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绿卡人 第二十九章(1 / 2)

11/22/63 斯蒂芬·金 12499 字 2024-02-18

<h3>1</h3>

我并没有被拘捕,但是我被羁押,并被一辆警车带到达拉斯警察局。在最后一个街区,人们——有些是记者,多数是普通市民——拍打窗户玻璃,朝里观看。我心底冷静地考虑着,我会不会被从车里拽出去,因为暗杀总统而被处以死刑。我不在乎。我最在乎的是我沾满血迹的衬衫。

我想脱下来。我又想永远穿着它。因为沾的是萨迪的血。

坐在前排的警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我想有人已经告诉他们不要问问题。即使他们问了,我也不会回答。我在思考。我能思考是因为寒意再次袭来。我把它当成是盔甲。我可以搞定这个。

我要搞定这个。但是首先,我得接受盘问。

<h3>2</h3>

他们把我带进一间雪白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四张椅子。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外面,很多台电话响起,电传打字机咔嗒作响。人们走来走去,大声说话,有时喊叫,有时大笑。笑声歇斯底里。幸免于难的那种笑声。躲开子弹,可以这么说。可能4月10日晚上埃德温·沃克一边从头发上拂去玻璃碎片,一边跟记者谈话时就是这么笑。

将我从教科书仓库大楼带来的两位警官搜了搜我身上,把我的东西拿走了。我问他能不能别拿我最后两包头痛药。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下意见,把药包撕开,倒在桌子上,桌上刻着大写字母,还有烟头烧过的痕迹。一位警官舔了一下指头,尝了尝药粉,点了点头。“想喝水吗?”

“不想。”我把药粉舀起来,倒进嘴里。药很苦,但是我觉得还好。

一位警官离开了。另一位问我要沾满血的衬衫。我不情愿地脱了下来,递给他。然后我指着他。“我知道这是证据,但是对衣服放尊重点儿。

上面是我心爱女人的血。这对你们来说没什么,但这也是帮助阻止暗杀肯尼迪总统的女人,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意义非凡。”

“我们只想做个血型测试。”

“好的。但是这得在我个人物品的收条上。

我还想要回来。”

“当然。”

离开的警察又回来了,穿着纯白汗衫。看起来像是奥斯瓦尔德穿着的那件汗衫——或者说他将要穿着的——在得克萨斯剧院被捕之后拍摄的大头照上。

<h3>3</h3>

我一点二十分到达白色的小问讯室。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不能确定,因为没有钟表,我的新天美时手表也跟其他随身物品一起被拿走),同样的两位警官给我带来了同伴。实际上,是一位老相识:马尔科姆·佩里医生,提着一只黑色的乡村医生医疗包。我略带惊讶地跟他打招呼。

他在这里,来警察局探望我,因为他不必去帕克兰医院,从约翰·肯尼迪的大脑里取出子弹碎片。

历史的长河已经流进新的河道。

“你好,佩里医生。”

他点点头。“安伯森先生。”上次见我,他叫我乔治。他这个称呼表明我还在被监视。但我并不以为意。我在那里,我知道会发生什么。邦妮·雷·威廉斯可能已经告诉他们。

“我想你又伤了膝盖。”

“很不幸,是的。”

“给我看看。”

他想卷起我的左边裤腿,但是卷不起来。关节肿得太大了。当他拿出一把剪刀时,两位警官走上前来,掏出枪,指着地面,手指放在扳机保险开关旁边。佩里先生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们,然后沿着缝线剪开我的裤腿。他看了看,摸一摸,拿出一根皮下注射器的针头,抽出液体。我咬紧牙关,等待结束。然后他在包里摸了一阵,拿出弹性绷带,紧紧包住膝盖。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给你点儿止痛药,如果警官们不介意的话。”

他们不介意,但是我介意。我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也是萨迪最关键的时刻——就在眼前。

我不想时间流逝时麻醉药麻痹我的大脑。

“你有头痛药粉吗?”

佩里耸耸鼻子,好像闻到什么异味。“我有拜耳阿司匹林和恩普林。恩普林效果更强。”

“那就给我来点儿。佩里医生?”

他的眼睛从医疗包上抬起来。

“萨迪和我没有做任何错事。她为了她的国家献出了生命……我差点为她付出我的生命。我只是没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第一个感谢你。代表整个国家。”

“总统。他人呢?你们知道吗?”

佩里医生看着警察,扬起眉毛。他们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位说道:“他去了德州首府奥斯丁,发表晚宴讲话,一切照原计划进行。我不知道这让他显得英勇还是愚蠢。”

<i>或许吧</i>,我想,<i>“空军一号”会坠机,杀死肯尼迪和机上的所有人</i>。<i>或许他会突发心脏病或者致命中风。或许别的狗屎亡命之徒会打爆他潇洒的头。执拗的过去对抗已经改变的事情会不会跟对抗促变者一样?

</i>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从现在开始,肯尼迪身上发生什么已经不受我的控制。

“我从收音机上听说杰基没有跟他在一起,”

佩里平静地说,“肯尼迪已经提前送她去约翰逊城,副总统的农场。按照计划,肯尼迪周末会到那里跟她会面。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乔治——”

“我想这已经足够了,医生。”其中一位警官说。对我来说当然也已经足够。对马尔科姆·佩里来说,我又变成了乔治。

佩里医生——有医生的高傲——忽略了他。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看你会造访华盛顿。很可能出席玫瑰花园的颁奖仪式。”

他离开之后,我又剩下一个人。不过并非如此,萨迪也在那里。“我们的舞跳得多得劲啊。”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说。我能闭上眼睛,看到她跟其他女孩儿站在一起,抖动肩膀,跳麦迪逊舞。

在这个记忆里,她带着微笑,头发飘舞,面容完好。2011年的外科技术能大大修复约翰·克莱顿在她脸上留下的伤疤,但是我想我有更好的技术。

要是我有机会使用的话。

<h3>4</h3>

我独自一人痛苦地煎熬了两个小时,然后讯问室的门再次打开。两名男子走进来。戴着斯泰森帽子、长着贝塞猎狗脸的人自我介绍说,他是达拉斯警察局的威尔·弗里茨队长。他拿了一个公文包——但不是我的公文包,所以,没问题。

另一名男子长着双下巴,酒鬼肤色,短头发上的发油闪闪发亮。他眼神犀利,好奇而又略显焦急。他从西装外套的里面口袋掏出身份证夹,轻轻弹开。“我是詹姆斯·霍斯蒂,安伯森先生。来自联邦调查局。”

<i>你有足够的理由略显焦急</i>,我想,<i>你就是负责监视李的人,对吧,霍斯蒂特工</i>?

威尔·弗里茨说,“想问你几个问题,安伯森先生。”

“问吧,”我说,“我还想出去呢。拯救美国总统性命的人通常不会受到犯人般的待遇。”

“噢,噢,”霍斯蒂特工说,“我们为你请了医生,不是吗?不是随便找个医生,是你的医生。”

“问你的问题吧。”我说。

我准备好了对抗。

<h3>5</h3>

弗里茨打开他的公文包,掏出一只塑料袋,上面贴着证据标签。里面是我的点38式手枪。“我们在奥斯瓦尔德垒起的书堆边找到这把枪,安伯森先生。枪是他的吗,你觉得?”

“不,这是警用手枪。枪是我的。李有把点38式手枪,不过是胜利型。如果不在他身上的话,你可能会从他躺着的地方找到。”

弗里茨和霍斯蒂惊讶地交换了眼神,然后看着我。

“也就是说,你承认认识奥斯瓦尔德。”弗里茨说。

“是的,虽然不熟。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然我会去找他。”

“实际上,”霍斯蒂说,“他在贝克利街有间住房。他以O·H·李的名字登记。他好像还有个化名。阿列克·希德尔。他用这个化名接收邮件。”

“妻子和孩子没有跟他一起住吗?”

霍斯蒂笑了。笑容让他的下巴向左右分别伸展了半英里。“谁在这里问问题,安伯森先生?”

“我们都可以问,”我说,“我冒着生命危险拯救总统,我的未婚妻还献出了生命。所以我想我有权提问。”

然后我等着看他们会多么强硬。如果足够强硬的话,他们肯定相信我也参与其中。如果很轻松,他们只不过想确定。结果是既不那么强硬,也不那么轻松。

弗里茨用一根迟钝的手指转动装着手枪的袋子。“我会告诉你可能发生的情况,安伯森先生。

我不敢咬定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你得说服我们并非如此。”

“嗯。你们打电话给萨迪的家人没有?他们住在萨凡纳。你们还应该打电话给迪肯·西蒙斯和埃伦·多克蒂,他们在约迪,如同她的代父母。”

我想了想,“我们的代父母,真的。我打算在我们的婚礼上请德凯做我们的男傧相。”

弗里茨没有留意这一点。“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你和你的女朋友跟奥斯瓦尔德一起参与其中。

或许在最后一刻,你们临阵畏缩。”

曾经很流行的阴谋论。家喻户晓。

“或许,在最后一刻,你意识到你们准备射杀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霍斯蒂说,“你们清醒过来。所以你们阻止了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会得到宽恕。”

是的。宽恕包括在莱文沃斯待上四十年,或许五十年,吃麦当劳和奶酪,而不是死在得克萨斯的电椅上。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跟他一起在里面,霍斯蒂特工?而是敲门进去?”

霍斯蒂耸耸肩。<i>你来告诉我</i>。

“如果我们在策划一场谋杀,你肯定看见过我跟他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你们对他进行了至少部分监视。”我凑上前去,“

<i>你</i>为什么不阻止他,霍斯蒂?这是<i>你的</i>职责。”

他退了回去,仿佛我朝他举起一只拳头。他下巴涨红。

至少有那么一刻,我的悲痛变成了一种恶毒的开心。“联邦调查局密切注视着他是因为他投奔苏联,转而又投奔美国,然后准备投奔古巴。

他在今天的恐怖表演之前在街头巷尾发了几个月的支持菲德尔的传单。”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霍斯蒂咆哮着说。

“因为他告诉过我。之后发生什么了?穷尽一切办法想击倒卡斯特罗的总统来到达拉斯。李在教科书仓库大楼上班,正处在靠近车队的理想位置。你知道这一点,却毫无作为。”

弗里茨面带恐惧地看着霍斯蒂。我敢肯定霍斯蒂很后悔达拉斯警察也在屋里。但他能做什么呢?这是弗里茨的警察局。

“我们不认为他是个威胁。”霍斯蒂顽固地说。

“啊,<i>那</i>绝对是个错误。他给你的便条里说了什么,霍斯蒂?我知道李去过你的办公室,当他被告知你不在时,给你留下一张便条。但他不愿意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他只是他妈的笑笑。

我们在谈论那个杀了我心爱女人的杂种,所以我想我有权知道。他有没有说他要干一件让整个世界坐直了关注的事?我敢说他说了。”

“不是这样!”

“那就把便条给我看看。有胆吗?”

“跟奥斯瓦尔德先生的任何交往都是联邦调查局的事儿。”

“我想你拿不出来。我猜烧掉的灰烬已经冲进了你的马桶,按照胡佛先生的指示。”

即使还没有,也将会如是。阿尔的笔记里写了。

“如果你是无辜的,”弗里茨说,“你得告诉我们你怎么认识奥斯瓦尔德,你为什么带着枪。”

“还有,为什么那位女士带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霍斯蒂点点头。

我发怒了。“<i>那位女士身上到处都是血!</i>”我叫道,“<i>衣服上,鞋子上,提包上!那个狗杂种朝她胸口开了一枪,你们没看见吗?</i>”

弗里茨:“冷静,安伯森先生。没有人指控你什么。”潜台词是:<i>到目前为止</i>。

我深深地吸口气。“你们跟佩里医生谈过吗?

你们请他来给我做检查,治疗我的膝盖,所以你们肯定跟他谈过。这就是说,你们知道我八月份时被打得差点儿丧命。下令打我的——并且参与其中——是一位名叫阿基瓦·罗思的赌注登记人。

我想他原本没打算伤我伤得那么重,但很可能是因为我挑衅了他,让他发了疯。我不记得了。自从那一天之后,我有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陷入昏迷,弗里茨侦探。等我醒过来时,我不记得了。当我再次记起来时——至少,记起一部分——我想起来罗思说他跟我在坦帕打过交道的一名赌注登记人,还有新奥尔良的匪帮成员卡洛斯·马塞洛有牵连。那样的话,报警就很冒险。”

“你是说达拉斯警察局很腐败?”我不知道弗里茨的愤怒是真的还是假装的,但是我不怎么在乎。

“我是说我看过《天罗地网》,我知道匪帮不喜欢被出卖。我买了把枪防身——宪法第二修正案赋予的权利——我就带在身上。”我指着证据袋说。“就是那把枪。”

霍斯蒂:“你在哪里买的?”

“不记得了。”

弗里茨:“你的失忆症很好用,对吧?就像《秘密风暴》或者《地球照转》中一样。”

“跟佩里谈谈吧,”我重复道,“再看一眼我的膝盖。我跑了六层楼梯,膝盖受伤,拯救总统的性命。我会告诉媒体。我会告诉他们我履行一位美国公民的义务的奖赏就是在一间闷热的小房子里被询问,连杯水都没有。”

“你想喝水吗?”弗里茨问道,我知道这可能就没问题了,如果我没出错的话。总统侥幸逃过了暗杀。这两个人——不要说达拉斯警察局的杰西·柯里局长——会处在提供一位英雄的巨大压力之下。既然萨迪已经死了,我是他们仅存的英雄。

“不用,”我说,“但是来杯可口可乐会很不错。”

<h3>6</h3>

等待可乐的时候,我想起萨迪说“我们留下了很多破绽”。的确如此。但是,或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为我说话。前提是,来自沃斯堡的某家埃索加油站的某位拖车司机照雪佛兰挡风玻璃雨刷下面纸条上的说明做了。

弗里茨点了根烟,把烟包朝我推了过来。我摇摇头,他把烟拿了回去。“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说。

我说我是在梅赛德斯街上遇见李,我们偶然相识。我听他夸夸其谈法西斯帝国主义美国的种种罪恶以及古巴即将出现的完美的社会主义制度。

古巴是一种理想,他说。苏联已经被卑鄙的官僚统治,这是他离开苏联的原因。古巴有菲德尔大叔。李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菲德尔大叔在创造奇迹,但是他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我想他是胡说,但是我喜欢他的家人。”

这一点是真的。我的确喜欢他的家人,也的确认为他是胡说。

“你这样一位职业教育者怎么会住在沃斯堡那种臭地方?”弗里茨问。

“我打算写本小说。我发现教书的时候没办法写。梅赛德斯街像个垃圾堆,但是租金便宜。

我想,这本书至少要花一年时间,这就意味着我得省着花存款。当我对邻居们感到沮丧时,我假装我住在左岸的一处阁楼。”

弗里茨:“你的存款包不包括从赌注登记人那里赢来的钱?”

“根据宪法修正案第五条,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听到这里,弗里茨笑了。

霍斯蒂:“所以你遇到奥斯瓦尔德,跟他成了好朋友。”

“<i>不算是</i>好朋友。你不会跟疯狂的人交朋友。至少我不会。”

“继续说。”

李和他的家人搬走了,我留了下来。之后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和玛丽娜住在达拉斯的艾尔斯贝特街。他说环境不错,租金便宜房源又多。我告诉弗里茨和霍斯蒂,到那时候我已经厌倦了梅赛德斯街,所以我搬到达拉斯,跟李一起在伍尔沃斯的柜台吃了午餐,然后绕小区走了一圈。我租下了西尼利街214号的一楼住房,当楼上住客搬走之后,我告诉了李。礼尚往来。

“他妻子不喜欢艾尔斯贝特那地方,”我说,“西尼利街住房就在街角,条件好得多。于是他们就搬了进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多仔细地验证这个故事,时间顺序是否完全站得住脚,或者玛丽娜会跟他们说什么,但是这些事情对我已经不再重要。我只需要时间。看上去似是而非的故事对我来说就够了,特别是霍斯蒂特工有足够的理由审慎地对待我。如果我说出他跟奥斯瓦尔德的关系,他可能得在能把他的屁股冻掉的法戈度过余生。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竖起耳朵。时间是今年四月。复活节前后。我坐在餐桌旁,写我的书,一辆豪华的汽车——我想,是辆凯迪拉克——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车。一男一女。穿着讲究。他们给琼买了个玩具。琼是——”

弗里茨:“我们知道琼·奥斯瓦尔德是谁。”

“他们走上台阶,我听到那家伙——德国口音,洪亮低沉而有回响——我听到他说:‘你在他身上怎么失手了,李?’”

霍斯蒂凑上前来,肥胖的脸上眼睛睁得老大。

“什么?”

“你听到了。于是我查了查报纸,猜猜怎么着?有人四天或者五天前袭击了退役的将军。将军是右翼分子头目。正是李憎恨的那种人。”

“你是怎么做的?”

“什么都没做。我知道他有把手枪——他有一天拿给我看——但是报纸上说袭击沃克的家伙使用的是步枪。而且,那时我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我的女朋友身上。你问我她的提包里为什么有把刀。答案很简单——她被吓怕了。还被攻击过,不过不是罗思。是她的前夫。他把她的脸严重毁容。”

“我们看到了伤疤,”霍斯蒂说,“我们对你的损失深表遗憾,安伯森先生。”

“谢谢你。”<i>你看起来并不怎么遗憾</i>,我想。“她携带的刀正是她的前夫——名叫约翰·克莱顿——砍她的那把。她随身携带。”我想到她说:“以防万一。”我想到她说:“如果有万一的话,这就是。”

我双手捂住脸颊,过了一分钟。他们等待着。我把双手放到膝盖上,继续用乔·弗雷迪[187]那枯燥沉闷的腔调讲故事。实事求是,女士。

“我租着西尼利街的住房,但我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约迪,照顾萨迪。我几乎放弃了写书,开始考虑重新申请到德诺姆联合高中教书。然后我就遇到了阿基瓦·罗思和他的打手。结果自己进了医院。出院以后,去了伊登法洛斯康复中心。”

“我知道,”弗里茨说,“那是某种提供护理服务的机构。”

“是的,萨迪是我的主要帮手。她丈夫砍伤她之后我照顾她。罗思和他的伙计们打伤我之后她照顾我。事情就这样来来去去。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和谐。”

“事情发生都有原因。”霍斯蒂严肃地说。一时间,我想冲起来抽他涨红的胖脸。不过,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依我的愚见,事情的发生的确都有原因,但是我们喜欢原因吗?很少。

“接近十月底,佩里先生允许我在短距离内开车。”这是明目张胆的谎言,但是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向佩里求证……如果他们把我当成真正的美国的英雄,他们根本不会去求证。“我这个星期二去达拉斯去看了西尼利街的住房。主要是一时兴起。我想看看那栋房子会不会激发更多的记忆。”

我的确去了西尼利街,不过是为了拿藏在门廊下的枪。

“之后,我想在伍尔沃斯吃中饭,跟过去一样。在柜台除了李还会看见谁呢?他正在吃黑麦配金枪鱼。我坐下来,问他怎么样,他告诉我联邦调查局正在折磨他和他的妻子。他说:‘我想教教这些混蛋不要给我操蛋,乔治。如果你星期五下午看电视的话,或许你能看到什么。’”

“天呐,”弗里茨说道,“你有没有把这跟总统来访联系起来?”

“一开始没有。我没怎么密切关注过肯尼迪的动向。我是个共和党人。”一连两个谎言。“还有,李又继续他热爱的话题。”

霍斯蒂:“古巴。”

“对。古巴和菲德尔万岁。他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瘸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你明白吗?但是那就是李。我给他买了份牛乳布丁——哎呀,伍尔沃斯的牛乳布丁做得真棒,才两毛五分钱——并问他在哪里上班。他告诉我在埃尔姆大街的教科书仓库大楼。说的时候笑容很灿烂,好像卸车搬书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职业。”

我将他的大部分胡话抛诸脑后,因为我的腿在痛,头也开始痛起来。我开回伊登法洛斯,睡了一觉。但是,当我醒来时,德国人的“你怎么在他身上失手了”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打开电视,上面正在谈论总统的造访。那时,我说,我才开始担心。我在卧室的一堆报纸里翻找,找到车队的路线,看到车队正好经过教科书仓库大楼。

“我星期三一整天都在思考。”他们现在靠上前来,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个字。霍斯蒂在做笔记,看都没看一眼笔记本。我在想他之后是否能够看明白。“我对自己说,<i>或许他是认真的</i>。然后我又说,<i>不会,李只会吹嘘,不会行动</i>。就这么思前想后。昨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萨迪,前前后后都告诉她,然后问她怎么看。她打电话给德凯——德凯·西蒙斯,我称作替代她的父亲角色的人——然后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应该报警。”

弗里茨说:“我不是要往你伤口上撒盐,伙计,但是如果你报警的话,你的女朋友会活下来。”

“等等,你还没听完整个故事。”当然,我也没听完。我一边讲,一边还在编。“我告诉她和德凯不能报警,因为如果李是无辜的,他会被逼疯。你得明白那家伙只是在勉强支撑。梅赛德斯街是个垃圾堆,西尼利街只是稍微好些,但这对我来说还好——我是个单身,我还有书可以写。加上银行里的一点儿存款。但是,李……他有位美丽妻子和两个女儿,第二个女儿刚刚出生,他几乎无处栖身。他不是个坏人——”

说到这里,我有种冲动,想摸摸自己的鼻子,看有没有变长。

“——但他是个世界级的混蛋,原谅我法语说得不好。他的疯狂想法让他很难找到工作。他说他找到工作的话,联邦调查局会插手将事情搞砸。他说,他在印刷工厂的工作就是这样。”

“一派胡言!”霍斯蒂说,“那小子将他的问题都怪罪到别人头上。但是有些事情我们的观点一致,安伯森先生。他是个世界级的混蛋,我对他的妻女感到遗憾。无比遗憾。”

“是吗?那好。无论怎样,他有份工作,我不想害他丢掉工作,如果他仅仅是胡说八道的话……他很善于胡说八道。我告诉萨迪我想明天——今天,现在来说——去教科书仓库大楼,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说她想跟我一起去。我说不行,如果李真的发疯了,决意要干点儿什么,她就会身处危险之中。”

“你跟他一起吃中饭时他<i>看上去像</i>发疯的样子吗?”弗里茨问。

“没有,泰然自若,但是他向来如此。”我凑向他,“我想让你仔细听着这个地方,弗里茨侦探。我知道她决心跟我一起去,不管我怎么跟她说。我能从她的腔调中听得出来。所以我离开了。那么做是为了保护她。以防万一。”

“如果有万一的话,这就算是。”我脑子里的萨迪低声说。在我看到她的尸体之前,她会一直活在我的脑子里。我发誓我会看到的,无论如何。

“我想我会在酒店里过夜,但是酒店都满了。

然后我想到梅赛德斯街。我已经归还了我住过的2706号的钥匙,但是我还有一片街对面2703号、李的住房的钥匙。他给我钥匙,让我进去帮他浇花。”

霍斯蒂:“他<i>还养花</i>吗?”

我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威尔·弗里茨身上。“萨迪发现我离开伊登法洛斯就警觉起来。德凯也是。所以他打电话报警。打了不止一次,打了好几次。每一次,接他电话的警察都告诉他不要胡扯,然后挂断电话。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将这些电话记录下来,但是德凯会告诉你们,他没有理由撒谎。”

现在轮到弗里茨脸皮涨红。“如果你知道我们接到过多少死亡威胁……”

“我敢肯定。而且,只有这么多人手。别告诉我如果我们报了警,萨迪会活下来。别这么说,好吗?”

他沉默无言。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霍斯蒂问道。

这件事我没有必要撒谎,我也没有撒谎。然而,接下来,他们会问从沃斯堡的梅赛德斯街到达拉斯的教科书仓库大楼一路的情况。这正是我的故事中充满危险的部分。我并不担心斯图贝克牛仔,萨迪砍伤了他,不过是因为他要抢萨迪的包。汽车已经濒临报废,我觉得牛仔可能不会报失。当然,我们还偷了另一辆车,但是考虑到我们要做的事的紧迫性,警方当然不会提起诉讼。如果他们那么做,媒体也会抵制他们。我真正担心的是那辆红色的雪佛兰汽车,海鸥尾巴好像女人眉毛的那辆车。里面放几只手提箱可以解释得通。我们之前在坎德尔伍德小屋度过了逍遥的周末。但是,如果他们看一眼阿尔的笔记……我想都不敢想。

问讯室的门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带进警察局的一位警察探进头来。坐在巡逻车的方向盘后面,包括和他的同事搜查我的个人物品时,他看起来神情严肃,非常危险,是犯罪影片中的警察形象。现在的他,缺乏自信,目瞪口呆。我看得出,他不超过二十三岁,还长有最后一轮青春期的粉刺。在他身后,我看见很多人——有的身着制服,有的没有——伸长脖子,要看我一眼。弗里茨和霍斯蒂不耐烦地转向这位不速之客。

“先生们,我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安伯森先生有电话。”

霍斯蒂的下巴再次涨红。“小子,我们在这里问话。我不在乎!是美国总统打来的电话又怎么样?”

警察吞了一口痰。喉结像竹竿上的猴子一样上下翻动。“噢,先生们……正是美国总统。”

看来,他们还是在乎的。

<h3>7</h3>

他们把我带到楼下柯里局长的办公室。弗里茨架着我一只胳膊,霍斯蒂架着另一只。有了他们在两边支持我六七十磅的重量,我几乎一点儿都不瘸了。记者、电视摄像机、巨大的灯泡一定把那里的温度抬高到华氏一百度。这些人——比没有固定职业的摄影师高级一点儿——暗杀行动之后在警察局没有立足之地,但是我毫不惊讶。

在另一个时间表里,在奥斯瓦尔德被捕之后,他们冲进来,没有人把他们踢出去。据我所知,甚至没人建议这么做。

霍斯蒂和弗里茨在人堆中推开一条路,表情严肃。问题向他们和我袭来。霍斯蒂喊道:“安伯森先生接受完官方的询问之后会发表声明。”

“<i>什么时候?</i>”有人喊。

“明天,后天,或者下周!”

一片嘘声。霍斯蒂笑起来。

“或许是下个月。现在肯尼迪总统在电话上等着他,所以<i>你们给我退后</i>!”

他们往后退,像鹊鸟一样叽叽喳喳。

柯里局长的办公室里唯一的降温设备就是书架上的电扇,经历了讯问室,以及大厅里的媒体微波炉后,流动的空气让人心存感激。记录本上放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电话听筒。旁边是一份文件,标签上印着“李·哈维·奥斯瓦尔德”。文件很薄。

我拿起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的新英格兰鼻音让我的背上生出一阵寒意。如果没有萨迪和我,这个人现在已经躺在停尸房里。“安伯森先生?我是杰克·肯尼迪……我……呃……知道我和我太太要感谢你……呃……让我们得以幸存。我也知道你失去了非常心爱的人。”<i>心爱的</i>说的是<i>相爱的</i>,我从小到大早已习惯的口音。

“她的名字叫萨迪·邓希尔,总统先生。奥斯瓦尔德杀了她。”

“对你的损失……呃……我深感遗憾,安伯森先生。我能叫你……呃……乔治吗?”

“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我心想:<i>我根本不是在跟总统打电话。是在做梦。</i>

“她的国家会向她致以深厚的谢意……并对你致以深切的慰问,我敢肯定。让我……呃……

首先向你表示感谢和慰问。”

“谢谢您,总统先生。”我的喉咙紧闭,语不成声。我看见她的眼睛,躺在我的怀里,眼睛炯炯有神。“我们的舞跳得多得劲啊!”总统们会在意这个吗?他们会知道这些吗?或许最好的总统会在意。或许这就是他们任职的原因。

“这里……呃……还有人想谢谢你,乔治。我爱人现在不在这儿,但是她……呃……打算今天晚上打电话给你。”

“总统先生,我还不确定今天晚上我会在哪儿。”

“她会找到到你的。她……呃……想感谢别人的时候会很坚决。现在告诉我,乔治,

<i>你</i>怎么样?”

我告诉他我很好,实际上不是这样。他答应很快在白宫见我,我感谢他,但是觉得白宫之旅不会发生。在那梦境般的谈话过程中,电扇吹着我流汗的脸,柯里局长办公室门上的石英玻璃上透出外面的电视发出的非自然的光亮,几个词蹦进了我的脑海里。

<i>我安全了。我安全了。我安全了。</i>

美国总统从奥斯丁打来电话,感谢我拯救了他的生命。我安全了。我能做我要做的事。

<h3>8</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