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小组在基本算术上很成功,但在几何与代数问题上却搁了浅。后来我们也想到,我们的几何与代数都是在平面坐标上演算,考虑到七肢桶的身体结构,我们将平面坐标换成了球面系统,觉得这对它们来说会更自然些。新方法仍然未能带来成果。七肢桶显然不明白我们的用意何在。
物理学探讨同样乏善可陈,只在最具体、最实在的方面,如元素名称上,取得了一定进展。我们向七肢桶展示元素周期表,几次尝试之后,它们便明白了。但只要进入稍稍抽象一点的领域,七肢桶便被我们的叽里呱啦搅得云里雾里。我们试着向它们说明最简单的物理特点,如质量、速度,想借此弄清楚它们语言中的对应术语。七肢桶的回应很简单:请我们表述得更明白一点。为避免中间媒介引起误解,我们采取了直接演示的手段:画线、照片、动画,均无成就,毫无进展。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周周过去,物理学家们个个大失所望。
与此相反,语言学家们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在破译其口头语言——七肢桶语言A——的语法结构方面,我们有了持续、长足的进步。七肢桶口语具有与人类语言完全不同的模式,这不出我们所料。它的词语没有固定的组合次序,其条件从句更连个常见的优先顺序都没有。还有,人类语言中的修饰性从句不会有很多层次,但七肢桶口语却可以有许多许多层,形成拥有无数层次的级联修饰从句。这一点比人类语言强得多。不过总的说来,其口语虽然奇异,但还不算无迹可循,难以索解。
更让我们兴奋的是七肢桶语言B方面取得的进展。无论是字形还是语法领域都有新发现。这是一种纯粹二维平面的文字(人类文字虽然也是平面的,但与口语相通,因此在平面之外形成了一个新维度)。七文变形极多,某一笔画稍加弯曲,或者粗细不同,或者波动形状不同,或者两个字的字根大小比例有了改变,或者字根之间的距离不一样,或者方位不同,此外还有许多许多,凡此种种,都表示意义有了变化。这些字形不可分割,不能将某一字从组成句子的其他七文中剥离出来。另外,这些文字字形的改变虽然与人类书法艺术有些表面上的相似,但实际上却全然不同于书法——所有变化都必须遵循明晰的、前后一致的语法规律,每一个变化都代表意义的改变。
我们不断询问七肢桶,它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何在。它们的回答每次都是“来看”,或者“来观察”。的确,比起回答我们的问题,有时它们更喜欢一声不吭,静静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它们也许是科学家,也许只是些来旅游的游客。国务院指示我们尽可能少地泄露有关人类社会的情况。在今后的实质性谈判中,外星人有可能将获取到的情报用作谈判砝码。我们依令而行。这一点儿也不困难——七肢桶们根本没有问我们任何事情。不管它们是科学家还是游客,这些老外真是非常非常没有好奇心的一帮子。
以后有一天,我会开车带你去商场买新衣服。那时你十三岁。有时候你会四仰八叉地躺在座位上,一点儿也不感到难为情,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孩子。可隔一会儿,你又以精心练就的漫不经心的姿势把头发一甩,像个受过训练的时装模特。
我停车的时候你会吩咐我:“妈,给我一张信用卡。咱们两小时后在门口这儿见。”
我会笑话你:“门儿都没有,信用卡一张张全得我拿着。”
“开什么玩笑!”你会大发脾气。我们下车,我朝门口走去。你一见我不肯让步,马上换个方案。
“好啦好啦,妈,好啦。行,你可以和我一块儿走,不过得走在我后头点儿,让人家瞧不出咱俩一道。如果看见我的哪个朋友,我就停下跟他们说说话,到时候你不要停下,继续走,行吗?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我停住脚步,“对不起,你说什么来着?我可不是个雇帮工,也不是你的哪个畸形亲戚。你觉得跟我一起丢人吗?”
“妈,得了吧。我不乐意让别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的朋友我全见过,他们去过我们家。”
“不一样嘛。”你会说,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费唇舌解释,“这是买东西。”
“对不起,那我只好得罪你了。”
接着你就脾气大作了。“凡是让我高兴的事,你绝对不做!你一点儿也不关心我!”
没多久前你还喜欢跟我一起逛商场。你飞快地长过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这种速度始终让我惊奇不已。和你生活在一起像瞄准不断移动的目标。你将永远比我想象的更快一步。
我看着自己刚刚用七肢桶语言B写就的一个句子。我的书写工具是最平常不过的钢笔和纸。跟从前我自己编出来的所有句子一样,这一句看上去也是奇形怪状,好像七肢桶写出的一句话被大锤砸了个粉碎,再由我笨手笨脚地重新粘到一块。笨拙程度与之类似的七文我写了很多,写满的纸张铺得一桌子都是。电扇每一摇头,纸张便一阵哗啦哗啦。
学习一种不存在口语表达形式的语言,其感受真是奇特。我不用练习发音,时间全都花在眯缝起眼睛一笔一笔地描绘七文上。
门上轻轻敲了一记,我还没说话,盖雷已经喜气洋洋地一步跨了进来。“伊利诺伊州的好消息,他们的七肢桶重做了演示给它们看的物理实验。”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小时前。我刚跟那边的人开过视频会议,我写给你看。”他已经动手擦起黑板来。
“别急,物理的事我不需要听。”
“好的。”他拈起粉笔,画了一幅线图。
<img src="../Images/00001.jpg" />
“行了。一束光穿过空气进入水中,这就是光走过的路径。光线循着一条直线,直到与水接触。水的折射率与空气不同,所以光走的方向产生了改变。这些你以前学过,对吧?”
我点点头,“当然。”
“关于光走的路径,有个极其有意思的特点:如果要穿越两点之间的距离,光走的路径必然是耗时最少,即所需时间最短的一条。”
“再说一遍?”
“运用你的想象力,作个假设。假设一束光走的路径是这一条。”他在线图上添上一道虚线。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11/1-20061122534AG.jpg" />
“光线走的不是这条路径,这是一条理论上的线。它比光实际走的路程还要短些。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的这一束光穿越空气,进入水中。光在水里的速度比在空气中慢。请看这条理论线,它的距离虽然比实际线更短,但在水中的部分比实际线要长一些。所以,光线如果走这条理论线,虽然距离更短,但所费时间却比实际路线更长。”
“嗯,我明白了。”
“现在再想象一下,如果光走的是这另外一条线。”他在线图上画上第二道虚线。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11/1-20061122534B94.jpg" />
“与实际线相比,这第二条理论线在水中的部分更少,但它的总长度比实际线长得多。光如果走这条路线,花的时间也同样比实际线长。”
盖雷放下粉笔,用粘着白粉的手指朝线图比画了一下,“光如果走任何一条理论线,它在旅途中所费的时间都比实际线更长。换句话说,一束光实际选择的路线永远是最快的一条。这就是费尔马的最少时间律。”
“唔,有意思。七肢桶作出反应的就是这一条定律?”
“一点没错。莫尔黑德在伊利诺伊的视镜前用动画向七肢桶演示了费尔马定律,它们接着向我们重复了一遍。眼下莫尔黑德正竭力让七肢桶用符号公式表现这一定律。”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你说,这算不算超级漂亮?”
“是挺漂亮没错。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费尔马最少时间律?”我拿起一个活页本朝他挥了挥。这是一本物理学原理的初级读本,物理学家在其中汇编了许多主题,建议我们与七肢桶讨论。“这里头翻来覆去地讲普朗克量子论、原子裂变理论,光的折射连一个字也没提。”
“我们从前觉得这些东西对你最有用,猜错了。”盖雷一点也不害臊,“说实在的,费尔马定律居然会成为咱们的第一个突破口,这可真奇怪。这条定律用语言解释起来很容易,但要想对它作出数学描述,只有用微积分才行,而且还不是普微积分,得用上变微积分。我们早先还估计会首先从代数或几何的一些简单定理作出突破哩。”
“的确奇怪。你有没有这种想法,什么容易什么困难,七肢桶的看法也许跟我们人类不一样?”
“没错。所以我简直按捺不住,急着想看看它们对费尔马定律的数学描述是什么样子。”他一面说,一面来回踱步,“如果对它们来说,变微积分比代数几何更简单,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跟它们谈物理会那么困难了。跟我们相比,它们的整个数学系统好像来了个七颠八倒大掉个。”他指着那本物理读本,“告诉你,这本书,我们一定会马上重编。”
“以费尔马定律为出发点,过渡到物理学的其他领域?”
“有这个可能。物理学中,类似费尔马最少时间律的定理多着呢。”
“是啊,这种定理本人也有,露易丝最小壁橱空间律。物理学家们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张口闭口最小最少的?”
“这个……‘最少’这个词有点误导性。你瞧,费尔马最少时间律还不够全面。在某种情况下,光循着一条耗时最多的路线。其实这种说法更准确:光所取的路径具有极端性——或者耗时最少,或者耗时最多。最少、最多,这两个概念具有数学意义上的共性,两种情况可以套用一个数学公式。所以准确地说,费尔马定律并不是最少律,只是一项变分原理。”
“这种变分原理还有很多?”
他点点头,“物理学的每一个分支学科都有。几乎每一个物理定律都可以称作变分原理,区别仅仅是看某一属性取的是最大值还是最小值。”他把手一摆,活像物理学的各个分支全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光学领域,也就是费尔马最少时间律的应用领域里,取极值(最大值或最小值)的属性是时间。如果换了力学领域,则取另一属性。电磁学当然又会取其他属性。但从数学角度来看,所有这些定理全都是相似的。”
“这么说,只要拿到七肢桶对于费尔马定律的数学描述,你就可以破解它们其他学科的知识水平?”
“老天哪,我倒是真想。我觉得这一次,我们拿到了一直在找的楔子,楔进去,破开它们的物理公式。这可是大喜事,得好好庆贺一番。”他不踱来踱去了,朝我转过身来,“我说露易丝,想上外面吃顿饭吗?我请客。”
我稍稍吃了一惊,“行啊。”我说。
等到你刚刚学会走路,你便会每天向我证明,我们之前的关系有多么不平等。你总是四处乱跑,每次绊倒在门槛上,擦破膝盖时,我自己的身体都会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疼痛。我的身体好像延伸了,另外长出一条到处游走不定的肢体。这部分肢体的感觉器官传达痛觉很快,但我这个中枢却管不住它的马达,它根本不听我的。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将生出一个自己能走动的巫术小像。这个合约是我签下的,可签约时没人告诉我这一部分。这种交易向来如此吗?
我也将看见你发出欢笑,就像未来的某一天,你正和邻居家的小狗玩。你的手从我们家后院的栅栏里伸过去。你笑得那么厉害,都打起嗝来了。那只小狗会时不时跑向院子另一头,你的笑声就会渐渐小下去,这时你才能喘上气来。等小狗回头跑过来重新舔起你的手指头时,你就会再次尖叫大笑起来。你的声音啊,是我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妙的声音,使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眼喷泉,一口甘泉,是幸福之源。
一想起你忘情的笑声,我的心脏便会幸福得收缩起来。
自从费尔马定律取得突破,科学概念方面的讨论日益结出成果。不是说七肢桶物理的全部奥秘一下子便大白于天下,但进步确实是持续显著的。盖雷告诉我,与人类相比,七肢桶的物理公式真是上下颠倒。有些物理属性,人类用数学积分才能定义,七肢桶却认为是最基本的。盖雷举了一个例子,“作用量”,光听名字倒是简单,其实在物理学行话中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表示“动能与势能通过时间的结合”,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要用积分表达,而对它们,入门知识罢了。
另一方面,人类有些基本概念,如速度,七肢桶表述起来所运用的数学方法——盖雷声称——“怪异至极”。物理学家们终于证明:七肢桶数学与人类数学是相通的。二者虽然从方法上说正好相反,但都是对同一物理宇宙所作出的公式描述。
我试图理解物理学家们拿出的一些公式,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无法把握“作用量”之类物理概念的意义。因此,七肢桶将这些当作基本概念,这一发现具有什么重大意义,我实在无法真正领会。我只能从自己更熟悉的角度考虑这些发现:七肢桶居然认为用费尔马定律解释光的折射最简单,它们到底是如何看这个世界的?费尔马定律所涉及的最少与最多两个方面它们能够一眼便知,这种理解认识世界的手段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后,你的眼睛会是湛蓝色,像你的父亲,而不像我的灰褐色。男孩子会凝望着这双眼睛,就像我从前与未来凝望你父亲的眼睛时一样。这双眼睛啊,加上跟你父亲一样的黑头发,他们也会产生与我对你父亲一样的感情:惊叹不已,沉醉其中。今后,你会有很多很多的追求者。
等你十五岁时,我记得有一次,你刚从你爸爸家度了周末回来。你简直不敢相信,爸爸竟会那么不厌其烦地盘问那个你当时正在约会的男孩子的情况。你会躺在沙发上,扳着指头数说爸爸要你头脑清醒的说教:“知道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十来岁的小伙子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一翻白眼,“要他说!好像我自己不知道似的!”
“别顶撞他。”我会这么对你说,“他是做父亲的,不可能不说。”你和你那伙小姐妹在一块儿说过什么我知道,才不会担心你让男孩子占了便宜哩。真要担心,我跟你爸爸刚好相反:我担心你欺负人家男孩子。
“他就希望我一直是个小娃娃。自从我长出乳房,他就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才好。”
“这个嘛,那方面的发育的确把他吓了一大跳。给他点时间,他会调整过来的。”
“妈!已经多少年了。到底需要给他多少时间?”
“我会让你知道我父亲是花了多长时间才适应我的。”
在我们这些语言学家的一次视频会议中,研究马塞诸塞州视镜的西斯内罗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七肢桶语言B的书写过程中究竟有没有先后顺序这回事?在七肢桶语言A中,单词的排列顺序毫不重要,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要求七肢桶重复刚才所说的话,它的复述过程中单词排列顺序极可能与上一遍所说的完全不同,除非我们明确要求它们按上一句的顺序复述。在书面语言中,字词顺序是否与口头语言中一样不具有重要性?
此前,我们对语言B的关注仅仅集中在一个句子书写完成后,它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就我们所知,在一系列语标组成句子的过程中,并不存在常见的所谓排列顺序。在大批语标织成的大网中,你几乎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读起,接着读它下面的分支从句,直至把这一大堆全部读完。不过这只是阅读,书写也同样如此吗?
最近一次与弗莱帕和拉斯伯里讨论时,我问它们能否当着我的面写完一个句子,而不是写好之后再拿给我看,它们同意了。我把记录那次讨论的录像带塞进录像机,一面看,一面在电脑上研究那次讨论时写就的文本。
我挑出对话中一段比较长的句子。弗莱帕那句话的意思是:七肢桶居住的行星有两颗卫星,一颗比另一颗大得多;行星大气的三种主要成分分别是氮、氩和氧;行星表面的二十八分之十五为海洋所覆盖。从它嘴里发出的头一串字,按字面翻译如下:“大小不同—岩石卫星—岩石卫星们—关系为第一第二。”
我把录像带倒到七肢桶按照上面翻译的顺序逐字书写的地方。我放带子,眼看着语标一个个成形,组成一团黑黑的蛛网。我反复放了好多次,最后,在第一笔写完、第二笔还没有开始的地方停住。现在,屏幕上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我把这最初一笔与完成后的句子互相比对。我认识到,这一笔参与了这个句子的好几个从句。开始时它是“氧”这个语标的一笔,明确有力,与其他笔画截然不同;接着它向下一滑,成为描述两颗卫星大小的比较词的一个组成要素;最后,这一笔向外一展,形成“海洋”这个语标拱起的脊梁。问题在于,这一笔是一道连续不间断的线条,而且是弗莱帕落笔的第一画。这意味着,早在写下第一笔之前,七肢桶便已经知道整个句子将如何布局。
这个句子的其他笔画同样贯穿了几个从句,笔笔勾连交织。抽掉任何一笔,整个句子的结构就将全然不同,只能重新组织。七肢桶并不是一次只写下一个语标,写完一个再写第二个。任何一道笔画都不只与一个语标关联,而是涉及好几个语标。字符与字符之间融合到这种程度,我以前只在书法作品中见过,尤其是以阿拉伯文字写就的书法作品。但那些作品是出自书法家手笔,事先经过精心安排。没有人能够边说边写,以这么快的速度完成如此复杂的作品。至少,人类做不到。
我从前听一个喜剧演员说过一个笑话:“我拿不准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一个朋友有孩子,于是我问她:‘如果我有了孩子,等他们长大后,会不会生活中遇到什么不幸都怪罪我?’那个朋友大笑起来,‘会不会?别天真了你。’”
这是我最喜欢的笑话。
盖雷和我坐在一家很小的中国餐馆里,我们常常溜出营地光顾这家馆子。我们品尝着开胃点心:锅贴,猪肉馅蘸芝麻油,喷香。我最喜欢不过。
我夹起一个,在加了酱油和醋的油碟里蘸了蘸。“喂,你的七肢桶语言B练得怎么样了?”我问他。
盖雷偏着头盯着天花板。我想看他的眼睛,可他不住转移视线。
“你灰心了,放弃了,对不对?”我说,“连尝试一下都不肯了。”
他脑袋一耷拉,既惭愧内疚,又垂头丧气。“我在语言方面就是不行。”他老老实实地坦白说,“当初我还以为学语言B跟学外语不同,大概和学数学差不多。我简直大错特错。对我来说,这门外语未免外得太厉害了些。”
“但是,学好之后有助于你跟它们讨论物理呀。”
“可能吧。可现在既然已经有了突破口,我那几句话也将将就就能对付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我得承认,你的话也有道理。我自己数学不行,早就放弃了。”
“这么说,咱俩平手?”
“打平了。”我啜了口茶,“我还想问问你费尔马定律的事。我觉得这里头有些古怪,可又说不清怪在什么地方。这个定律听上去根本不像物理定律嘛。”
盖雷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敢打赌,我知道你觉得什么地方古怪。”他伸出筷子,把一个锅贴一夹两半,“你习惯于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考虑光的折射:接触水面是因,产生折射改变方向是果。你之所以觉得费尔马定律古怪,原因在于它是从目的,以及达成目的的手段这个角度来描述光的。好像有谁向光下了一道圣旨:‘令尔等以最短或最长时间完成尔等使命。’”
我陷入沉思,“接着说。”
“这是一个老问题了,关系到物理学中蕴含的哲理。自从十七世纪费尔马提出这条定律以来,人们便一直在讨论。普朗克还就这个问题写过不少著作:物理学的一般公理都是因果关系,为什么费尔马定律这样的变分原理却是以目的为导向?比如这里的光,好像有自己的目的。这已经接近于目的论了。”
“嗯,用这种方式阐述这个问题,有意思。让我想想。”我掏出一支毡头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幅简图,就是盖雷在我的黑板上画过的那幅折射图。“好了,”我说,一边想,一边把想法说出来,“我们假定,一道光束的目的就是选取一条耗时最少的路径。这道光束怎么才能选出这条路?”
“这个……好吧,我们设想万物皆有灵魂,采用拟人化的说法。这束光必须检查所有可能采取的路径,计算出每条路径将花费的时间,从而选出耗时最少的一条。”他一筷子夹走盘子里最后一个锅贴。
“要做到你说的这一点,那道光束必须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里。如果目的地是甲点,最快路径就与到乙点全然不同。”
盖雷又点点头,“一点没错。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最快路径’这种说法就失去了意义。另外,给定一条路径,要计算出这条路径所费的时间,还必须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比如有没有水之类。”
我定定地注视着餐巾纸上的简图,“就是说,这道光束事先必须什么都知道,早在它出发之前就知道。对不对?”
“我们这么说吧。”盖雷道,“这道光不可能贸然踏上旅途,走出一段之后再作调整。需要重作调整的路绝不会是耗时最少的路径。这道光必须在出发之初便完成一切所需计算。”
我在心里自言自语,这道光束,在它选定路径出发之前,必得事先知道自己最终将在何处止步。这一点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很清楚。我抬头望着盖雷,“这就是我一直觉得古怪的地方。我很不安。”
未来有一件事,我还记得。那时你十四岁。你从你的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涂涂抹抹的是一份学校作业。
“妈,两边都赢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我那时正在电脑前写一篇论文,我抬起头,“啊?你是说双赢?”
“有个专门的词,跟科学有关系,数学之类。还记得上回爸爸来的时候,他当时说起股市时就用了那个词。”
“唔,好像是。可我记不起他怎么说的了。”
“我必须知道这个词,我的社会调查报告里要用。连搜索都不行,除非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
“真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你爸爸问问?”
从你的表情上看,你不愿意。将来那个时期,你和你父亲不大合得来。“你给爸打电话问他。别跟他说是帮我问的。”
“我认为你满可以自己打这个电话。”
你会大发脾气,“天哪,妈!自从你跟爸爸分手,我连做作业都找不着人帮忙。”
真是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你都可以归结到我和你父亲离婚。
“我帮过你呀。”
“一百万年前的事了,妈。”
我决定不跟你纠缠这个话题,“只要记得,我一定会帮你的。可我真的不记得那个词了。”
你会气呼呼地掉头冲向你的卧室。
我抓紧每一个机会练习七肢桶语言B,或者与其他语言学家共同研讨,或者一个人自学。阅读七语的新奇感给了我强大的学习动力,在语言A中我就缺乏这种动力。我的书写大见起色,这让我倍感欣慰。经过一段时间,我笔下的句子形状越来越像样,衔接也更加紧密。我的水平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不多加考虑时反而写得更好。现在我不再需要下笔之前小心翼翼地设计安排,只须振笔直书。开头的几笔几乎总能融合进我想表达的整个句子,既漂亮又优雅。这方面我的能力已经越来越接近七肢桶了。
更有意思的是,七肢桶语言B逐渐改变了我的思维习惯。对我来说,思维意味着心里说话。用我们的术语来说,我的思维和语言具有音位相关的特点。一般情况下,我心里说的是英语。不过也不尽然。高中毕业之后的那个夏天,我参加了一个封闭式俄语学习课程。到夏天结束时,我思维时使用的语言已经成了俄语,连做梦时用的都是俄语。不管用什么语言,模式都是一样的:思维就是在心里,用内在语言说话。
如果思维时使用的是一种没有发音表达形式的语言,那会怎么样?我对这种情况一直很好奇。我有一个朋友,父母都是聋子。从小到大他一直使用手语。他告诉我,他思考问题时心里用的语言常常是手语。我非常感兴趣,思维竟然能够这样构成。此人思考时内心没有声音,脑子里只有一双手比来画去。
在学习七肢桶语言B的过程中,我也有了类似体验,其怪异程度比我那位朋友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构成我的思维的是一团团图像式符号。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思维竟然不是通过内心的声音表达!而只是凭着心灵的眼睛看到一团团七语,像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一样渐渐展开!那一瞬间真是让人心醉神迷。
我的书写越来越流畅,七语书写之前在脑子里便已经完全成形,即使是比较复杂的观念也能一下子形成文字形式。但这并不代表我的思维速度比从前更快,只说明我的思维与极度对称的七文保持一致。七文好像并不仅仅是一种文字,它们几乎类似于佛教中帮助禅定的象征宇宙的几何图案。我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在我的冥思中,前因与后果不再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个体,而是交织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作用,二者不可分割。观念与观念之间并不存在天生的、必然的排列顺序,没有所谓“思维之链”,循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在我的思维过程中,所有组成部分的重要性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一个念头具有优先权。如果有优先权这个说法,那么,所有组成部分都具有相同的优先权。
国务院派来一个名叫霍斯纳的代表,他的任务就是根据我们与七肢桶的交流,教训我们这些美利坚合众国的科学家。我们坐在视频会议室里听他滔滔不绝。我们的麦克风是关上的,于是盖雷和我可以交换意见而不打扰霍斯纳大人。有时我们也听听,可我担心盖雷白眼翻得太多,这对他的视力可不是好事。
“它们从遥远的星际来到地球,一定肩负着某种使命。”那位外交官说。从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腔,“谢天谢地,它们的目的似乎不是征服地球。但如果不是为这个目的,其目的是什么?它们是采矿的?人类学家?传教士?无论其动机如何,它们肯定想得到什么。或许是想得到我们太阳系的采矿权,或许是想要有关我们人类的信息,或许是想在人类中间传教布道。肯定有什么是它们想要的,这一点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的观点是这样:它们的目的或许不在于贸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和它们搞贸易。我们需要了解它们的目的何在,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它们想要的,就这么简单。一旦掌握这个信息,我们就可以和它们开始谈判。”
“我要向诸位强调一点:我们与七肢桶之间的关系并不一定是对抗性的,不一定它们的收获就是我们的损失,反之亦然。如果我们处理得当,双方都能够成为赢家。”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非零和游戏?”盖雷装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噢,我的天哪。”
“非零和游戏。”
“什么?”你会从卧室方向转过身来。
“指双方都是赢家。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叫非零和游戏。”
“就是这个词!”你会叫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下,“谢谢妈妈。”
“这些我原本知道。”我会说,“毕竟跟你父亲一块儿过了这么多年。只是有些事磨掉了,没想起来。”
“我就知道你知道这个词。”你会这么说,突然给了我一个短短的拥抱。你的头发上有一股好闻的苹果味儿,“你是最棒的妈咪。”
“露易丝?”
“嗯?对不起,我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问你,你觉得霍斯纳先生大驾光临,有什么意图?”
“我宁愿不去想它。”
“你这一手我早就试过:甭理会政府,没准儿过一段时间它就会自己灰溜溜走掉。可它不会。”
好像是为了证明盖雷的断语,霍斯纳继续喋喋不休:“你们当前的任务就是好好回想自己了解到什么,看能不能发现任何有助于我们的线索。七肢桶暗示过它们来此的意图吗?或者提过它们看中什么东西没有?”
“哎哟喂,我们怎么早没想到注意这些方面。”我说,“马上就办,长官。”
“悲哀的是,咱们还真的不能不做。”盖雷道。
“还有问题吗?”霍斯纳问道。
研究沃思堡视镜的语言学家伯哈特道:“这些问题我们向七肢桶提过无数次了。它们始终说来这里的目的是观察。它们还说,信息是不可交流的。”
“它们就是要我们相信这种说法。”霍斯纳说,“但请各位好好想想:这怎么可能?我也知道,七肢桶时不时停下来,不和我们对话。这可能是它们那边的一种策略。如果我们明天也不同它们对话……”
“如果他说出什么值得一听的东西,叫醒我。”盖雷道。
“这话我正想对你说呢。”
盖雷头一次向我解释费尔马定律那天,他说过,几乎每一条物理定律都可以阐释为变分原理,但人类头脑在思考这些原理时往往将它们简化为表述因果关系的公式。这我能够理解:人类凭借直观手段发现的物理特性都是某一对象在某一给定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属性,诸如运动、速度等概念都是这样。按先后顺序、以因果关系阐述这些事件最方便:一个事件引发另一个事件,一个原因导致一个结果,由此引发连锁反应,事物于是由过去的状态发展到未来的状态。
与人类相反,七肢桶凭直觉知道,物理属性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属性才有意义可言,比如“作用量”或其他我们人类需要用积分公式描述其定义的物性。这些属性用目的论加以解释最便利:对事件作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便会发现,这些事件本身具有某种要求,某种目的,比如最长时间或最短时间。对于一个事件来说,只有当它事先便了解自己的初始和终极阶段,才能达成它的目的。事先便知道“果”——先于“因”的启动便知道。
对于这一点,我越来越了解了。
“为什么?”你会固执地再一次发问。这是未来的事,你那时三岁。
“因为睡觉的时间到了呀。”我也会再一次说。那个时候,我们只能哄着你洗澡,穿上睡衣裤,此后便再也不能推进一步。
“但是我不困。”你抱怨道。你会站在书架旁,拽下一盒录像带看:这是你的最新战术,抵制上床睡觉。
“我不管,你非上床睡觉不可。”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妈妈,我说让你睡觉,你就得睡觉。”
我居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老天呀,派个人一枪把我打死算了。
我会把你一把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一路送上床。你可怜兮兮地大哭大叫。可我哪里顾得上你,我自己的事已经够烦的了。小时候我曾经发过誓,等我当了妈妈,一定和孩子讲道理,把孩子当作一个有智力、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看待——所有誓言全都成了零。我正一步一步变成我自己的母亲那样。这是一条漫长、吓人的下坡滑道,我正一步步滑下去,停不下来。我也挣扎过,可就是停不下来。
有可能预先知道未来的事吗?不是猜测,而是真真切切地知道,百分之百地确定,而且知道每一个细节。这可能吗?盖雷曾经告诉我,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具有时间上的对称性,也就是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物理的物性不会发生改变。说起概念,大多数人都会说:“是啊,理论上说是这样。”可要说得具体些时,他们便改了口气,“不可能。”这里有个自由意志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喜欢把它跟一个寓言联系在一起。这个寓言说的是一个人站在岁月之书前,这本书按时间先后记载了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事件。这本书是缩印本,可尽管如此,它还是一部庞然大物。这个人手持放大镜,翻动薄薄的纸页,翻到记载她生平事迹的地方。她发现有一段写着她翻阅岁月之书。她跳到下一段,这段文字详细叙述了她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会做什么。根据书里记录,她会在一匹名叫五月魔鬼的赛马上下一百美元的赌注,然后赢回二十倍。
她也想过,就按书上说的做。可她是个反叛型,偏要下定决心,什么马都不赌。
悖论于是产生。岁月之书不可能出错,上一幕的情景之所以发生,是因为这个人已经知道未来,确切地知道,而不是某种可能性。如果这是一则希腊神话,就会有种种外部力量联合起来,迫使她按照预言行事,无论她的自由意志如何。可大家都知道,神话中的预言极其模糊,岁月之书却非常精确详尽,外部事物中也不存在迫使她按预言所说的方式下注的力量。结果就是悖论:按照定义,岁月之书永远是对的;另一方面,不管这部书里说她会做什么,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作出其他举动。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面如何统一起来?
不可能统一,这是通常答案。正是因为上面提到的矛盾,岁月之书这种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逻辑上不可能。要不然还可以大方点:岁月之书可以存在,只要它不被读者读到——放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保存,不给任何人借阅权。
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着我们不可能预知未来,而我们之所以知道自由意志存在,是因为我们直接体验过它。意志是个人意识的本质部分。
但真的是这样吗?会不会出现另一种情况:预知未来改变了一个人,唤醒了她的紧迫感,使她觉得自己有一种义务,必须严格遵照预言行事?
下班前我来到盖雷的办公室,“我打算今天就这样了。想跟我一块随便找点东西吃吗?”
“好啊,马上就来。”他说。他关掉电脑,整理好几份文件,然后抬起头望着我,“哎,想不想今晚去我那儿吃饭?我来做。”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只会一个菜。”他承认道,“但味道很好。”
“行。”我说,“我挺有兴趣。”
“太好了。咱们只需要去趟商店买点配料。”
“不用那么麻——”
“去我家路上就有一家店,一会儿就好。”
我们各开各的车,我跟在他后面。他很突兀地转向一个停车场时我差点跟丢了。这是一家美食商店,不大,却有各种各样的稀奇食品。不锈钢货架上一排排高高的玻璃樽,里面塞满进口美食,玻璃樽旁放的是种种专门厨具。
我陪盖雷选购新鲜紫苏、番茄、大蒜和意大利扁面条。“隔壁有家鱼市,待会儿咱们可以过去买点鲜蛤。”
“听上去不错。”我们走过厨具区,货架上一排排胡椒碾子、大蒜夹和沙拉钳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的视线落在一个木质沙拉钵上。
等到以后你三岁大时,你想从厨房台子上拉一条洗碗巾,结果带倒了这个沙拉钵。我一把没抓住,钵沿会磕在你脑门上,你的额头上将被划开一道伤口,需要缝一针。你父亲和我紧紧搂着你,在急诊室等了好长时间。你抽抽搭搭哭个不住,衣服上全是凯撒沙拉酱。
我伸手从货架上取下那个沙拉钵,自然而然,一点儿也没有被迫的感觉。就好像未来那一天,这个沙拉钵朝你落下去,我想冲过去抓住它一样,不假思索,纯属本能。
“这种沙拉钵我倒是可以买它一个。”
盖雷瞧瞧这个钵子,赞赏地点点头,“你瞧,在这家店逛逛是件好事吧。”
“是啊,是件好事。”我们排队,分别为自己买的东西付款。
考虑这样一句话,“兔子可以吃了。”如果把“兔子”一词当作“吃”这个动词的对象,这句话的含义就是饭准备好了。如果“兔子”这个词是主语,这句话的发生环境便可能是小姑娘告诉妈妈,她已经为兔子准备好了饲料。同样一句话却有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它的确切含义只能依靠上下文关联来决定。
再来考虑光的折射,光以一个角度触及水,然后改变其路径。可以从因果关系的角度解释:因为空气与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光改变了路径。
这是人类看待世界的方法。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光之所以改变路径,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它抵达目的地所耗费的时间。这便是七肢桶看待世界的方法,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
可以将物理意义上的宇宙视为一种语言,其语法极度含混。每一个现象都是一种表述,可以从两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加以阐释,一种是因果角度,一种是目的角度。两种解释角度都是成立的。无论上下文如何,都不会因此失效。
当人类和七肢桶的远祖闪现出第一星自我意识的火花时,他们眼前是同一个物理世界,但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理解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后导致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观。人类发展出前后连贯的意识模式,而七肢桶却发展出同步并举式的意识模式。我们依照先后顺序来感知事件,将各个事件之间的关系理解为因与果。它们则同时感知所有事件,并按所有事件均有目的的方式来理解它们,有最小目的,也有最大目的。
有关你的死亡,我反复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攀岩的人是我——居然是我,你能想象我在攀岩吗?——而你只有三岁大,待在我背的某种背包里。我们离岩缝只有几英尺远,到那里就能休息休息。你耐不住性子,不等我爬上去,你就开始自顾自爬出背包。我叫你停下,你当然不理睬我。你向外爬时我感觉得到,你的重量从背包一边移到另一边。接下来,我感觉到你的左脚踩在我肩膀上,然后是右脚。我声嘶力竭地朝你大喊大叫,可却腾不出手来抓住你。你朝上爬,我能看见你运动鞋底的波浪形花纹。接着我看见,你的一只鞋底下有一片风化岩剥落了,你从我身边滑下去,我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一动。我朝下望,眼看你越坠越远,你的身体越来越小。
然后,突然间,我已经在太平间里。一个勤杂工掀开罩单,露出你的脸。我看见的是二十五岁时的你。
“你没事吧?”
我直直地坐在床上,动静把盖雷惊醒了。“我没事,只是惊了一下,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睡意蒙眬地说:“下回咱们去你家好了。”
我吻了他一下,“别担心,你家很好。”我们蜷在一起睡了,我的背靠着他的胸膛。
今后,你三岁时,有一次我俩爬一段很陡的盘旋楼梯,我会紧紧拉着你的手,你会使劲挣开。“我自己能行。”你会坚持说,然后从我身边走开一段,证明自己说得没错。那时我会想起这个梦。你童年时,类似情景将一次又一次反复重现。我几乎相信,正是因为我时时想保护你,反而激发了你执拗的天性,让你养成了攀登的爱好:先是幼儿园的儿童攀架,然后是我们屋外的树木、攀岩俱乐部的岩壁,最后——国家公园的峭壁。
写完最后一个词根,我放下粉笔,坐进办公室书桌旁的椅子里,向后一靠,审视自己写下的满满一黑板的七肢桶句子。这个句子有好几个复杂从句,我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这一大团黏结成为一个整体。
看着这样一个句子,我明白了七肢桶为什么会发展出一套像语言B这样复杂的书写系统。这种文字系统只适合具有同步并举式思维模式的种族。对它们来说,口头语言是个瓶颈,因为说话需要一个字一个字连续地说。而书写则不同,一眼之下便能摄入一张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故意将文字也套上紧身衣,像口头语言那样一个字一个字以线型模式完成,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七肢桶决不会这么做。七语的书写自然会尽量利用纸张的二维平面特性,而不会像施舍叫花子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它们会把一张纸全部写满,只消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同时尽收眼底。
现在,七肢桶语言B也引导着我的意识,发展出一个同步并举式的思维模式。我因此明白了七肢桶口语的基本原理;我从前习惯于线性思维,觉得它们的口头语言有颇多不必要的绕来绕去的地方。现在我明白了,七肢桶口语发音方面仍然有连续性的限制,它们的口语极力想在这个限制之内获取最大程度的灵活性。明白了这个,我现在能够更加自如地运用语言A,但我仍然觉得,语言A只是语言B贫弱的替代品。
传来一记敲门声,盖雷探头进来。“韦伯上校马上就到。”
我挤出一个苦脸,“好吧。”韦伯要来参加与弗莱帕和拉斯伯里的对话,由我担任翻译。我从来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也讨厌这种工作。
盖雷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吻我。
我笑了起来,“想在他来之前打起我的精神头儿?”
“不,想打起我自己的精神头儿。”
“其实你对和七肢桶谈话根本没有兴趣,是不是?参加这项工作只是为了把我弄上床。”
“嘿,你可算把我看透了。”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最好相信这一点。”我说。
我还记得未来那段日子,你当时只是个婴儿。我会半夜两点跌跌撞撞地下床给你喂奶。你的婴儿室里一股子味儿:治尿布疹的油膏味、爽身粉味,还有屋角尿布桶里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尿味。我会在你的摇篮前弯下腰,把你这个哇哇大哭的小身体抱起来,坐在一把摇椅里喂你。
“婴儿”这个词源自拉丁语,意思是“不能说话的”。但是你呀,有一句话的意思你可以毫不含糊地表达出来:“难受。”你时时刻刻表达这个意思,一点儿也不犹豫。你哭起来时会变成愤怒的化身,小身体的每一根纤维都在全力表达这种情绪。有件事挺好玩的:你安静下来时好像会发出一种光。如果有人要替这时的你画一幅像,我会坚决要求他画上这轮光晕。可要是不高兴起来,你简直成了个小喇叭,全部身体构造好像都是有意用来发出噪声。你这种时候的画像就是一个警报喇叭,熊熊烈火中的警报喇叭。
在你生活中的那个阶段,对你来说不存在过去,也不存在未来。不给你喂奶的时候,你不会有什么心满意足的回忆,对未来也不存任何期待。可吃奶的时候,一切就将截然不同,这一刻的世界尽善尽美。你只知道这一刻,活在这一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从很多方面说,这种状态真让人羡慕。
七肢桶无法用我们所理解的“自由”或“受约束”来描述。它们既不是怎么想就怎么做,也不是毫无能动性的机器人。七肢桶意识模式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它们的行动与未来事件相合,而且在于它们的动机与未来事件的目的相统一。它们行动,使既定的未来成为现实,也使事件有了先后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