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塔(1 / 2)

这座塔如果放倒在示拿的平地上,需要两天两夜才能从塔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竖立起来,从塔底攀到塔顶需要足足一个半月。这还是不带东西,空手上塔。问题是,上塔的人没有谁空着两只手。大多数人都拉着运砖头的拖车,步伐于是慢了下来。把一块砖放进这种拖车以后,要过四个月时间,它才会被人从拖车上搬下来,砌进塔身,成为这座塔的一部分。

这次远行之前,希拉鲁姆一直居住在以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对巴比伦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那儿的人购买以拦出产的铜。从卡伦河顺流而下驶向大海的船只载着以拦的铜锭,将它们运往幼发拉底河流域。希拉鲁姆和其他矿工没有乘船,他们走的是陆路。一同上路的还有一支满载货物的驮驴商队。大家沿着一条灰扑扑的道路走下高原,穿过一块块平原,来到田野翠绿、沟渠交错的幼发拉底河畔。

他们中间,没有谁见过那座塔。还在好些里格之外,它便进入了大家的视野。在热腾腾的、闪烁着微光的空气中,它就像一束细细的麻线,飘飘荡荡,从宛如一个泥壳的巴比伦城升腾而上。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个泥壳渐渐变成了那座城市的城墙。城墙巍峨,可他们眼中却只有那座塔。许久之后,大家总算能放低视线,望向河流冲积而成的平原,于是看见了高塔在这座城市之外留下的印记:宽阔的幼发拉底河床深深地凹陷下去,那条大河在深沟底部流淌着——这是挖掘河泥烧制砖石造成的后果。还有城池之南那一排又一排早已不再升火冒烟的砖窑,它们同样也是高塔的印记。

大家走近城门。现在,那座塔显得愈加庞大,比希拉鲁姆能想象出来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庞大。它是一根粗大的独柱,跟一整座神殿一样大,却越升越高,渐远渐小,终于看不见了。所有的人都一边走,一边仰着脑袋,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仰望着高塔。

希拉鲁姆的朋友南尼用手肘碰了碰他,满怀敬畏地说:“咱们要攀的就是那个?攀到顶?”

“咱们矿工应该朝下钻。爬上去开挖,感觉有点……逆天。”

矿工们来到西面城墙的中门,另一支商队正从这里离开城池。大伙儿挨挨挤挤,拥向城墙投下的窄窄的阴影。领头的彼利对城门塔上的守门人喊道:“我们是从以拦应召唤而来的矿工。”

守门人兴奋起来,其中一个叫道:“要上去凿开天堂地窖的就是你们吗?”

“正是。”

整座城市都在欢庆。八天前,最后一批砖上路,庆祝就此开始。它还将持续两天。全城都在欢笑、舞蹈、宴饮,没日没夜。

和制砖工们一起庆贺的是拉车汉。攀登高塔的工作让他们的双腿筋肉虬结,像一条条绞缠的绳索。每天早晨都有一队拉车汉启程登塔,攀爬四天以后,他们将货物交给下一队拉车汉,第五天拉着空车回到下面的城市。就这样,一队队拉车汉接力向上,直到塔顶。只有最下面的一队能和这座城市的人们一同欢庆,但住在塔上的人也有足够的酒肉。这些食物已经在早些时候送了上去,好让盛宴一路向上,贯穿全塔。

晚上,希拉鲁姆和其他以拦矿工坐在陶土凳子上,面前是摆满食物的长桌。城市广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长桌。矿工们和拉车汉聊天,向他们打听高塔的事。

南尼说:“听说在塔顶工作的泥水匠如果失手掉落一块砖,他们会扯着头发痛哭号啕,因为四个月后才能补上这块砖;可如果一个人坠塔而死,谁都不会在意。请问这是真的吗?”

一个比较健谈的拉车汉路加图姆摇头道:“哦,不是这样,这只是大家编的故事罢了。运砖的车队一支接一支上塔,持续不断,每天都有几千块砖送上塔顶。掉落一块砖,泥水匠根本不当回事。”他朝矿工们倾过身子,“不过还是有真正贵重的东西,比命还宝贵:砖刀。”

“砖刀有什么宝贵的?”

“如果哪个泥水匠把自己的砖刀掉下去了,他就没法干活儿了,只有干等着,直到人家把新砖刀给他送上来。一连几个月,他没法挣到自己的吃食,只能借债度日。丢了砖刀,那才会让人好好哭几场呢。但是,如果有谁失足坠塔,他的砖刀还好端端地留在塔顶,其他人就会暗自庆幸——下一个弄丢砖刀的人就可以拿起这把多出来的砖刀继续干活,用不着求帮告贷了。”

听了这话,希拉鲁姆吓坏了,慌忙计算他们这批矿工一共带了多少把镐头。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不可能。为什么不事先多送些砖刀上去?跟送上去的那么多砖头相比,这些砖刀的分量可以忽略不计。还有,损失工人肯定会大大影响进度吧,除非他们能事先在塔顶安排多余的人手,这个人还得正好是个熟练的泥水匠。没有多余人手的话,那份工作只能暂停,直到另一个泥水匠从塔底爬到塔顶。”

拉车汉们哄堂大笑。“咱们骗不了这个人。”路加图姆高兴地说。他转向希拉鲁姆,“这么说,庆祝活动一结束,你们就开始登塔?”

希拉鲁姆从碗里喝了口啤酒。“是的。我听说有一批打从西边来的矿工和我们一起上路,可我还没见到他们。你知道那些人吗?”

“知道,他们来的那个地方叫埃及。但他们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采矿的,他们是采石的。”

“我们在以拦也干过采石的活儿。”南尼满嘴猪肉,呜呜噜噜地说。

“跟他们干的没法比。他们能凿花岗岩。”

“花岗岩?”以拦人采的是石灰石、大理石,花岗岩可对付不了。“你说真的?”

“去过埃及的商人说,那边有石头砌的金字塔和神殿。石灰石、花岗石,全是大块大块的石料。他们还用花岗石凿出了许多巨大的雕像。”

“可花岗岩加工起来是多么困难啊。”

路加图姆耸耸肩,“在他们手里不难。国王的建筑师们觉得,等你们够着天堂地窖的时候,这么能干的石匠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希拉鲁姆点点头。有这种可能。那时需要什么手艺,现在谁能说得准?“你见过他们吗?”

“没。他们还没到呢,还得再等几天。庆祝活动结束时如果他们还没到,你们以拦人就只好自己登塔了。”

“你们不是会和我们一起上去吗?”

“对,但只能陪你们走头四天,然后我们就得掉头向下了。你们这些有福气的才能继续向上。”

“为什么说我们有福气?”

“我一直盼着能爬到塔顶。以前我在上面更高的队里拉车,到过十二天的高度。但我最高只到过那儿。你们会上得更高,高得多。”路加图姆有些伤感地笑了笑,“真羡慕你们啊,你们可以够到天堂的地窖。”

够到天堂的地窖,然后用镐头把它凿开。这个念头让希拉鲁姆惴惴不安。“其实用不着羡慕我们——”他开口道。

“没错。”南尼说,“等我们干完了活儿,所有人都可以够到天堂的地窖。”

第二天早上,希拉鲁姆去观察那座塔。他站在围绕塔基的巨大的院子里。塔基一侧过去一点的地方建了一座神庙。如果没有高塔,它肯定是一座雄伟的建筑;可现在,它就那么缩在塔边,一点都不起眼。

他能感受到这座高塔是多么坚固——无与伦比地坚固。关于这座塔有很多说法,所有说法都一致认定:没有哪座金字塔像它一样,如此厚重,如此坚实。这是由建造方法决定的。它从里到外都是烧制的火砖,而普通金字塔用的不过是太阳晒干的泥砖,仅仅在表面贴一层火砖。此外,砌砖的砂浆以沥青为主料,它能渗进火砖,将砖块牢牢地粘合起来,牢固程度不亚于砖块本身。

高塔基座很像一般金字塔的最底下两层。最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平台,边长两百肘尺,高四十肘尺。平台朝南的一面有三组梯级,中间一组通向上面另一座较小的平台,高塔塔身便矗立在这第二座平台上。

塔身呈正方形,边长六十肘尺,撑天拄地,仿佛支撑着天庭的全部重量。一条平缓的坡道镶嵌在塔身周遭,像缠绕在鞭子手柄上的皮条。不对,仔细端详之下,希拉鲁姆发现坡道其实有两条,彼此交错。每条坡道的外缘都竖立着密密麻麻的梁柱。这些柱头并不太粗,但很宽大,给坡道内侧提供了些许屏障。视线沿塔身向上,希拉鲁姆看到的是无数梁柱形成的镶边、坡道、砖墙,然后又是坡道、砖墙……循环往复,最后变成无法辨别的浑然一体。浑然一体的高塔继续向上、向上,伸向目力不及的高处。希拉鲁姆的眼睛眨巴着,眯缝着,直到头晕目眩。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打了个寒噤,转开了视线。

希拉鲁姆想起了儿时听过的故事,讲述的是大洪水之后的世界。故事说到,洪灾过后,人类重新在世界各地拓殖、生活,占据的土地比洪水之前更加广阔。他们还航行到世界边缘,看见大洋如何从世界边缘泻向下面雾霭沉沉、黑水横流的深渊。人类就此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边界。他们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太过狭小,渴盼着世界之外的东西,想见识耶和华的一切造物。他们将目光投向苍天,想象着耶和华的居所,那个建造在天堂水面之上的美好所在。于是,许多个世纪之前,人们开始建造这座高塔,这座通向天堂的巨柱,可以让人类缘柱而上,一窥耶和华的杰作。而耶和华也可以缘柱而下,看看人类的成就。

千千万万人辛苦劳作,无休无止,同时满怀喜悦,因为这份工作最终会让他们更加亲近耶和华。一想到这个场面,希拉鲁姆就无比振奋。当巴比伦人到以拦招募矿工时,他是多么兴奋啊。可现在,站在这座巨塔的底座,一种抵触情绪油然而生:世上不应该存在如此高大的东西。仰望高塔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所处的仿佛并非世间。

这样一个东西,是他应该攀爬的吗?

登塔的那个早上,第二层平台上到处是构造坚固的两轮拖车,排成一列又一列,把整个平台挤得满满的。许多车上装载的并非建筑材料,而是各种食物:一袋袋大麦、小麦、扁豆、洋葱、椰枣、黄瓜、面包和鱼干,还有数不清的大陶罐,里面盛着清水、椰枣酿的酒、啤酒、羊奶和棕榈油。还有些车子里的货物完全可以拉到市场上出售:青铜容器、草编篮子、一卷卷亚麻布、木头桌凳。车上甚至还有一头育肥的公牛和一只山羊,几个僧侣正用布蒙上它们的眼睛,让它们看不见高塔两侧,免得上塔时受惊。到了塔顶以后,它们将被用作献祭的牺牲。

对了,还有些车子载着矿工们的镐头和锤子,以及一个小锻炉所需的全部工具。工头事先还作好了安排,将大批木材和一捆捆芦苇装车上塔。

路加图姆站在一辆车边,系紧捆扎木材的绳索。希拉鲁姆走了过去。“这些木头是打哪儿来的?自从我们离开以拦,这一路上我没见过森林。”

“这里北面有座森林,里面的树都是开始建塔时种下的。砍伐的木材顺着幼发拉底河漂流而下。”

“你们种植了一整座森林?”

“这座塔开工的时候,建筑师们就知道砖窑需要大量木头作燃料。这里找不着那么多木头,于是他们种植了一座森林。好些人的工作就是给森林浇水。还有,每砍掉一棵树,那些人就会补种上一棵新的。”

希拉鲁姆惊叹不已,“所有木头都是这么来的吗?”

“大多数吧。北边还有其他很多森林也被砍了,木头顺流漂下来。”他检查拖车的轮子,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皮革瓶子,拔下瓶塞,往轮子和车轴上倒了一点油。

南尼走了过来。他望着从他们眼前伸展开去的巴比伦城,道:“就这儿已经够高的了。我还从来没爬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可以俯瞰一座城市。”

“我也是。”希拉鲁姆说。路加图姆却只是笑。

“走吧。车子都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所有矿工都两两成组,每两个人拉一辆车。拖车上有两个桩子,上面系着拉车纤绳,两个矿工一人一根。矿工的车和拉车汉的车混编在一起,这样才能保证整个队伍的速度。路加图姆和另一个拉车汉负责的车紧跟在希拉鲁姆和南尼的车后。

“记住,”路加图姆说,“和前车保持十肘尺的距离。转弯的时候左纤放松,整辆车子全交给右纤。每小时换一次边。”

前面的拉车汉们已经拉着拖车上了坡道。希拉鲁姆和南尼躬下身子,将纤绳甩上后背,一人搭在左肩,一人搭在右肩。两个人同时直起身来,将拖车前端抬离地面。

“拉吧。”路加图姆喊道。

他们向前倾身,拽紧纤绳。车子开始滚动。动起来以后轻松多了。他们绕过平台,来到坡道。到了这里,两人不得不再次深深地伏低身体,向前拉拽。

“他们把这算作轻载车?”希拉鲁姆从牙缝里嘀咕。

坡道的宽度能容纳一辆车加一个人,必要时可以人车交错。路面铺砖,车辆通行数百年后,坡道上碾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他们头顶是梁柱支撑的天花板,向上升起,呈穹窿形,方形砖块彼此重叠,在中央位置合拢。右侧的梁柱十分宽大,让坡道显得有点像一条隧道。只要别往边上看,几乎不会感到这是一座高塔。

“你们挖矿的时候唱歌吗?”路加图姆问道。

“只在活儿不重的时候唱。”南尼说。

“那么,唱首你们采矿的歌吧。”

这个要求上下传递到其他矿工耳朵里。没过多久,所有矿工都唱了起来。

影子越来越短,他们上得越来越高。这里有屏挡遮住阳光,周围是清爽的空气,比塔底城市的狭窄小巷凉快得多。在下面的城市,正午的时候,温度高得能把急匆匆爬过街道的四脚蛇热死在半道上。朝旁边望去,矿工们能看到沉沉流动的幼发拉底河,还有绿色的田地,延伸到许多里格之外的远方,横贯其间的条条沟渠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巴比伦城则是一幅由街巷和建筑织成的极其繁复的图样,阳光下,建筑上的石膏涂料闪闪发亮。登塔的人愈行愈高,城市也越来越模糊。它好像在不断收缩,越来越靠近塔基。

希拉鲁姆再一次换到右纤,紧挨着坡道外缘。就在这时,他所在的上行坡道的下一层传来了叫喊声。他想停下脚步,看看下面是怎么回事,但又不想破坏步伐的节奏。再说就算真的去看,他也看不清下面坡道的情况。“底下出什么事了?”他朝身后的路加图姆喊道。

“你们有个矿工害怕了,恐高。第一次登塔的队伍中,偶尔会出现这么一位。这种人会死死趴在地下,没法往上爬了。不过这么早就吓成这样,还真少见。”

希拉鲁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那儿也有一种惊吓症,跟这个差不多。初次下井的新手矿工中间,有的人怎么也不肯进矿井,害怕会被活埋在里头。”

“还有这种事?”路加图姆喊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们自己怎么样?在高处没问题吗?”

“我完全没问题。”但他瞥了南尼一眼。究竟如何,他们自己清楚。

“手心直冒汗,对不对?”南尼悄声道。

希拉鲁姆在粗糙的纤绳上擦了擦手,点点头。

“我也一样。早些时候,我靠外缘的时候。”

“或许咱们也该在脑袋上套个套子,跟那头牛和那只山羊一样。”希拉鲁姆嘟哝着开了个玩笑。

“上到更高的地方以后,咱们会不会也恐高?你觉得呢?”

希拉鲁姆想了想。他们的一个同伴这么快就被高度吓坏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晃晃脑袋,甩掉这个念头。上塔的人数以千计,他们并没有害怕。一个矿工受惊,然后整队矿工都被传染——这实在太傻了。“咱们只是不习惯而已。还得爬几个月,咱们有的是时间来习惯高处。等到了塔顶之后,说不定还巴不得它更高些呢。”

“不会,”南尼说,“我肯定不会盼着继续拉这辆车子。”两人都笑了起来。

晚餐是大麦、洋葱和扁豆,睡觉的地方是深入高塔内部的一条条巷道。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矿工们的腿疼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拉车汉们看得大笑不已,给矿工一些药膏按摩肌肉,还重新分配了拖车里的货物,减轻矿工的负担。

到了这里,从坡道边缘望下去,希拉鲁姆吓得双腿发软。这个高度上,风已经是持续不断。他估计再往上爬,风力还会继续增强。他想,不知道有没有人一个不小心,被大风刮下高塔。这一路坠落,距离可不短啊,撞上地面之前能念完一段祷词。这个念头让希拉鲁姆打了个哆嗦。

除了腿疼之外,对矿工们来说,第二天的经历跟第一天差不多。现在的视野更加开阔,一眼望去,大地辽阔得让人震惊。他们甚至能望见田野之外的沙漠,那边的一支支商队看上去就像一行行小虫子。这一天没再有哪个矿工过于害怕,不敢继续上行,登塔的过程十分顺利。

第三天,矿工们的腿疼一点也没有好转,希拉鲁姆觉得自己活像个瘸腿老头子。到了第四天,腿疼有所缓解,矿工们重新接过拉车汉替他们分担的货物,车子的载重恢复到了出发的时候。傍晚时分,他们与负责上面一段的拉车汉会合了。后者拉着空车,轻快地从下行坡道走下来。上行和下行坡道互相缠绕,却从不交叉,只通过塔身内部的巷道相连。负责不同高度的一队队拉车汉绕着塔身或上或下,完成各自的路段以后再横穿巷道,交换载重车和空车。

矿工们被介绍给第二队拉车汉,当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饭聊天。第二天一早,头一队拉车汉整理好空车,准备返回巴比伦。路加图姆向希拉鲁姆和南尼道别。

“照顾好你们的车子。它可是上上下下爬过整座高塔,来回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你不会也羡慕这辆车吧?”南尼问。

“不。它每次到了塔顶,还得一路爬下来。我可受不了这个。”

一日将尽,第二队拉车汉停住脚步。负责希拉鲁姆和南尼身后那辆车的拉车汉走上前来,想让他们看点新鲜东西。他的名字叫作库答。

“你们还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日落呢。来,看看吧。”这个拉车汉走到塔边,一屁股坐下,两条腿搭在塔外。见两人迟疑不前,他说:“来吧。害怕的话,你们可以先趴下来,再朝塔外看。”希拉鲁姆不愿意表现得像个胆怯的小孩子,但他实在鼓不起勇气就那么坐在塔边,脚下就是几千肘尺的绝壁,于是只好肚皮贴地趴下,只把脑袋探到塔边。南尼也照他的样子做了。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朝塔下看。”希拉鲁姆只向下瞥了一眼,赶紧将目光转向地平线。

“这里的日落有什么不一样吗?”

“好好想想。太阳落到西边那些山巅后面的时候,示拿的平原就变成了黑夜。可在这儿,我们比那些山更高。所以哪怕太阳落到了山后,我们还是能看见它。要让我们这儿变成黑夜,太阳必须落到更远的地方。”

希拉鲁姆听懂了,不由得感到震惊。“那些大山投下影子,下面就变成了黑夜。在地面,黑夜来得比这里更早。”

库答点点头。“你们可以眼看着黑夜顺着这座塔爬上来,从地面爬到天空。爬得很快,但你们还是能看见这个过程。”

他观察着球状的红色太阳,过了一会儿,又朝下方望去,然后手一指,“快看!”

希拉鲁姆和南尼向下望去。在巨塔的塔基,小小的巴比伦城已经笼罩在阴影中。紧接着,阴影顺着塔身向上蔓延,像一把华盖向上撑开。一开始,它爬得不是很快;希拉鲁姆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流逝的时间。但随着阴影接近,它变得越来越快。希拉鲁姆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阴影已经掠过了他。他们身处黄昏之中了。

希拉鲁姆翻过身来,向上望去,刚好赶上看见夜色飞快地漫过上面的塔身。慢慢地,太阳朝遥不可及的世界的边缘沉了下去,天空黯淡下来。

“真壮观,对吧?”库答说。

希拉鲁姆什么也没说。平生头一次,他真正明白了黑夜是什么——它是这个世界投下的影子,投射在天空中。

继续攀登。又过了两天,希拉鲁姆渐渐习惯了高处。这里高出地面差不多一里格,他却可以鼓起勇气站在坡道边缘,向塔下张望。希拉鲁姆抱紧边缘处的一根梁柱,小心翼翼地仰起身子,向上望去。他发现这座塔不再像一根光溜溜的柱子了。

他问库答:“上头的塔身好像变宽了。这怎么可能?”

“看仔细些。那是伸在塔身外面的木头阳台。柏木做的,用亚麻绳子吊在塔上。”

希拉鲁姆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阳台?要阳台干什么?”

“上面铺着土,可以种蔬菜。这个高度缺水,种得最多的是不需要多少水的洋葱。更高的地方雨水比较多,还能种豆子呢。”

南尼问:“既然比这儿高的地方有雨,雨水怎么不落到这里来?”

库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还用问吗?没等落下来就蒸发了呗。”

“哦,确实如此。”南尼耸了耸肩。

第二天结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那些阳台所在的地方。所谓阳台,其实只是平台,上面种满了洋葱。阳台用粗绳子吊在上面的塔身上,那些绳索上方则是上一层阳台。每一层阳台对应的塔身内部都有一些狭小的房间,拉车汉们的家就安在这里。妇女们坐在房门口缝缝补补,或者在外面的菜地里拾掇洋葱。小孩子沿着坡道上下追逐,在拖车间穿梭来往,绕着那些阳台边缘奔跑——毫无惧色!这些高塔里的居民一眼就认出了新来的矿工,所有人都朝他们微笑和招手。

晚餐时间到了。拖车全都停放妥当,食品和其他货物从车上卸下,供应给这里的居民。拉车汉们问候过家人,邀请矿工们共进晚餐。希拉鲁姆、南尼和库答一家子一同用餐。晚餐很丰盛,有干鱼、面包、椰枣酒和水果,大家吃得十分尽兴。

就希拉鲁姆所见,高塔的这一段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镇子,分布在上行下行两条坡道之间。镇子里有一座神庙,可以举办各种节日庆典和仪式。这里有排解纷争的治安官,有各种商店,它们的货物来自拖车队。整个镇子与车队是不可分割的,没有其中一个,另一个也无法存在。不过,从本质上说,车队意味着旅行,从一个地方开始,到另一个地方结束。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小镇就不是一个永久性的居住地,它仅仅是一次长达数百年的旅行的一部分。

晚餐之后,他问库答和他的家人:“你们有谁去过下面的巴比伦吗?”

库答的妻子阿丽特姆回答道:“没去过。我们去那里干什么?需要爬上爬下那么多天,再说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

“你们就不想实实在在地在大地上走一回吗?”

库答耸耸肩,“我们住在通往天堂的大道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伸这条大道。就算要离开这座塔,我们也会走上行坡道,走向天堂,而不是向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矿工们不断攀登。到了这一天,他们发现从这里的坡道边缘探头望去,无论是朝上看还是朝下看,两个方向的高塔成了一个模样。往下看,塔身渐渐收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它从视线中消失的地方离地面还远着呢。向上也是一样,矿工们仍旧远远望不到塔顶。上下两个方向,能看到的都只有长长的塔身。仰视和俯视都令人惶恐——让人心里踏实的连续性消失了,他们不再是大地的一部分。这座塔完全可能是悬在半空中的一段线头,向下踏不着大地,向上挨不着天堂。

在这一路段的攀行过程中,希拉鲁姆时常感到苦闷。他觉得自己身处异地,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大地似乎因为他的不忠抛弃了他,而天堂又不屑于接纳他。他多么希望耶和华能显示一个征兆,让大家知道他支持他们的冒险之旅。如果没有一点好兆头,他们如何能在这样一个让人极度苦闷的地方坚持下去?

这个高度的高塔居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总是热情地迎接客人,祝矿工们挖掘天堂窖底时一切顺利。这些人生活在潮湿的云雾中,上下两个方向都能看到暴雨,还在空中收割庄稼——却完全不觉得人类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这些居民并没有获得来自上苍的许诺或者鼓励,却丝毫也不担心,泰然自若地生活着。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现在,每一天攀爬时,他们都觉得太阳和月亮比前一天升得低了些。银色的月光泻在高塔南壁,闪闪发亮,仿佛耶和华的眼睛在观察他们。没过多久,他们便和月亮的运行轨道齐平了。这是他们够到的第一尊天体。大家侧着脑袋,注视着坑坑洼洼的月面,赞叹地看着它不依靠任何支撑优雅地移动。

接下来,他们靠近了太阳。时值夏季,太阳的位置几乎在巴比伦城的正上方,也就是说十分接近高塔的这一段。这个高度没有居民,也没有种植蔬菜的阳台,因为这里的太阳能把大麦烤熟。这里粘合塔砖的也不再是沥青,而是黏土。沥青会被烤软烤化,黏土只会越烤越硬。为了遮挡白天的高温,坡道的梁柱也大大加宽,几乎成了一道连续不断的墙壁,把坡道变成了一条隧道,只留下一条条窄缝,透进呼啸的狂风和一片片利刃般的金色阳光。

这个路段之前,各队拉车汉的间隔一直很均匀,现在却不得不作出调整。启程上路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更早,好在拉车时多一点阴凉,少一点日晒。到了与太阳齐平的路段,他们已经完全改在晚上拉车了。白天的时候,热风吹着,大家赤裸着身体,大汗淋漓,极力想睡一会儿,却又担心睡着了被烤死。不过拉车汉们在这个路段来往过许多次,没有热死过一个人。终于,他们爬到了高于太阳的地方,情况总算跟太阳下方的路段一样了。

现在,白昼的天光变成从下向上照耀,这个景象简直反常到了极点。阳台上的有些板子被抽掉了,好让下面的阳光透上来,照射上面的泥土,以及泥土上的庄稼。这些庄稼也不再向上生长,而是横生蔓长,或者向下生长,弯曲着茎叶伸向阳光。

接下来,他们接近了星辰的高度。星星四面散布,像一个个小小的火球。希拉鲁姆原本以为它们会比较稠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即使多了许多在地面上无法看到的小星星,它们仍旧显得十分稀薄。星星们也不是处于同一高度,而是高低错落,分布在他们上方几里格的位置上。由于不知道这些星星的大小,很难判断它们离大家是远是近。偶尔也会有一颗运行到非常接近大伙儿的位置,这时就能看出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希拉鲁姆意识到,所有来往于天空中的天体,其速度都大致相若;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在一天之内,从世界的一边运行到另一边。

白天的时候,天空的蓝色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淡得多。这表明他们已经接近天堂窖底了。细看之下,希拉鲁姆吃惊地发现有些星星居然大白天也能看见。由于太阳的照耀,在地面上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它们。可在这个高度,这些星星清晰可辨。

一天,南尼急急忙忙地找到他,说:“有颗星星撞到塔上了。”

“什么!”希拉鲁姆四下张望,大惊失色。他觉得头昏脑涨,好像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似的。

“不,不是现在。很久以前的事,一个多世纪以前。有个住在这儿的人这么说来着,他的祖父当时在场。”

两人走进巷道,只见好几个矿工围坐在一位枯瘦的老人家身边。“……射进塔砖,就在这上头大概半里格的地方。现在还能看见留下的大疤呢,像出水痘留下的一个老大麻点。”

“那颗星星怎么样了?”

“它卡在墙里,烧得咝咝响,亮得让人不敢正眼看它。大伙儿本打算把它撬松,说不定它还能接着飞。可它实在太烫了,没法靠近,大家又不敢往上浇水。过了好几个星期,它才冷却下来,变成了一大块疙疙瘩瘩、来自天堂的黑色金属,有一个人双臂合抱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