一边吞咽,一边勉强挤出微笑。
我的表情一定显得很担心,因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空餐盘,然后又看着我。
“我觉得很怪。”她小声地说,语气很苦恼。
“哪里怪?”我问。
“好像真的很饿,而且有点晕头转向的感觉。”她皱着眉,“我不可能生病吧?”
她用期望的表情看着我,而我什么也没说。她失望地继续看着自己的餐盘。
“不过食物能让我感觉好一点,比较不会发抖。”她接着说。
我感觉到一阵痛苦,也许又是那股罪恶感,于是我赶快把我的肉弄到她的餐盘里。她抬头看我,露出感激的笑容。
“你也可以吃我的东西。”二十二号说,然后就要把餐盘推过去。
我抓住餐盘的边缘推回去,用告诫的表情看着他,“至少吃一点,你需要力气才能训练。”
“为什么你就可以这样?”他一边问,一边指着我原来摆着肉的地方。
“因为是我指示你做事,不是你指示我。”
艾薇咯咯笑,然后把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反正我比较喜欢肉。”
“我以后能指示你做事吗?”他问我。
“我不觉得。”我抓了餐盘,然后站起来。
“不,拜托别走。”说话的是艾薇,她张大眼睛恳求着。她看起来就像我几年前刚认识的那个十三岁女孩,坐在床上,因为要和一七八号同房而怕得要命。她一整个月都没和我说过话。有一天她突然直接说:“我来自新达拉斯。你呢?”接着就继续说下去,好像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她家里有四个姐妹,而我觉得她最后决定必须把我当成她们的替代品,否则她会发疯。
然而,我从来不会猜到自己能够给她任何安慰。我想要坐回去,享受被需要的感觉,除了我的号码和捕捉罪犯的能力之外,还有人喜欢我的其他方面。
我坐下来。一这么做,我就觉得这是对的决定。艾薇感激地微笑,我也回以笑容。二十二号突然看起来很开心,于是我把眼神移到餐盘,专心吃着豆子。
一阵低沉的号叫声在半夜吵醒了我。我从床垫上翻身,在黑暗中眨着眼睛。艾薇站在我的床边。
我立刻坐起来,心跳猛然加快。她的号叫声停住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艾薇?”我低声说。
她扑向我,我仓促地下床,移动到房间的另一边。她转过身看我,露出了牙齿。
她靠近时,我的背部抵着墙面,之前被二十个市民拿着火炬和各种厨房用刀追逐时,我的心跳都还没现在这么快。当时我被刺了好几刀才逃脱他们的追捕,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手无寸铁号叫着的艾薇反而让我觉得更可怕。
“艾薇!”我这次叫得比较大声,然后在她冲过来时从她的手臂下方躲过。
我跑过她的床边,扑向通话钮。我不断疯狂地按,直到艾薇扑到我身上。她的手指抓住我的脖子,而我喘着气,使出全力推开她。
她撞到玻璃墙,马上又跳起来,把头歪向一侧,好像是在研究她的猎物。我双手握拳,身体涌出一股战斗的能量。她扑向我,而我蹲下来抓住她一边的脚踝。
她摔在地上,痛得大喊了一声,接着我就把她的腿扭断。她发出的尖叫一定能够吵醒整片区域的人。她试着以另一只脚平衡,还想攻击我,于是我也把它弄断了。
她往后倒在地板上,轻轻地啜泣着。我坐到自己的床上,看着门口。人类一定正往这里过来了。
不过等到艾薇的双腿都复原了,他们还是没来。我在她站起来之前再次弄断她的脚,然后用手遮住耳朵,不听她的哭号。
他们根本就没来。
他们一定知道。那些混账人类一定知道艾薇失去理智,知道她攻击我,知道我必须又一次整夜不睡地看管她,即使她昏了过去也一样。
他们知道,而他们不在乎。
我不应该觉得惊讶——重启人是资产,不是人类——但我还是感到胸口被愤怒挤压着。因为我的号码和任务记录,所以一直都能得到一些特别的待遇,还有一点额外的尊敬。
可是他们并不在乎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贫民区的人知道HARC根本一点也不重视他们。我从小就知道了。对于参与了重启人战争的人类,HARC或许算是“救星”,但对我们那些在贫民区挨饿与垂死的人却不是。
我成为重启人之后,他们给我东西吃,也给我衣服穿,而我还以为他们尊敬我。我还以为也许他们并没有那么坏。
也许我错了。
到了早上,我在艾薇快要醒来前离开,不过等我跑完步走进淋浴间时,却发现自己想在一大群重启人之中寻找她。几个重启人用奇怪的表情看我,但我不理会。我必须和她谈一谈,这是唯一的办法。
艾薇不会知道我昨天晚上弄断她的腿四次。她不会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除非我告诉她。
她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她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我。我示意她继续走,而她也照做,然后走到一块帘子后面,用力拉起来。
我迅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赶紧钻到帘子后面。
她转过来,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嘴角扬起了微笑。我脸红着往后退开一步,碰到了帘子。
“嗨。”她说。这听起来像在问我,而她把浴巾往上拉到胸前,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不太对劲。”我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会做噩梦之类的。你晚上在尖叫,而且攻击我。”
她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摔在地上。她的身体因为用力抽泣而抖动,我则是呆愣在原地。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反应。这种反应似乎太过头了。
除非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跪到她身边,“艾薇。”
她跪在地上摆动着身体,双手遮着脸继续哭。这种声音让我很不舒服,让我的胸口紧缩。我不喜欢。
“艾薇。”我又说了一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猛喘气,把双手放下。
“是……”她又啜泣起来,然后倒在我身上。
我差一点就把她推开了。没人会在我身上寻求安慰,也许从来都没有过(除非妈妈嗑药过头没办法走路而扶着我那几次也算)。她几乎全身赤裸,又哭得很激动,这种情况对我而言很尴尬,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推开她的冲动。
结果是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她把脸埋进我的肩膀,像个人类一样哭泣。
“是……是他们。”她哽咽着说,“是他们对我们做的。”
“对谁?”我问。
“六十号以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身体。她的碧绿眼珠带有血丝,“他们开始替我们打针,让我们变得……”
她不必把话说完。我知道那会让他们变成什么样子。
“我以为自己的号码很接近六十,也许不会被选中。他们一定是趁你出任务,在我睡觉的时候打针。”她吸了吸鼻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她耸耸肩膀,然后擦了擦鼻子,“我们不知道,那是几个星期以前开始的。有些人说那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可是其他人都变得很奇怪,而且有攻击性。”
用奇怪和有攻击性来形容还太客气了。
“五十一号上个星期开始变得很严重,”艾薇继续说,“不过她说他们再替她打了一针,然后她就又完全恢复正常了。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在我们身上做某种实验。”
大家?大家是谁?我从来就没听过这件事啊。
“我们不会和超过六十号的谈这件事。”她小声地说,显然是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了,“我们不能这么做。他们会叫室友什么都不能说。”她侧着头,“他们有命令你不能告诉我吗?”
“对。”
接着她又哭了一阵子,可是我不太确定原因。我觉得她好像哽咽地说了声谢谢,但很难听得清楚。
我正要起身,不过她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做了什么?有伤害你吗?”
“没有。你尖叫很久,你攻击我。昨天晚上我把你的腿弄断好几次。抱歉。”
她看着自己的腿,“噢,没关系的。”
“他们前天晚上替你打了一针,可是昨天晚上都没有来。”
“我很抱歉。”她低声说,“所以你才会看起来这么累。”她用浴巾一角擦了擦脸,“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我不知道。”
“万一我弄伤你呢?”
“我比较强。”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点着头,又有泪水从脸颊流下。
显然这么说并不能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