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珂斯(2 / 2)

“我可以同时担心两件事——说真的,很多件事也没问题。”她伶牙俐齿地说,不过也不算太尖刻。

“小奇,”他说,“为什么你们把我锁在床上?”

“你被丢在这儿的时候穿着枭狄盔甲,是首相下令要谨慎待你。”

不知为何,她的脸微微泛红。

“欧力没有帮我做证担保吗?”

“她担保了,我也担保了。”奇西说。她没有解释自己何以落到需要向荼威首相担保自己弟弟的境地,他也没多问。“但是首相她……不太容易被说服。”

这话听起来没有批评的意思,不过,奇西从来不说人坏话,她对所有人都怀抱着满腔同情。悲悯之心通常令人难以筹谋算计,但是他觉得,在他们分开的这几季里,她似乎筹算得很不错。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奇西,只是更瘦了,下颌和颧骨都变得瘦削凌厉。当然,这些遗传自他们的母亲,但其他的地方——明朗的笑容、浓密的眉毛、细长的鼻子,更像他们的父亲。

她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脸蛋软软的,比哥哥姐姐都要矮。他总是很安静,很腼腆,容易脸红。而现在,他已经比大多数人都高了,肌肉结实,棱角分明,胳膊上还刻着杀戮刻痕。在奇西眼里,他还是那个阿珂斯吗?

“我无意伤害任何人。”他解释道,免得她不那么确定。

“我知道。”奇西原本就是这样的温润柔和,如今在她的眼睛里,却另有着一种坚定,嘴唇周围也早早地出现了细纹,那来自充满心痛的生活。她变得成熟了。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别只顾着说别人了。”她说,“听着,我要问你……”她搜寻合适措辞的时候咬着指甲,“我要问你埃加的事。”

在枭狄的牢房里,埃加的手重重地压在阿珂斯的肩上——尽管他曾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恳求他施以援手,给予食物,以及仁慈。

此时此刻,他仍然觉得哥哥的手压在自己肩头。

“他还活着吗?”她虚弱地问。

“这取决于你对‘活着’的定义是什么。”他尖厉地说道——那是希亚讲话的方式。

“上一季我曾看过一段盗取出来的枭狄新闻,他站在利扎克身边,”她停了一下,仿佛是在等他插话似的,但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你站在希亚身边。”她说完这句,又停下了。

他的喉咙干得像沙漠一样:“你最近看过其他的枭狄新闻吗?”

“没有,很难侵入他们的系统。怎么了?”

他必须知道希亚是不是安然无恙,必须——就像干涸的土地需要水,会死死扒住能搜寻到的任何一点一滴。但是,如果他身在荼威,所有民房的影幕上都不会播出枭狄新闻,根本没办法知道她是死是活,除非他回到枭狄去。

这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始键:他回去。去帮助希亚。去把埃加拖回家,哪怕给他下药。他没完成他的使命,还没有。

“这就是伊赛——我是说,首相——把你锁在床上的原因。”奇西说,“如果你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和希亚在一起——”

“我不会解释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怒意,这让她大吃一惊。“我仍然活着,我就是我。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们的既定猜测。”

他又像一个十四季岁的大男孩那样易怒急躁了。重返故乡似乎意味着心智也略有倒退。

“我没有任何猜测。”奇西看起来心事重重,“我只是在提醒你当心。首相要确切地知道你没有变成——好吧,没有变成叛国者,我想她是指这个。”

他的手颤抖着:“‘确切地’知道?什么意思?”

她正要回答,病房的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一名荼威士兵,穿着室内制服——深红色的长裤,深灰色的上衣。他在一旁站定,随后步入房间的是欧力的孪生妹妹。

他一下子就认出来那不是欧力,尽管她的眼睛和欧力的一模一样。她全身披挂完备:一件长袖袍子,袖口收紧,纽扣从腰部一直扣到脖子,长而垂,拂及鞋面。鞋子干净锃亮,也是黑色的,每走一步都在瓷砖上发出“啪嗒”一声。她站在床尾,面向他,双手交叠,指甲洁净。她的眼睑上瞄着黑色的眼线,勾勒出睫毛的轮廓,面纱遮住了脸的其他地方,从鼻子到下巴。

伊赛·贝尼西特,荼威首相。

阿珂斯的海萨礼节中不曾有过处理这等隆重接见的指南,他只好勉强说了句:“首相。”

“看来你并不困惑于将我和我姐姐区分开来。”她的口音很怪,像是来自星系外围区域,不是那种靠近议会的星国所青睐的口音——正在他意料之中。

“因为鞋子,”他一紧张便老老实实地实话实说,“海萨的女孩从不穿那种鞋。”

随后进来的欧力听见这话,笑了起来。她俩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不同之处就更明显了。欧力懒懒散散,东倚西靠,表情丰富,伊赛却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一样。

首相说:“我能否问问,为何你放弃了作为保护措施的头巾,直接向他展示面容,欧力?”

“因为他就像我的哥哥,”欧力断然说道,“我不想在他面前还遮着脸。”

“这有什么好问的呢?”阿珂斯说,“你们不是孪生姐妹吗?我知道你们的长相啊。”

作为回应,伊赛用她干净的指甲挑起面巾的一角。当她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阿珂斯目瞪口呆,无法掩饰地盯着她看。

伊赛的脸上有两道伤疤,一道从前额延伸到眉毛,一道横亘在鼻子和颌骨之间——就像卡麦伏脸上的那道伤疤,也像阿珂斯脸上的,都是拜锋利的潮涌之刃所赐。这不常见,因为生命潮涌的流动本身就强劲如武器。也许是枭狄人干的。

所以,她和欧力都要头巾遮面。因为是孪生姐妹,所有人都分不清谁才是首相,但如果真的看到她们的脸……

“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说客套话了,”伊赛比之前更尖刻了——倒也合理,“想必你姐姐正要告诉你我的天赋赐礼是什么。”

“是。”奇西答道,“伊赛——呃,首相大人——可以通过触碰召唤他人的记忆。这能帮她鉴别真话与谎言,查证那些她不信任的人,或是任何需要审查的人。”

有很多回忆是阿珂斯不愿意唤起的,希亚的脸,蜿蜒覆盖着黑色潮涌阴翳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从奇西脸上移开。

“那没用,”他说,“天赋赐礼对我不起作用。”

“是吗?”伊赛说。

“是啊。来吧,试试看。”

伊赛走近了,鞋子啪嗒作响。她站在他的左边,正对着奇西。他抬眼往上,刚好能看到她脸颊边缘处那伤疤的皱褶。痊愈没多久,可能只有几季——如果一定要他猜的话——颜色还挺深的呢。

她拉住了他被锁住的那条胳膊,刚好在金属手铐碰着手腕的地方。

“好吧,”她说,“我确实什么也看不到——感觉不到。”

“看来你只能通过我的言辞来考验我了。”他略带讥讽地说。

“拭目以待吧。”伊赛只回了这么一句,就走回了床尾。

“利扎克·诺亚维克,或是与他相关的人,是否向你询问过有关我的事情?”她说,“我们知道你并非一无所知,因为议会公开命运的那天,你看到欧力了。”

“你看到她了?”奇西倒吸了口冷气。

“是的,他问了,”阿珂斯的声音里有一丝踌躇,“他问过我。”

“那么,你是如何回答他的?”

他弯起腿,抱着膝盖,像一个怕打雷的孩子。他看向窗外,施萨正迎来一日将尽的时刻,每间屋子都笼罩在不同颜色的光晕里,不管你喜不喜欢。病房隔壁的那栋建筑就是紫色的。

“我知道应该什么都不说。”他的踌躇犹疑比刚才更甚,回忆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希亚的脸,玻璃地板,埃加摁住他的手。“我懂得如何忍受疼痛,我并不软弱,我……”他知道自己期期艾艾的语句听起来有点儿疯狂,可是,在剧痛难耐的时候,他是不是真的一句都没泄露呢?“他……他获取了埃加关于欧力的记忆,所以他可能做的就是,将欧力和她的命运联系起来,以推断你们的模样、假名、出身……我尽量缄口不言。他想知道你们俩谁是……谁是姐姐。他知道……有个神谕者告诉他,先除掉你们中的一个更好,顺序很重要。所以,任何能将你们俩区分开的信息,对你来说都是威胁。不过,他一问再问——我,我觉得我什么都没说,但我记不得了——”

欧力突然扑了过来,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脚踝,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他清醒了过来。

“如果你确实告诉他有用的信息了,比如欧力是在哪儿长大的,谁抚养的她……他会亲自来找我们吗?”伊赛相当镇定。

“不会。”阿珂斯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会,我觉得他是怕你的。”

利扎克从不亲自出动,不是吗?哪怕是搜寻他的神谕者,哪怕是绑架阿珂斯,他也没自己上阵。他根本不想踏足荼威。

伊赛的眼睛——在巡游飞艇上的滚动新闻里,他看着觉得很是熟悉亲切,但此刻,他发现这双眼睛中有些东西是欧力不会有的。那是彻头彻尾的杀气。

“他应该亲自来。”伊赛说,“我的问话并未结束,有关利扎克·诺亚维克的一切信息,我都要知道。我会再来的。”

她系紧围巾,遮住了脸。片刻之后,欧力也如是。在离开之前,欧力用手扶着门说:“阿珂斯,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可没她那么信心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