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绿卡人 第二十九章(2 / 2)

11/22/63 斯蒂芬·金 12499 字 2024-02-18

跟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梦幻般的对话结束五分钟之后,霍斯蒂和弗里茨推着我走下后面的楼梯,走进奥斯瓦尔德本来会被杰克·鲁比枪杀的车库。那个时候,车库里挤满了等待将刺客转移到县监狱的人群。此时这儿空无一人,我们的脚步发出回响。看守人开车送我到阿道弗斯酒店,我毫不惊讶地发现我入住了第一次来达拉斯时入住的那间客房。因果轮回,圣人说。尽管我永远不知道这些神秘的圣人是谁,但是对于穿越时空来说,他们的话显然是对的。

弗里茨告诉我,走廊以及楼下大厅里站岗的警察,是为了严格保护我的安全,也是为了阻止媒体靠近。嗯。然后他握了我的手。霍斯蒂特工也握了我的手,当他跟我握手时,我感觉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从他的手里传到我的掌心。“好好休息,”他说,“你应得的。”

他们离开之后,我打开纸条。是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纸。他写了三句话,可能是我跟杰克·肯尼迪打电话的时候写的。

“你的电话被窃听了。晚上九点我来见你。烧掉纸条,用水冲掉。”

我烧了<i>纸条</i>,像萨迪烧了我写的纸条一样,然后拿起电话,旋松话筒。里面,连接在电线上的,是一个小型蓝色圆筒,体积不超过一节5号电池。很高兴看到上面写着日语——这让我想起了我的老朋友沉默的迈克。

我把它拧下来,放进口袋,把话筒旋上,拨通了0。报上名字之后,接线员那一端听了很久。我正要挂断电话重拨,她开始哭泣着感谢我拯救了总统。如果她能效劳的话,她说,如果酒店里的任何人能够效劳的话,我只需给她打个电话,她名叫玛丽,为了感谢我,她可以为我做<i>任何事</i>。

“首先你能不能帮我接通约迪。”我说,我给了她德凯的电话。

“当然,安伯森先生。上帝保佑你,先生。我马上帮你接。”

电话响了两声,然后德凯接了电话。他的嗓音很重,好像感冒愈加沉重。“如果又是他妈的记者的话——”

“不是,德凯。是我。乔治。”我停顿一下,“杰克。”

“噢,杰克,”他悲伤地说,开始哭泣。我等待着,紧握话筒的手开始酸痛。我的太阳穴也痛起来。白天即将过去,但是阳光穿过窗户,房间里依然明亮。我听到远处轰隆的雷声。最后他说:“你还好吗?”

“还好,但是萨迪——”

“我知道。新闻上报道了。我在去沃斯堡的路上听到的。”

所以,推婴儿车的女人和埃索加油站的拖车司机像我希望的那么办了。感谢上帝。现在我坐在那里听着心碎的老人试图抑制自己的泪水,我感觉自己当时的希望不再那么重要。

“德凯……你怪我吗?如果你怪的话,我能理解你。”

“不,”他最后说,“埃利也不怪你。当萨迪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她会坚持到底。如果你们在沃斯堡的梅赛德斯街的话,我就是告诉他怎么找你的人。”

“我在那里。”

“那个狗杂种开枪射她吗?新闻报道上是这么说的。”

“是的。他想射我,但是我的腿……我绊倒在箱子或者什么东西上,倒了下去。她正好在我身后。”

“耶稣啊。”他的声音加强了一点儿,“但她是为正当的理由而死。这就是我得坚强挺住的原因。这也是你必须坚强的原因。”

“如果没有她,我永远都赶不到那里。如果你看到她……多么坚定……多么勇敢……”

“耶稣啊,”他重复说道,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非常非常苍老。“这都是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她说的有关你的话都是真的。你真的来自未来,对吧?”

我多么庆幸窃听器装在我的口袋里。我怀疑他们是否有时间在房间里装上窃听装置,但是我仍然用手罩住听筒,压低声音。“别对警察和记者说一个字。”

“天哪,肯定不会!”他对这个想法很愤怒,“不然你就永远没法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你有没有把我们的行李从雪佛兰里拿出去?即使后来——”

“你放心。我知道很重要,因为我一听说,就知道你会被怀疑。”

“我想我会没事,”我说,“但你得打开我的公文包……你有焚烧炉吗?”

“有,在车库后面。”

“公文包里有个笔记本。丢到炉子里烧掉。能为我做这件事吗?”<i>也为萨迪。我们都靠你了。</i>

“好的,我能。杰克。我对你的损失感到难过。”

“对你的损失,我也感到难过。你和埃利女士的损失。”

“这不公平!”他喊出来,“我可不管他是不是总统,这个交换不公平!”

“不公平,”我说,“是不公平。但是德凯……

不光是总统。还有,如果总统死掉的话会发生的一系列噩梦。”

“我想我得听你的。尽管很难。”

“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在高中为萨迪举行一场纪念聚会,就像为米米女士举行的一样?他们当然会。电视台会派出摄影师,美国人人都会落泪。但是等到演出结束,萨迪依然不会活过来。

除非我改变它。这就意味着重新经历一切,但是为了萨迪我会这么做。即使在我遇见她的聚会上,她看我一眼后觉得我太老了不适合她(不过我会尽最大努力改变她的这种想法)。还有一个好的一面:现在我知道了李真的是独自行事,我根本不需要等这么久才解决这个混蛋。

“杰克,你还在吗?”

“在。记住,跟我说话的时候叫我乔治。”

“这个别担心。我可能老了,但是我的脑子还很清楚。我能再见到你吗?”

<i>如果霍斯蒂特工告诉我我想听到的事情的话,就不能了</i>,我想。

“如果不能的话,说明事情很顺利。”

“好的。杰克……乔治……她……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不准备告诉他萨迪最后说的话,那很隐私,但是我可以告诉他些什么。他会带信给埃利,埃利会带信给萨迪在约迪的朋友。她有很多朋友。

“她问了总统是否安全。当我告诉她总统安然无恙时,她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

德凯又开始哭。我的脸也开始颤抖。眼泪可能是种解脱,但是我的眼睛无比干涩。

“再见,”我说,“再见,老朋友。”

我轻轻地挂上电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达拉斯的夕阳从窗户投进火红的霞光。“晚霞行千里。”老话这么说……但我又听见一阵雷鸣。五分钟之后,等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我拿起已经卸下窃听器的电话,再次拨通了0。我告诉玛丽我准备睡觉,请她早上八点钟打电话叫我起床。我还告诉她那之前在电话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噢,这已经安排好了,”她激动地说,“不准打电话到你的房间,警察局长的命令。”她的声音降了一个八度。“他很疯狂吗,安伯森先生?我的意思是,他肯定是,但是他看起来是吗?”

我想起那欺骗的眼睛和恶魔般的咆哮。“啊,是的,”我说,“他看上去肯定很疯狂。八点钟。之前不要打扰。”

在她说话之前,我挂断电话。然后我脱下鞋子(脱左脚的鞋子动作很慢,也很痛苦),躺到床上,胳膊盖住双眼。我看到萨迪跳着麦迪逊舞。我看到萨迪问我,进来吧,先生,你想吃奶油蛋糕吗?我看到她躺在我怀里,临终之际,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我想起兔子洞,每一次用它都是一次彻底的重置。

最后,我睡着了。

<h3>9</h3>

霍斯蒂的敲门声九点钟响起。我打开门,他溜了进来,一只手提着公文包(但不是我的公文包,所以一切还好),另一只手握着一瓶香槟。好东西,酩悦,瓶颈绑着红色、白色和蓝色相间的蝴蝶结。

他看起来精疲力竭。

“安伯森。”他说。

“霍斯蒂。”我回应道。

他关上门,然后指着电话。我把窃听器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他点点头。

“没有别的吗?”我问道。

“没有。那个窃听器是达拉斯警察局的,这案子现在归我们。胡佛直接下的命令。如果任何人问起窃听器,就说是你自己找到的。”

“好的。”

他举起香槟。“领导奖励的。他们坚持让我拿来。想不想为美国总统干一杯?”

想到美丽的萨迪现在躺在县太平间的石板上,我没兴趣为任何人干一杯。我成功了,但是成功的感觉味同嚼蜡。

“不想。”

“我也不想。但是我很高兴他活着。想听一个秘密吗?”

“当然。”

“我投了他的票。我可能是联邦调查局里唯一投他票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

霍斯蒂自己坐进房间两把扶手椅中的一把,深深地舒了口气。公文包放在两脚中间,然后转过酒瓶读了读上面的标签。“1958。爱喝酒的人可能知道这一年的酒好不好,但是我不是酒鬼。”

“我也不是。”

“那你可能会喜欢楼下他们帮你保管着的孤星啤酒。有一大箱。有封信承诺在你的余生中每个月为你提供一箱。还有更多的香槟。我看见至少有十二瓶。从达拉斯商会到市旅游局,每个人都在送。还有装在箱子里的真力时牌电视机,卡洛威珠宝店送来的一枚镶有总统照片的纯金图章戒指,达拉斯男装店的三套新西装凭证,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东西,包括一把达拉斯市的钥匙。

管理人员已经在一楼专门安排一间房存放你的财物,我猜等到明天天亮,他们得再开一间。还有各种好吃的!人们带来蛋糕,派,焙盘,烤牛肉,烤鸡,还有墨西哥食物,足够你吃上五年。我们让他们走,但他们不想走,让我告诉你。一群女士,就在酒店外面门口……嗯,这么说吧,杰克·肯尼迪自己都会嫉妒,传说他是个好色之徒。如果你知道局长的档案中有关他性生活的部分,你肯定不敢相信。”

“我在相信方面的容量恐怕会让你惊讶。”

“达拉斯敬爱你,安伯森。嗨,整个国家敬爱你。”他笑了。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嗽过后,他点燃一支烟。然后看看表。“1963年11月22日晚上,中部标准时间九点零七分,你成了美国的金发男孩儿。”

“你呢,霍斯蒂?你敬爱我吗?胡佛局长呢?”

他只吸了一口就把烟放到烟灰缸里,然后靠上前来,眼睛盯着我。眼睛深邃而疲惫,但是炯炯有神,非常机警。

“看着我,安伯森。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你们跟奥斯瓦尔德是不是一起的。说实话,因为我能分辨谎言。”

基于他在奥斯瓦尔德身上犯下的弥天大错,我不相信这一点,但是我相信他自己相信。于是我盯着他说:“我不是。”

有一会儿时间,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叹口气,身子往后仰,又捡起烟。“不,你不是。”他的鼻孔里喷出烟雾。“那么,你替谁工作?中情局?或许是苏联人?我自己不这么认为,但是局长认为苏联人会愿意牺牲深藏不露的间谍来阻止暗杀行动,因为暗杀行动可能会引燃国际灾难。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特别是当人们发现奥斯瓦尔德在苏联待过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发音是“苏良”,就像电视福音传道者哈吉斯在电视广播中说的一样。或许这就是霍斯蒂开的玩笑。

我说:“我没有替任何人工作。我只是个普通人,霍斯蒂。”

他用香烟指着我。“打住这个想法。”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比我在柯里的办公室看到的那份文件薄一些。这份文件会是我的,会变厚……但是不会像在电脑驱动的二十一世纪里那么快。

“来达拉斯之前,你在佛罗里达。森赛特波音特镇。”

“是。”

“你在萨拉索塔当代课老师。”

“正确。”

“在此之前,我们认为你在……德伦待了一段时间?缅因州的德伦镇?”

“德里。”

“在那里到底干了什么?”

“在那里开始写书。”

“嗯,在那之前呢?”

“东逛西逛,四处闲荡。”

“我对奥斯瓦尔德的行动你知道多少,安伯森?”

我沉默不语。

“别这么酷。只有我们两个。”

“足以给你和你的局长制造麻烦。”

“除非?”

“让我这样说吧。我给你制造的麻烦跟你给我制造的麻烦成正比。”

“要说制造麻烦,能不能说你会编造你根本不知道的内容……损害我们?”

我一言未发。

他说,好像在自言自语:“你在写书我并不惊讶。你应该继续写,安伯森。可能会成为畅销书。因为你很善于编故事,我承认这一点。今天下午你看似很有道理。你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这就让我们相信你绝非普通百姓。告诉我,谁说服你的?是不是中情局的安格尔顿?是的,对吧?

他是个狡猾的种玫瑰的混蛋。”

“只有我一个,”我说,“可能我知道的没有你想象的多。但是不假,我知道的足以让联邦调查局难堪。比方说,李告诉我,他如何直截了当告诉你他要射杀肯尼迪。”

霍斯蒂使劲捻熄烟头,迸出闪闪火星。有些落在他的手背上,但他似乎毫无察觉。“这是他妈的撒谎!”

“我知道,”我说,“我会表情严肃地撒谎。

如果你逼我的话。有没有萌生除掉我的想法,霍斯蒂?”

“不要说连环画册上的那一套。我们不会杀人灭口。”

“你去跟越南的吴廷琰兄弟说去吧。”

他看我的表情就像看一只看似不会伤人却突然咬人一口的老鼠。长着尖牙的老鼠。“你怎么知道美国跟吴廷琰兄弟有瓜葛?根据我在报纸上读到的消息,我们很清白。”

“我们别岔开话题好吧。问题是,我现在太受欢迎,不能除掉。或者我说得不对?”

“没人想除掉你,安伯森。没有人想在你的故事里挑刺。”他勉强地笑了。“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整件事情就会分崩离析。就是这么脆弱。”

“信手拈来的虚构是她的专长。”我说。

“嗯?”

“赫克托·休·芒罗[188],笔名萨基。小说的名字叫做《敞开的窗户》。去查查吧。关于不假思索地胡编乱造的艺术。非常有启发性。”

他打量我一遍,犀利的眼睛异常焦急。“我完全不理解你。这让我很担心。”西边,米德兰的方向,油井不断发出捶击声,气体燃烧的火焰让星光变得暗淡,雷声再度响起。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问道。

“我想当我们往后追踪你的出处时,在德伦或者德里或者不论哪里,我们……什么都找不到。好像你是从空气中来一样。”

这非常逼近事实,差点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们想让你做的是,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媒体的流言蜚语会网罗常见的怀疑和阴谋理论,但是我们能保证你干净脱身。前提是如果你在意这些事情的话。玛丽娜·奥斯瓦尔德会支完全持你的故事。”

“你已经跟她谈了,我想。”

“你想得对。她知道如果她不配合的话就会被驱逐出境。媒体的先生们还没有看清你,明天报纸上的照片只有模糊的影像。”

我知道他是对的。我只是在快速通过大厅去柯里办公室的途中被照相机拍到。而弗里茨和霍斯蒂,两个大个子,用胳膊夹着我,挡住了照相机最佳的光线。还有,我还低着头,因为灯光太强。在约迪有很多我的照片——我当全职教师的那一年年鉴里甚至还有张肖像照——但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JPEG图甚至传真,所以要到下周二或者周三他们才能找到并发布。

“这里有个适合你的故事,”霍斯蒂说道,“你喜欢故事,对吧?像《敞开的窗户》之类的?”

“我是个英语老师,我喜欢故事。”

“这个家伙,乔治·安伯森,失去女朋友之后悲伤而震惊——”

“未婚妻。”

“对,未婚妻更好。他如此悲伤,抛开一切,直接消失。不想要宣传,免费的香槟,总统的奖章,或者盛大的游行。他只想离开,独自哀悼。这是美国人喜欢的故事类型。他们在电视上时常看到。不叫《敞开的窗户》,叫《谦虚的英雄》。还有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乐意证明每一句话,甚至朗读你留下来的声明。这听起来怎么样?”

听起来像是天降甘霖,但我仍然保持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很肯定我能消失。”

“我们很肯定。”

“你真是这个意思,我不会消失在特尼提河底吗,按照局长的命令?”

“绝没有那个意思。”他笑了。他笑是要让我放心,但是让我想起了青少年时代的一句老歌词:“别担心,你不会怀孕。我十四岁的时候得过腮腺炎。”

“因为我会留点儿保险,霍斯蒂特工。”

一只眉毛抽动一下。这是唯一显示他担心的迹象。“我们相信你能消失是因为我们相信……

我们就说你会请求帮助吧,一旦你离开达拉斯的话。”

“没有记者招待会吗?”

“那是我们最不想要的。”

他再次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黄色的拍纸本。他把本子递过来,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写封信,安伯森。明天早上弗里茨和我来接你的时候,会看到信,但是称呼你可以写‘致有关人员’。写好点儿,<i>写得漂亮点儿</i>。你能做到,对吧?”

“当然,”我说,“信手拈来的虚构是我的专长。”

他毫不幽默地笑了,拿起香槟酒瓶。“或许你虚构的时候我可以试试这个。不过你别喝。你会忙上一晚。睡觉之前还得赶很多英里路。”

<h3>10</h3>

我谨慎措辞,但是没花多久。在这种情况下(整个世界历史上并没有一个像这样的情况),我想,越短越好。我首先记住霍斯蒂的谦虚的英雄的主意。我很高兴我有机会睡几个小时。这种睡眠穿插着邪恶的梦境,但是我的头脑还算清醒。

等到写完之后,霍斯蒂正在喝第三杯香槟。他已经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样东西摆在咖啡桌上。我把拍纸本递给他,他开始读。外面,雷声再度响起,闪电划过夜空,我想风暴还要过很久才会来临。

他读的时候,我查看了一下咖啡桌上的物品。有我的天美时手表,是离开警察局时他们拿走的,但他们没把其他东西还给我。还有一副牛角边眼镜。我拿起眼镜,试戴了一下。镜片是普通玻璃。一把带有空筒而非凹槽的钥匙。一个信封,看起来装着大约一千美元、面值为二十和五十的旧钞。一只发网。还有一套服装——裤子和套衫。棉布看起来就像霍斯蒂声称过的我的故事一样薄。

“信写得不错,”霍斯蒂说着,放下拍纸本,“你撞上了有点儿悲伤的事,就像《亡命天涯》中的理查德·金博尔。你看过吗?”

我看了汤米·李·琼斯[189]主演的电影版本,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没有。”

“你会成为逃亡者,好吧,不过只是逃开媒体以及想了解你一切——从你早晨喝什么样的果汁到你内衣的尺寸——的美国公众。你是个人们感兴趣的故事,安伯森,但你跟警方没关系。你没有射杀你的女朋友,你甚至没有射杀奥斯瓦尔德。”

“我试过了。要是我没有失手的话,她会活下来。”

“我不会苛责你这一点。那个房间很大,点38式手枪在那么远的距离下精确度不高。”

的确如此。你得身处十五码之内。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不止一次。但是我没有这么说。我想我跟詹姆斯·霍斯蒂特工的短暂相识几近结束。总的来说,我迫不及待了。

“你是清白的。你需要的只是去一个你的同类能接走你的地方,载你回到你的虚无之地。你能办到吗?”

我的虚无之地就是兔子洞,带我穿越四十八年回到未来。假设兔子洞还在那里的话。

“我想我会没事的。”

“你最好没事,因为如果你想伤害我们,我们会加倍还给你。胡佛先生……这样说吧,局长可不是个仁慈的人。”

“告诉我怎么离开酒店。”

“你得穿上这些白色的厨师服,戴上眼镜,还有发网。钥匙可以打开服务电梯。电梯会带你去负一楼。你直走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到现在为止都清楚吗?”

“清楚。”

“会有辆联邦调查局的车等着你。坐到后座上。别跟司机说话。这不是服务客车。车送你去汽车站。司机可以为你提供三张车票:11点40分去坦帕,11点50分去小石城,0点20分去阿尔伯克基。我不想知道哪一趟。你只需知道,我们的联系到此为止。你的责任是从视野里消失,独自一人。当然,不管你在替谁工作。”

“当然。”

电话响了。“如果是个聪明的记者找到了门路打进来的话,摆脱他,”霍斯蒂说,“如果你提一个字说我在这里的话,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我想他是在开玩笑,但是不太确定。我接起电话。“我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是我现在很困,所以——”

电话另一端带着喘息的声音说不会耽误我很久。我对霍斯蒂做了个口型,杰基·肯尼迪。他点点头,又倒了一点儿香槟。我转过身,好像背对着霍斯蒂就能防止他听到我们的对话。

“肯尼迪夫人,您真的没必要打电话来,”

我说,“但我还是很荣幸听到您的声音。”

“我想感谢你所做的,”她说,“我知道我丈夫已经代我感谢你,但是……安伯森先生……”

第一夫人开始哭泣。“我想代表孩子们感谢你,他们今晚能跟妈妈和爸爸道一声晚安。”

卡罗琳和约翰——约翰。直到那一刻他们才从我的脑海浮现。

“肯尼迪夫人,不客气。”

“我知道那位死去的年轻女子即将成为你妻子。”

“是的。”

“你肯定很心碎。请接受我的哀悼——尽管远远不够,我知道,但是我务必表示哀悼。”

“谢谢您。”

“如果我能改变……如果,用任何方式,我能扭转时钟……”

<i>不</i>,我想,<i>那是我的任务,杰基女士</i>。

“我能理解,谢谢。”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这次电话比在警察局跟肯尼迪的通话更加艰难。可能是因为那个电话仿佛梦境,而这个不是,但主要是因为我从杰基·肯尼迪的声音中听到恐惧依然存在。她似乎真正理解她丈夫是多么侥幸。我从肯尼迪本人身上没有听出来。他看起来坚信自己得到了苍天应许的护佑、祝福甚至永生。在电话的最后我记得请她确保她的丈夫任职期间别再坐敞篷车。

她说这一点我可以放心,然后再次感谢我。我再次告诉她别客气,然后挂断电话。当我转过身时,我发现屋内只剩我一个人。我跟杰奎琳·肯尼迪打电话的当儿,霍斯蒂已经离开。剩下的只有烟灰缸里的两只烟屁股,一杯喝了一半的香槟酒,另一张潦草的纸条,躺在我的黄色拍纸本旁,拍纸本里是“致有关人员”的信。

“进汽车站之前把窃听器处理掉,”上面写道。下面写着:“<i>祝你好运,安伯森。对你的损失深感遗憾。霍。</i>”

或许他很遗憾。但是遗憾不值钱,不是吗?

遗憾很不值钱。

<h3>11</h3>

我穿上厨房侍者的伪装,乘电梯下到负一楼,电梯里一股鸡汤、烧烤汁和杰克·丹尼威士忌的气味。门打开时,我迅速穿过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厨房。我想甚至没有人会看我一眼。

我从一条巷子里出来,几个酒鬼正在垃圾桶里捡东西。他们也没有看我,尽管片状闪电划亮天空时他们抬头瞅了一眼。一辆没有明显特征的福特轿车停在巷口,发动机在空转。我钻进后座,车旋即开动。车停到灰狗长途汽车站之前,方向盘后面的人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好像要下雨了。”

他像拿扑克牌一样拿出三张车票给我。我挑了去小石城的那张。还有一个小时。我去了家礼品商店,买了只便宜的手提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最终有东西要装进去。我不需要很多东西,在萨巴特斯我的家里有很多衣服,尽管那个住址位于近五十年后的未来,我希望不到一个星期之后它还在那里。爱因斯坦可能会喜欢的悖论,我疲惫而悲伤的脑子却从未想过——考虑到蝴蝶效应——它几乎可以肯定已经不再属于我。如果它还在那里的话。

我还买了份报纸,《失败先锋报》,只有一张照片,可能是专业摄影师拍的,更可能是看热闹的幸运儿拍的。照片上面,肯尼迪俯身护住不久之前跟我打电话的女人,那位今天晚上最后脱下粉色西装而且上面不会被血渍浸染的女人。

“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英勇护妻,总统轿车加速驶离,险酿国家灾难。”标题上说。在这行字上面是36磅大字标题。空间很大,因为只有两个字:

<b>获救!</b>

我翻到第2页,又看到一张。这张是萨迪的照片,看起来格外年轻,格外漂亮。她在微笑。“我还有远大前程呢。”笑容似乎在说。

我坐在一张板条木椅上,深夜的旅客从我身边涌过,婴儿在哭,身着粗呢的军人在笑,生意人脸上洋溢着光彩,头顶的喇叭传来到站和开动的广播,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照片的边缘将报纸折起来,将照片从报纸上撕下,小心不撕到脸。完成之后,我对着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折起来放进钱包。剩下的报纸被我扔掉。里面没有我想阅读的内容。

11点20分广播说前往小石城的汽车开始上车,我加入检票口的人群之中。除了戴上假眼镜之外,我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脸,但是没人好奇看我。我只是美国运输系统血流中的一个细胞而已,不比别的任何人更有用处。

<i>今天我改变了你们的生活</i>,在新一天即将到来之际,看着这些人时我想。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胜利感或者新奇可言。似乎根本不带任何情绪,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我上了车,坐进靠后的位置。前面有很多人穿着军装,很可能是要去小石城空军基地。如果没有我们今天所做的事,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会丧命越南。其他人可能会负残归国。而现在呢?谁又知道?

汽车开动。当我们离开达拉斯时,雷声更加响亮,闪电愈加明亮,但是还是没有下雨。等我们到萨尔弗斯普林斯市时,风暴已经被甩在后面,天空亮起万千繁星,如冰片般晶莹闪亮,比冰片更加寒意逼人。我看了会儿星星,然后躺到靠背上,闭上眼睛,听着大狗牌汽车的轮胎吞没30号州际公路。

“<i>萨迪,</i>”轮胎在歌唱,“<i>萨迪,萨迪,萨迪。</i>”

最终,凌晨两点之后,我睡着了。

<h3>12</h3>

在小石城,我买了张中午去匹兹堡的汽车票,只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停一站。我在车站餐馆吃了早餐,坐在一位老年乘客旁边。他在吃饭,桌子上摆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收音机体积很大,调谐钮闪闪发亮。广播仍然主要围绕着暗杀,当然……还有萨迪。萨迪是关键新闻。她会被赐予国葬,然后会被安埋在阿灵顿国家公墓。有人觉得肯尼迪会亲自致悼词。在相关的事态发展中,邓希尔小姐的未婚夫,乔治·安伯森,也是得克萨斯州约迪镇人,根据安排会在上午十点跟媒体见面,但是被推迟到下午晚些时候——原因不明。

霍斯蒂是在尽最大努力为我赢得足够的时间逃走。

这对我很好。对他也好,当然。还有他尊贵的局长。

“总统和他英勇的救命恩人不是今早得克萨斯新闻唯一的内容,”老家伙的收音机上说,我端着一杯黑咖啡的手停在了盘子和嘴唇中间。嘴里尝到一种酸酸的刺痛。心理学家可能将之归结为“预感”——当奇怪的事情发生时,人们有时会产生的感觉——但是我的理解很简单:和谐。

“凌晨一点之后,在暴风雨的威势下,一股捉摸不定的龙卷风袭击了沃斯堡,摧毁了蒙哥马利—沃德百货公司仓库和十几幢房屋。已确定两人遇难,四人失踪。”

其中两幢房屋就是梅赛德斯街上的2703号和2706号,我深信不疑。一股狂风像消除等式一样消除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