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次会有帅哥吗?”艾薇问话时,我正在把黑色上衣扎进裤子里。
“你不是觉得七十二号很帅吗?”我转过身对她露出觉得很有趣的表情。她喜欢我这样。
“算是个浑蛋吧。”她说。
“同意。”
“我觉得我们真的饥渴好一阵子了。”
我绑好靴子的鞋带,心里真的感到很有趣。每隔六周就会有新的重启人抵达,很多人都想趁机找到新的约会对象。
虽然我们不允许约会,不过刚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女性手臂上注入避孕芯片,这表示他们知道没办法强制实行这个规定。
对我来说,新的重启人只等于新的训练周期即将展开。我是不约会的。
我们房间的门锁发出咔哒声,每天早上七点都会这样,接着透明的门就滑开了。艾薇走出去,在等待时把她的褐色长发盘成了一个结。她常在早上等我,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餐厅。我猜这算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吧。我见过别的女孩这么做,所以我也顺其自然。
我在走廊上加入她一起,而站在门外的那个苍白的人类一看到我就往后退开。她把手上的一叠衣服抱近胸口,等着我们离开,这样才能把东西丢到我们的床上。没有任何在HARC工作的人类想和我一起进入狭窄封闭的空间。
艾薇和我在走廊移动,眼睛盯着前方。人类建造了玻璃墙,这样他们就能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重启人则会尽量给彼此一点隐私。早晨的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低语声以及空调系统轻微的嗡嗡声。
餐厅在下一层楼,要穿过一对红色大门,上面写着“内有危险”的警语。我们走进去,里面白得刺眼,只有其中一道墙的上半部是透明玻璃。HARC的人就守在另一边,待在架设于玻璃的枪支后方。
大部分的重启人都已经到了,好几百个坐在长桌旁的塑胶小圆椅上。一排排的明亮眼睛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之下闪烁着,看起来就像每张桌子都有一道连接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大部分进来的人类都会皱起鼻子。我几乎不再注意那种味道了。
艾薇不会和我一起吃。我们一拿到食物,她就带着餐盘到六十号以下的桌子,而我则坐在一二〇号以上的桌子。最接近我号码的只有雨果,他是一五〇号。
我坐下时,玛莉一三五号对我点了点头,其他少数几个也是,不过死亡超过一百二十分钟的重启人可不以社交技巧著名。大家几乎没怎么谈话。但室内的其他地方都很吵,餐厅里都是重启人聊天的声音。
我咬了一口培根,这时餐厅末端的红色大门打开了,有个守卫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菜鸟。我数了数,共有十四个。听说人类正在研究一种防止复活的疫苗。看起来他们似乎还没成功。
他们之中没有大人。超过二十岁的重启人只要一复活就会被杀。当然前提是他们会复活,可是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他们不对劲。”有个老师这么回答,当时我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大人,“孩子还没完全到那种程度,可是成年人……他们不对劲。”
就算隔了一段距离,我还是看得见有些菜鸟在发抖。他们的年纪从十一二岁到较大的青少年都有,不过散发出来的恐惧都一样。他们复活到现在一定还不到一个月,而其中大部分甚至要经过更久的时间,才能够接受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会被安置在家乡附近医院里的拘留处,花几个星期的时间调整,直到HARC指派他们到某个城市。我们会和普通人类一样变老,所以小于十一岁的重启人会先拘留起来,直到达到可以利用的年纪。
虽然我只在拘留处待了几天,不过那是成为重启人的过程中最难熬的部分之一。他们留置我们的房间并不差,就是我现在住处的缩小版而已,然而惊恐的感觉会一直持续,使人心力交瘁。我们全都知道要是自己死了,很有可能会复活(在贫民区几乎是一定会这样),但这件事情还是很可怕,至少一开始是。等到震惊的感受逐渐消退,训练也通过了,我就发现自己当重启人比当人类还好。
复活只是对于KDH病毒一种不同的反应。KDH会杀死大部分的人,不过对某些人而言——年轻或强壮的——病毒的效果就不一样了。一些“幸运儿”会复活过来,KDH病毒让身体在死亡之后再生,变得更强壮、更有力量。
不过也会变得更冷血、更无情。人类说,就是变成我们以前的样子,只是更为邪恶。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宁愿真正死掉,也不想当可以再生的“幸运儿”。
守卫命令菜鸟们坐下。他们全都迅速照做,因为他们都知道,不遵守命令就会脑袋中枪。
然后守卫匆忙离开,把大门重重甩上。就算是冷酷的守卫也不想同时和这么多重启人在一起。
室内立刻充斥着说笑和扭打声,不过我把注意力移回到早餐上。我唯一感兴趣的菜鸟只有我接下来要训练的新人,可是我们要到明天才会配对。九十几号的重启人则喜欢马上教训他们。重启人复原的速度很快,所以我不觉得菜鸟被找麻烦会有什么问题。反正现在开始让他们学习坚强也好。
那些九十几号的重启人今天特别粗暴。我把最后一片培根塞进嘴里,这时他们的叫喊声也大到让我觉得烦了。我把餐盘丢到垃圾桶上方,然后走向门口。
一道颜色划过白色地板,发出吱嘎声,停在我的脚边。那是个菜鸟,像个玩具一样被揍倒在光滑的瓷砖上。我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差点踏到他的头。
血从他的鼻子流出来,一边眼睛底下也出现了瘀青。他细瘦的长腿在地板上摊开,白色薄T恤覆盖着曾经是人类但营养不良的身体。
他的眼珠子颜色和剪短的黑发一样,所以我看不见他的瞳孔。大概曾经是褐色的吧。褐色的眼睛在人死后通常会闪烁出金色光芒,不过我喜欢他那种黑。这和餐厅的白色和其他重启人眼睛的颜色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他在我附近,所以现在没人接近他,不过有人大喊“二十二”,然后就笑了出来。
二十二?那不会是他的号码吧。最近几年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四十号以下的了。呃,去年有一个三十七号,不过她在一个月内就死了。
我用靴子推推他的手臂,看了他的条形码。卡伦·雷耶斯。二十二号。
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他只死了二十二分钟就复活了,他等于还是人类。我的目光移回他的脸上,看见他的嘴唇展开笑容。为什么他在笑?现在似乎不是笑的时候。
“嗨。”他用手肘撑起自己,“看来他们叫我二十二号。”
“那是你的编号。”我回答。
他笑得更开了。我想要叫他停住。
“我知道。你的呢?”
我拉起袖子,转动手臂,露出178这几个数字。他的眼睛张大,他的笑容也逐渐消失,这让我突然有种满足感。
“你就是一七八号?”他问,然后就跳起来。
就连人类也听说过我。
“对。”我说。
“真的吗?”他迅速地打量着我,又露出了笑容。
我皱眉面对他的质疑,而他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我不知道。块头更大一点?”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高。”我试着挺直身体拉高一两寸。并不是说这样就会有帮助。他比我高得多,所以我得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他笑着,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的身高很好笑吗?他笑得很开心、很真诚,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响着。那种笑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嘴唇弯曲,露出真正的愉悦,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往侧面绕过他,想要走开,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有几个重启人倒吸了一口气。没人敢碰我,除了艾薇之外,他们甚至不敢靠近我。
“我没看到你的名字。”他转动我的手臂想要看,完全不觉得这么做很奇怪,“瑞恩。”他读出来,然后放开我,“我叫卡伦,很高兴认识你。”
我往门口走,转过头皱眉看着他。我不知道认识他有什么感觉,但我不会选择高兴这个词。
我最爱菜鸟日了。那天早上稍晚,我和其他教练一起前往体育馆,心里感到阵阵的兴奋。我差一点就笑了。
差一点。
菜鸟们坐在大房间中央光亮的木头地板上,旁边有几块黑色的垫子。原本看着指导员的他们转头望向我们,脸上挂着恐惧紧张的表情。看起来还没有人呕吐。
“别看他们。”曼尼一一九号咆哮着。菜鸟们在这里的前几天就是由他负责看管的。他在我到这里之前就在做这差事了,我猜他是因为只差一分钟就无法当上教练而心里有所怨恨。
所有的菜鸟都把注意力放在曼尼身上,只有二十二号例外,他在转过头之前对我露出奇怪的笑容。
HARC的医疗人员在曼尼后方的墙边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写字夹板,还有一些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设备。今天他们总共有四个人,三男一女,全都穿着和平常一样的实验室白袍。医生和科学家都会出来观察菜鸟们。稍后,他们会把菜鸟带到其中一层医疗区域详细检查。
“欢迎来到罗莎。”曼尼说。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低皱,好像想要表现出吓人的样子。吓不倒我的。现在不会,当初我十二岁还是菜鸟的时候也没有。
“教练明天会挑选你们,今天他们会先观察。”曼尼继续说。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着。这里是个大而空荡的地方,暗白色墙面上有很多血迹。
曼尼开始逐一喊出他们的号码,并为我们指出是哪个人。编号最高的是一二一号,是个年纪较大、身材健壮的少年,大概在还是人类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吓人了。
HARC偏好号码高一点的。尤其是我。我的身体比大部分人花了更多时间适应变化,所以重生和恢复的速度比机构里任何人都还要快。只有在一切身体机能停止运转的时候,再生才会发挥效用。大脑、心脏、肺部——全部都得先死去,整个过程才会开始。我听说死亡的分钟数算是一种“休息”,身体会在这段时间重组与恢复,做好接下来的准备。休息得愈久,再生的效果就愈好。
今天也是一样。曼尼将菜鸟分组,命令他们开始,让他们有机会表现给我们看。一二一号很快就开始打起来,他的同伴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揍得血淋淋。
卡伦二十二号的对手比较矮,年纪也比较小,不过他倒在地上的时间比站着还多。他很笨拙,虽然手长脚长,却永远摆不到他想要的位置。他的动作就像个人类——好像从来就没有再生过。数字较低的家伙恢复得没那么快,而且他们残留有太多人类的情绪了。
在人类刚开始复活的时候,他们说这是“奇迹”。重启人是种解药,可以对付灭绝了大部分人类的病毒。他们比较强壮,动作也比较快,几乎是无敌的。
后来,他们发现重启人并不是原来的人类,而是冷血的、发生了改变的版本,所以就说我们是怪物。人类隔绝重启人,把他们赶出家中,最后还决定唯一的办法是处决掉所有重启人。
重启人开始报复,然而他们寡不敌众,输掉了战争。现在我们成了奴隶。重启人计划是大约二十年前开始的,当时战争才刚结束几年,HARC发现让我们工作比直接处决掉我们更能派上用场。因为我们不会生病,我们需要的食物和水比人类少,我们忍受痛苦的能力比较强。虽然我们也许是怪物,不过比任何一支人类军队都更强壮、更快、更有用。呃,大部分的我们都是这样。不过号码小的重启人容易在任务中丧生,所以训练他们是在浪费时间。我一向都选择号码最高的。
“我猜二十二号能撑六个月。”罗斯一四九号在我身旁说。他的话不多,但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喜欢训练新人。把一个害怕、没有用的重启人改造得更棒,这种可能性让我们很兴奋。
“三个月。”雨果反驳。
“好极了。”莉西咕哝着说。她的编号是一二四,是教练之中最低的,所以是最后一个选菜鸟的。二十二号会是她的麻烦。
“要是你好好训练你那些菜鸟,说不定他们的头就不会被砍掉了。”雨果说。雨果两年前是我的学生,当上教练才刚满一年。他已经有了让菜鸟全数存活的完美记录。
“只有一个头被砍掉啦。”莉西一边说,一边用手压着头上的鬈发。
“其他的是被射杀。”我说,“而四十五号是头上被插了一刀。”
“四十五号本来就没有救了。”莉西不屑地说。她瞪着地板,几乎不敢将目光射向我。
“一七八号!”曼尼喊着,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菜鸟们围成的圆圈中央。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和我对看。
“有谁自愿?”曼尼问他们。
二十二号的手立刻举起来。只有他。我很好奇要是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还会不会自愿?
“起来。”曼尼说。
二十二号弹起来,脸上挂着无知的笑容。
“你们断掉的骨头需要五到十分钟复原,这要看个人的恢复时间。”曼尼说。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抓住二十二号的手臂,扭到他背后,接着迅速一推就弄断了。他大叫一声,拉开手臂抱在胸前。菜鸟们的眼睛张得很大,用混合着恐惧和惊奇的眼神看着我。
“试试看打她。”曼尼说。
二十二号抬起头看他,一脸痛苦的表情,“什么?”
“打她。”曼尼又说了一次。
二十二号犹豫地往我走了一步。他无力地对我挥拳,而我往后倾身避开。他痛苦地弯着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啜泣。
“你们不是无敌的,”曼尼说,“我才不在乎你们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听说过什么。你们会感觉到痛,你们会受伤。而在战场上,五到十分钟内早就人头落地了。”他向其他教练示意,菜鸟们一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脸色全都垮下来。
教练弄断他们的手臂,骨折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着。
我一直都不喜欢这项活动,太多尖叫声了。
重点是学习撇开痛苦撑过去。每次骨折都一样痛,差异在于重启人会学习忍受。人类会倒在地上哭喊。重启人不会承认痛苦。
我低头看着二十二号,他已经瘫在地上,痛到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抬头看着我,而我以为他会大叫。他们通常会在被我弄断手臂之后对我大吼大叫。
“你不会再弄断其他地方了吧?”他问。
“不会,现在不会。”
“噢,所以之后就会是吗?好极了,我真是期待呢。”他皱着脸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曼尼示意教练回到墙边,然后用手势要菜鸟们到他身边集合。
“你应该起来了。”我对二十二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