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塔(2 / 2)

“那么大?”南尼的声音里透着敬畏。有些星星的运行轨道会让它们最终坠向地面,人们有时能捡到小块的天堂金属。这些金属比最硬的青铜还硬,无法熔化重铸,只能加热后锻打。护身符就是用这种材料制作的。

“一点没错。地面上,这么大块的天堂金属听都没听说过。想想看,用它能打成多少工具!”

“你们不会当真用它打造工具吧?”希拉鲁姆震惊不已。

“哦,不,不。大家碰都不敢碰它。所有人都下了塔,等待着耶和华的惩罚,因为他们惊扰了神圣的造物。他们等了好几个月,却什么兆头都没等来。最后大家回到这里,把那颗星星撬了下来。现在它被供奉在下头城市的一座神庙里。”

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矿工开口了。“这座塔有那么多故事,怎么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起这一个?”

“这是个罪过,不能随便讲的。”

他们越爬越高,天空的蓝色也越来越淡。到最后,一天早晨,希拉鲁姆醒来后站到塔边,抬头一看,吓得大叫起来:之前看着还是苍白的天空,现在的样子却好像白色的天花板,扣在他们头顶,伸向无尽的远方。这说明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天堂的地窖,可以看清它的底部——那个拱形窖底就像一片硬壳,将整个天空容纳其中。所有矿工都压低嗓音窃窃私语,不断抬头看天,活像一群白痴,逗得此地的高塔居民捧腹大笑。

继续攀登时,他们才吃惊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接近目的地。窖底一片空白,让他们的眼睛无法判断,辨不清远近。可突然间,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在他们头顶。现在,与其说他们是爬向天空,不如说他们正攀向一片毫无特征、白茫茫的大平原。这片平原向各个方向延伸开去,大得无边无际。

这幅景象让希拉鲁姆的所有感官都变得颠倒错乱。有时候,望着上面拱形的窖底,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知怎的翻了个个儿;如果不小心失足,他不会摔向下面,而会坠向上方的窖底。有时候,窖底总算好端端地待在他的上方,却又显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它就像一片岩层,其重量堪比整个世界,偏偏却没有任何支撑,这让希拉鲁姆产生了一种他身在矿井之下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害怕拱顶坍塌,把他埋在下面。

还有的时候,那片窖底又像一片壁立的峭壁,从他眼前向上升起,高得无法想象;而他身后黯淡的大地仿佛变成了另一片相似的绝壁。这时的高塔则成了一根夹在两堵峭壁之间的缆绳,抻得紧绷绷的。还有一种情形比上面的种种更加可怕。在某个瞬间,“上”和“下”好像不存在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爬行。这种感觉很像对高度的恐惧,只是比那个吓人得多。他时常从惊悸不安的睡眠中猛然惊起,浑身是汗,十指抽搐,拼命想抠住铺砖的地面。

南尼和其他许多矿工同样整天眼神涣散,但谁都不说自己晚上做了什么噩梦。和工头彼利的预想相反,攀登的速度变慢了。窖底在望不但没有起到激励作用,反而让大家提心吊胆。同行的拉车汉对矿工的表现很不耐烦。希拉鲁姆不禁心想,能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他们是怎么保持理智,不堕入疯狂的?他们怎么习惯这一切?出生在这种固态“天空”下的孩子,看到下面的大地时会不会吓得尖叫起来?

也许人类本来就不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人类的天性限制了他们,不让他们过分接近天堂,那么,人类或许应该好好待在地面才是。

他们登上了塔顶。方位错乱的感觉逐渐消失,也许是因为大家慢慢习惯了。站在这里,站在塔顶的方形平台上,矿工们举目望去,他们看到的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色:在他们下面无比遥远的地方,透过云雾,铺开了一张由大地和海洋织成的地毯,向四下展开,直伸向视野的尽头。而悬在他们上方的,则是底下这个世界的屋顶,人间所谓“天”的极顶。天顶之下的他们,立身所在,正是这个世间的最高处。在这里,耶和华的造物中,能为人类所理解的,尽在眼底了。

僧侣们带领大家向耶和华祈祷,感谢他允许他们看到这么多;然后乞求他的原谅,因为他们还想看到更多。

塔顶在砌砖。大锅熬煮着一团团沥青,熔化的沥青散发出浓重刺鼻的焦油味儿。四个月来,这是矿工们闻到的最富于尘世气息的味道。他们翕动着鼻翼,抢在它被大风卷走之前多嗅一点儿。这种从大地罅隙渗出的黏稠液体混合着砖头,在高高的塔顶凝结,固定,仿佛大地本身长出了一截肢体,伸进天空。

泥水匠人就在这里工作。他们将拌合着砂浆的沥青抹到需要砌砖的位置,然后熟练地砌好沉重的砖头,位置不差分毫。泥水匠们绝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被上面的窖底弄得头晕眼花,影响自己的工作。高塔必须保持绝对垂直,不能允许哪怕一指宽的偏差。现在,泥水匠的劳作已接近尾声,历时四个月登上塔顶的矿工即将开始他们的工作。

没过多久,埃及人上来了。他们都是小个子,深色皮肤,下颏留着稀疏的胡须。他们的拖车载着石锤、青铜工具和木头楔子。埃及人的工头名叫森穆特,如何凿穿拱形窖底的问题要由他和以拦工头彼利协商决定。埃及人用带来的材料建了一座锻炉,以拦人也一样。开凿过程中,青铜工具会磨损,必须回炉重铸。

天堂的窖底就在上面,伸直手臂,指尖就能触到。跳起来摸一把,感觉又光又凉。它的材质似乎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色花岗石,没有丝毫瑕疵,没有任何与别处不同的特异之处——问题就出在这里。

许久以前,耶和华放出了大洪水,让大水从上下两个方向奔涌而出。来自深渊的水从地面的泉眼喷出,来自天堂的水从天堂地窖的闸门泻下。而现在,人们在近处打量窖底,却找不到一点闸门的痕迹。大家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看到的仍是光秃秃的花岗石:没有开孔,没有窗口,没有任何缝隙。

看样子,他们的塔顶正好位于天堂的数个水窖之间。其实这是好事。如果能在上面看见闸门,凿穿窖底就要冒打破水窖,让大水涌出的危险。对下面的示拿平原来说,这就意味着倾盆大雨。下的季节不对,而且比冬雨更大,整个幼发拉底河流域都会爆发洪灾。被破坏的水窖泻空积水以后,大雨按说就该结束,但人们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耶和华会惩罚他们,让暴雨持续倾泻,最后冲毁高塔,将巴比伦化为一片泥浆。

尽管看不见任何闸门,危险仍旧存在:或许闸门还是有的,只是凡人的眼睛无法看见,所以浑然不知自己头顶上方正好就是一座水窖。又或许,天堂的水窖极其庞大,就在他们上方,只不过闸门离得远,离他们最近的也在许多里格以外,无法看见。

究竟应该怎么着手,大家争执不休。

“耶和华肯定不会冲垮这座塔。”一个名叫奎杜萨的泥水匠争辩道,“如果它是对神明的不敬,耶和华早就毁掉它了。这么多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建它,却从没发现耶和华有一点点不高兴。完全没有这种征兆。如果上面是水窖,没等我们凿穿,耶和华就会先把它排干的。”

“如果耶和华真的赞赏我们作这种尝试,那他早就在地窖给我们安排好一架梯子了。”以拦人厄鲁提反驳道,“耶和华既不会帮助我们,也不会阻挠我们。如果凿穿了水窖,我们必将面对倾泻而下的大水。”

这个时候,希拉鲁姆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疑虑,继续沉默下去。“还有,如果大水无休无止,那该怎么办?”他问,“也许耶和华不会有意惩罚我们,但耶和华或许会让我们承担自己的错误判断所造成的后果。”

“以拦人,”奎杜萨说,“虽说你们是新来的,也该多少了解一些情况。我们的劳作是出于对耶和华的爱。我们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耶和华,还有我们的父辈、祖辈,无数代先辈。虔诚如我辈,是不会被苛责的。”

“我们的目标最纯洁不过,这是事实,但目标的纯洁并不一定意味着手段的明智。大地的泥土塑造了我们,我们却决定让自己的生活脱离这片土地,高于这片土地。这是正确的道路吗?耶和华从来没有对这种选择表示过赞许。现在,虽然知道上方也许就是天堂的水窖,可我们还是准备凿开天堂。如果这条路根本就是错误的,我们怎么能够相信耶和华会保护我们,让我们免遭自身错误带来的伤害?”

“希拉鲁姆建议我们谨慎行事,我同意。”彼利说,“我们一定要确保不给这个世界带来第二次洪灾,连让暴雨降落到示拿的大地都不行。我和埃及人森穆特讨论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些方案,他们曾经用那些办法封闭埃及国王们的陵寝。我相信,开凿工作开始以后,他们的方案会确保安全。”

僧侣们举行了仪式:献祭牛羊,颂经,焚香。然后,矿工们开始了工作。

早在矿工登顶之前很久,人们已经得出了结论:用锤镐硬挖拱顶显然行不通。那样的花岗石,就算水平凿进,一天最多只能凿开两指宽,更别说向上开挖了。进展会非常非常缓慢。大家准备采用火烧法。

矿工们在拱顶下方选好位置,用带来的木柴生了一大堆火。他们不断添柴,让大火烧了一整天。火焰的热量迸裂了拱顶的石头,让它们不断剥落。大火熄灭之后,矿工们往石头上浇水,加速迸裂进程。这样,他们就可以把上面的石头一大块一大块地撬下来,让它们重重地落在塔上。火烧一天,他们差不多能凿开一肘尺。慢慢地,一条向上的隧道渐渐成型。

这条隧道并不是竖直向上。它像楼梯一样,有一定的坡度。人们又从塔上筑了一条带梯级的坡道与它衔接。用火烧法凿开的隧道的洞壁过于光滑,大家于是做了木头框架放在脚下,里面是踏脚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脚底打滑,向后溜回去了。随着隧道延伸,人们在最里头的地方用砖块砌了火台,继续举火燃烧。

隧道凿进拱顶十肘尺以后,他们把它改平、加宽,形成一个房间。矿工们把被大火烧裂的石头全部撬下来,然后,埃及人上场了。他们的采石工作不用火烧,工具也仅仅是石头做的大锤和小锤。用这些工具,他们着手制作一扇花岗石滑动门。

埃及人首先做的是采石,他们将一块巨大的花岗石从一堵石壁上抠下来。希拉鲁姆和其他矿工想帮忙,却发现采石工作难度太大。埃及人采石不是砸碎石头,而是用錾子在石头上敲敲打打,开出沟槽。这项工作要求用力均匀,始终保持同样的力量敲打,太轻太重都不行。

几个星期以后,这块石头已经准备就绪,可以撬下来了。它比一个人高些,宽度更是超过了高度。为了让它和地面分离,他们在石头基脚处錾开许多槽子,又将干燥的木头楔子砸进这些槽子。接下来,他们在大木楔中砸进许多更薄的楔子,让大木楔裂开,最后再往裂缝中浇水,让木头膨胀。几小时后,木头上的裂纹扩展到了石头上,整块花岗石脱离了石壁。

在这个房间尽头靠右手那一侧,矿工们用火烧法凿出了一条狭窄的、倾斜向上的巷道。他们又在这条巷道口挖出一条向下的坡道,从房间地面向下凹进约一肘尺。这样一来,从巷道口到房间入口就有了一条平滑、连续的斜坡道,贯穿整个房间,止于房间入口稍微偏左一点的地方。埃及人把挖下来的那一大块花岗石拉上斜坡道。他们拉呀推呀,把它弄上那条旁支巷道。石头勉勉强强立在巷口,埃及人用大块泥砖将它撑在巷道口的左壁,就像在坡道上方放了一根大柱头。

有了这块滑动挡水石,矿工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向上掘进了。如果他们凿穿一座水窖,天堂的水向下冲向隧道,矿工们只消砸掉起支撑作用的泥砖,挡水石便会顺着坡道滑下来,进入房间地面上的凹槽,堵死房间入口。如果水势极大,一下子就把矿工冲出隧道,那也没关系。泥砖会渐渐溶开,挡水石还是会滑下来。大水被控制住以后,矿工们就可以避开水窖,另外选一个方向,重新凿一条巷道。

矿工们在房间尽头继续掘进,采用的仍旧是火烧法。为了加快巷道里的空气流动,人们把牛皮绷在高大的木框上,呈对角立在塔顶的隧道口,将天堂窖底下方持续不断的强风往上引,引进隧道。风力让大火熊熊燃烧,并在大火熄灭后驱散烟雾,让矿工们可以继续凿石,不至于吸入烟尘。

装好滑动挡水石的埃及人并没有停止工作。矿工们在巷道尽头挥舞镐头的时候,他们忙着在后面坚硬的石地上凿梯级,替换矿工临时凑合用的踏脚木框。埃及人做这个活计时用的仍旧是木楔,他们从倾斜的石地上撬走一块块石头,留下的便是一道道梯级。

矿工们就这样工作着,让隧道渐渐延伸。隧道始终向上,但每隔一段距离,它都会变个方向。它就像一根穿进针鼻的线头一样,在巨大的布匹上不断来回。一路上,他们建了好些配备滑动挡水石的房间;就算挖穿水窖,被淹没的也只有最上方的那一段隧道。他们还在窖底拱顶的表面凿出承重孔、承重桩,悬挂吊索,吊住下面的索道和平台。这些悬挂式平台远远地离开了高塔的塔身。人们又以这些平台为立脚点,向上凿出旁通隧道,与深入拱顶的主隧道相连。大风进出于几个隧道,形成通风效果,即便是最里面隧道中的烟尘也能被清除干净。

一年又一年,他们的劳作持续进行。一队队拉车汉们向上搬运的已经不再是砖头,而是火烧法所不可或缺的木柴和水。深入拱顶内部的隧道里有了长住居民,他们在悬挂式平台上种植向下生长的蔬菜。矿工们在这个天堂边缘之地扎了根,住下了。其中一些人结了婚,生养小孩。几乎没有人再次踏上地面。

脸上蒙着湿布的希拉鲁姆踩着踏脚木框下到下面的石头台阶上。他刚给隧道尽头的火堆添了柴。大火会烧好几个小时,他只能在底下的隧道里等着,这儿没有上头那么浓的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咔咔的开裂声,就像一座石山从中间迸裂。接着是持续不断、越来越响亮的咆哮。一股激流从隧道汹涌而下。

一时间,希拉鲁姆吓得无法动弹。水流冰凉,寒彻骨髓,撞击着他的双腿,将他冲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大口喘息,死命抓紧台阶,躬身对抗激流。

他们凿开了一座水窖。

他得赶紧往下逃,逃到位置最高的那道滑动挡水石下面——抢在它封死退路之前。两条腿恨不得连蹦带跳地往下跨,但他知道,真要那么做,他不可能稳住脚步;怒涛会把他冲倒,他很可能会被激流活活拍死。他鼓起勇气,能走多快走多快,但一次只下一级台阶。

他滑倒了几次,每次都一下子滑下十几级台阶。石阶擦伤了他的后背,可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痛。一路上他都以为隧道马上就要坍塌,把他砸死在下面;或者整个拱顶会忽地敞开,让他脚下除了天空之外别无一物,让他和来自天堂的暴雨一块儿坠落地面。耶和华的惩罚来了,第二次大洪水来了。

他离滑动挡水石还有多远?隧道好像永无尽头,水流却越来越急。疾步变成小跑,他在梯级上跑了起来。

突然间,他脚下一绊,摔进一个浅水洼,搅得水花四溅。这是梯级的尽头,他栽进了挡水石所在的房间。这里的积水已经高过他的双膝。

他站起来,看见两个矿工同伴达姆奇亚和渥尼,两人正呆呆地望着他。他们站在挡水石前,挡水石已经堵死了出口。

“不!”他大吼一声。

“他们放下了挡水石!”达姆奇亚狂叫道,“他们没有等我们!”

“上面还有人下来吗?”渥尼绝望地喊道,“我们一道,说不定能搬开石头。”

“上面没有人了。”希拉鲁姆回答道,“他们能从下面把挡水石推开吗?”

“他们听不见我们。”渥尼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那块花岗石,在水流的咆哮声中,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希拉鲁姆四下打量这个小房间,这才发现有个埃及人脸朝下泡在水里。

“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死了。”达姆奇亚喊道。

“咱们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渥尼仰头望着上方,“耶和华,饶恕我们吧。”

站在水面不断攀升的积水中,三人拼命祈祷,但希拉鲁姆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大限到了。耶和华没有让人们修建这座塔,也没有让他们凿穿拱顶。作出这些决定的是人,也只有人。而人们将在自己的这一奋斗过程中死去,正如他们在地面上的种种奋斗过程中死去一样。尽管态度无比虔诚,他们仍将面对自己的行为带来的所有后果。

水升到了他们的胸口。“向上,咱们往上去。”希拉鲁姆喊道。

他们顶着洪流,竭尽全力攀登隧道。在他们身后,水面不断上升,咬着他们的脚跟不放。为隧道照明的火把早已熄灭,他们在一片黑暗中向上攀爬,同时低声祷告,尽管祷告声连他们自己都听不见。上方隧道的踏脚木框被冲了下来,卡在下面的隧道里。他们爬过这些木框,一直爬到木框原来所在的光滑的石坡上。他们在那里停下,等着上升的水面将他们托向更高处。

祷词已经念完,他们默默地等待着。希拉鲁姆想象着自己正站在耶和华黑漆漆的食道里,而那位全能的神祇正大口地畅饮天堂之水,准备一口吞掉他们这些罪人。

水涌上来了,带着他们涌向上方,直到希拉鲁姆抬起双手便能摸到拱顶。大水从中泻下的那道巨大裂缝就在他旁边。水面上升,只有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空气。希拉鲁姆喊道:“水满到顶的时候,我们就游向天堂。”

他不知道另外两人听见没有。水面升至拱顶,他吸进他的最后一口空气,向上游进那道裂缝。他将死于天堂近旁,比之前的任何人离天堂更近。

裂缝向上延伸,不知有多少肘尺。希拉鲁姆一游进去,刚才攀着的拱顶的岩石便从他指尖消失了,奋力摆动的肢体丧失了一切可以依靠之处。有一阵子,他感觉到一股水流带动着他,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似乎不是这样。四周一片漆黑,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最初接近拱顶时所产生的那种眩晕——辨不清方向,连上下都无法区分。他又踢又蹬,却连自己究竟是否在移动都不知道。

无依无靠。也许他正漂浮在静止的水中,也许他正被水流裹挟冲刷。除了让身体麻木的刺骨冰冷,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看不见一丝光,难道这个水窖根本没有所谓的水面,他永远不可能浮起来了吗?

就在这时,他撞到石头上,他的双手摸到了某种东西表面的一道裂缝。他正被冲回原点吗?水流推动着他,而他完全没有力气对抗。他被水流拉进隧道,在隧道壁上撞来撞去。好深的隧道,好像最深最深的矿井。他的肺憋得快炸开了,但隧道仍旧长得没有尽头。终于,他再也屏不住呼吸了,不由自主地张嘴吸气。他在溺亡,黑暗包围了他,伸进他的肺中。

但猛然间,洞壁向四面敞开。一股湍流拥着他冲向前方,他感觉到了水面之上的空气!紧接着,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醒来时,他的脸紧紧贴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上。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附近是水。他翻了个身,呻吟起来。肢体没有一处不疼,他全身赤裸,身上大片擦伤,没有擦伤的皮肤被水泡得起皱。尽管如此,他能呼吸到空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总算能站起身来。水流过他的足踝,流得很急。他朝一边迈了一步,立即踏进了深水。另一边则是干燥的岩石,从触觉判断,应该是沙岩。

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好像没有火炬照明的矿井。他用伤痕累累的十指摸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摸索。地面抬升成了岩壁。他像盲人一样缓缓地爬前爬后,发现流水原来来自于地面上的一个大洞。想起来了!之前,正是从这个孔洞,水流挟着他冲出了水窖。他继续爬着,摸索着,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如果他所在的地方是个洞窟,那它一定非常大。

在某个地方,地面向上隆起,形成一个缓坡。这是通向上方的通道吗?也许它可以将他带入天堂。

希拉鲁姆爬呀,爬呀。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长时间,也不记得自己爬行的路线。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不可能掉头而行,回到他来时的地方。溺水的时候,他灌了一肚子水,多到他不敢相信,可现在他重新觉得渴了,而且饿了。

他终于看到了光线,于是全力向外面冲去。

亮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跪倒在地,攥得紧紧的拳头遮挡着脸庞。这是耶和华发出的光明吗?他凡人的眼睛能看到这种光明吗?过了几分钟,他睁开双眼。希拉鲁姆看到的是沙漠。他从中跑出的洞窟坐落在某个山脚下,眼前则是无尽的岩石和黄沙,一直伸向天边。

天堂的模样怎么会和世间没有区别?难道耶和华的殿堂就是这样的地方?又或许,这里不过是耶和华所创造的另一个世间,他所生活的人世之外的又一个人世,而耶和华的居所高居于这一切之上?

太阳倚在他身后的山巅。是日出还是日落?这个世界也有昼夜之分吗?

希拉鲁姆眺望着这片沙漠。天边处,一行什么东西在移动。是商队吗?

他朝那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焦渴的嗓子放声大喊,直到他喘不过气,喊不出声。商队末尾的一个身影看见了他,整个商队停了下来。希拉鲁姆继续跑着。

发现他的那一个应该是人,而非精灵,一身沙漠行旅打扮,手里还举着一个水袋。希拉鲁姆大口猛喝,不时剧烈喘息一阵子。

他把水袋交还给那个人,一边喘一边问:“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遇上强盗了吗?我们正要朝以力去。”

希拉鲁姆瞪着他。“你骗我!”他叫道。那人退了一步,小心地打量着他,好像他是个被太阳晒昏了头的疯子。希拉鲁姆看见商队那边又走来一个人,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以力在示拿!”

“对,确实在示拿。你不是去示拿的吗?”对方问道,准备重新上路。

“我就是从——我本来就在——”希拉鲁姆打住了,“你们知道巴比伦吗?”

“哦,你是去那儿的吗?巴比伦在以力北边,从以力过去很方便。”

“我是说那座塔。你们听没听说过那座塔?”

“当然听说过,通向天堂的巨柱嘛。据说塔顶的人正在天堂地窖的拱顶里打洞,想钻穿拱顶。”

希拉鲁姆一头栽倒在沙地上。

“你怎么啦?”两个商队驮手低声说了几句,又去和其他人商量。希拉鲁姆顾不上他们了。

他在示拿。他回到了世间。他穿过了天堂的水窖,来到水窖之上,却又回到了地面。是耶和华把他送来这里,好让他无法上到天堂的更高处吗?可希拉鲁姆没有看到任何征兆,没有任何东西表明耶和华注意到了他。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神迹,表明是耶和华把他安置在这里。就他所知,他不过是拼命游泳,向上游出水窖,却钻进了下面的山洞。

不知怎么回事,上面天堂的地窖竟然在大地之下。尽管这两者相隔无数里格,却又仿佛紧紧相连,叠放在一起。这怎么可能?两个相距如此遥远的地方怎么可能紧挨着?这是多么奇特的事啊,希拉鲁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接着,他豁然开朗:雕花滚筒!用这样的滚筒在一块柔软的泥版上一碾,就会留下一个花纹印记。滚筒上不同侧面的花纹会留下不同的印记。光看泥版,两个不同的花纹完全可能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可在滚筒上,这两个花纹却紧紧挨在一起。宇宙万物就相当于这样的滚筒。在人类的想象中,天堂和地面仿佛各在泥版的一端,中间横着天空和星辰。可事实上,天堂与地面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途径卷成了一个圆筒,在圆筒上,天与地相接相连。

他明白了耶和华为什么不击倒那座高塔,为什么不惩罚人类,因为他们妄想冲破为他们划定的边界。原因就是:人类所能迈过的最长旅程并不能让他们冲破边界,而只会带领他们回到最初的出发点。数百年的劳作并不会多向人类透露一丁点造物的秘密,多于他们现在的所知。但经过这一番努力,人类会看到天堂与人间是多么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并由此窥见耶和华神奇得难以形容的造物手段。用这种方式,耶和华将他的造物展示在人类眼前;与此同时,又将他的造物隐藏于人类眼前。

于是,人类将懂得安分守己。

希拉鲁姆站起来。对耶和华的敬畏让他的双腿颤抖不已。他走向商队的驮手们。他要回到巴比伦。也许他会再次见到路加图姆。他会带话给那些仍在塔上的人,他会告诉他们宇宙万物的存在方式。

后记

这个故事的缘起是一次和朋友聊天,他说他在希伯来学校里学过另一个版本的巴别塔故事。关于那座塔,当时我只知道《旧约》中的叙述;知道而已,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但在更加详尽的希伯来版本中,那座塔高耸入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爬到塔顶。如果有人坠塔摔死,没有人哀悼;但如果掉下去的是一块砖,砌砖的人会难过得掉眼泪,因为要一年后才能补上这块砖。

巴别塔的故事讲述的是挑衅上帝的下场,可它却在我脑海中激发出了一连串形象:一座富于幻想色彩的天空之城,类似于雷尼·马格利特那幅《比利牛斯山巅的城堡》。我被这座想象中的城市迷住了,于是开始琢磨这种城市里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汤姆·迪希称这个故事是“巴比伦人的科学幻想小说”。我动笔写作的时候并没有这么想过——巴比伦人已经对物理和天文有所了解,所以他们肯定能看出这是一篇幻想之作——但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说里的人物虔信宗教,但他们依靠的并不是祈祷,而是工程技术。小说中没有出现任何神祇,里面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纯粹的机械术语解说清楚。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所描写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并没有多大区别,尽管它在其他许多方面截然不同于现在的世界。

李克勤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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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幼发拉底河以东,《圣经》和合本译为&ldquo;示拿地&rdquo;。后改称巴比伦(巴别),位置在今天的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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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译埃兰,位于今天的伊朗西南部,底格里斯河东部,与幼发拉底河流域的交流十分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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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西南部大河,注入阿拉伯河后流向波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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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长度单位,约等于五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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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长度单位,自肘至中指端的长度为1肘尺,大致相当于43~56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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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middot;创世记》:&ldquo;他国的起头是巴别、以力、亚甲、甲尼,都在示拿地。&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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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尼&middot;马格利特(1898-1967),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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