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珂斯(1 / 2)

半睡半醒之间,他恍若看见了极羽草在风中摇摆。他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家,能尝到半空中的雪,能闻到冰冻泥土的气味。他任由这渴望席卷而来,贯穿全身,再次深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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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油脂滑落水面。

他跪在牢房的地板上,看着潮涌阴翳像烟雾一般收回,重返希亚的皮肤之下。这轻烟薄雾晕染了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mdash;&mdash;埃加的手&mdash;&mdash;把它变成了深灰色。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希亚的身影。她的下巴微微仰起,紧闭双眼,像是睡着了。

此刻,他正躺在一床薄薄的垫子上,光着的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暖着。他的胳膊上像是插着一根针,手腕被铐在了床栏上。

疼痛,以及关于疼痛的记忆,正在变得麻木。

他弯了弯手指,埋在皮肤之下的四号针头也随之微动,刺痛感锐利袭来。他皱起眉头。这是在做梦,一定是的,因为他仍然在沃阿城中央竞技场之下的那座坟墓里,利扎克正在逼他说出欧力&middot;雷德纳里斯&mdash;&mdash;欧力芙&middot;贝尼西特,管它是什么&mdash;&mdash;的秘密。

&ldquo;阿珂斯?&rdquo;一声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真实。也许这根本不是梦?

她站在他旁边,一头直发垂在脸上。不管在哪里,这双眼睛他一下子就能认出来。它们曾越过餐桌凝视自己,也曾因埃加的笑话而眯起眼睛。她紧张的时候,左眼皮总会不自觉地抽动。她就在这儿,仿佛是想到她她就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这让他回过神来,不再沉溺空茫。

&ldquo;欧力?&rdquo;他勉强发出声音。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跌落,滴在了床单上。她握住了他的手,隔着连接针头的输液管。她的袖子是用厚实的黑色羊毛制成的,长及手掌,衣服也紧紧地裹到了脖子上&mdash;&mdash;这是荼威的标志&mdash;&mdash;为了不让热量流失,人们从头包裹到脚,几乎要把自己勒死。

&ldquo;奇西这就到,&rdquo;欧力说,&ldquo;我叫她来的,她在路上了。我也叫了你妈妈,不过她得穿过星系,需要多一些时间。&rdquo;

他只觉得精疲力竭。

&ldquo;别走。&rdquo;他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ldquo;我不走。&rdquo;她的声音很嘶哑,不过又说了一遍,让他安心,&ldquo;我不走。&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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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自己被关在牢房的玻璃墙后面,双膝正一点点地陷入黑色的地面,饥肠辘辘。

但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身处医院,欧力正伏在身旁,胳膊搭在他的腿上。透过她身后的窗子,他看见浮艇正轰鸣着掠过,庞大的建筑悬吊在半空,像是成熟的果子。

&ldquo;我们这是在哪儿?&rdquo;他说。

她眨眨眼睛,挥去睡意,说:&ldquo;施萨的医院。&rdquo;

&ldquo;施萨?为什么是施萨?&rdquo;

&ldquo;因为你被人丢在这儿了啊,&rdquo;她说,&ldquo;你不记得了吗?&rdquo;

刚开始跟他讲话的时候,她每个字都咬得很小心,听起来怪怪的。但随着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便越来越明显地显露出懒洋洋的海萨口音了&mdash;&mdash;每一个音节都滑向下一个,吃字吃得厉害。他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ldquo;丢?谁丢的?&rdquo;

&ldquo;我们可不知道。你想想吧。&rdquo;

他努力地回忆着,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ldquo;别担心,&rdquo;她又握住他的手说,&ldquo;你的体内有太多缄语花了,剂量大得能置人死地。没人指望你能记得。&rdquo;她笑了起来&mdash;&mdash;歪歪的嘴巴、圆圆的脸颊,这笑容是如此熟悉。&ldquo;他们一定是不认识你,才把你丢在施萨,像丢掉一个鼻涕泡居民。&rdquo;

他差点儿忘记他们以前拿这座城市开的玩笑了。施萨的小孩生活在半空,见了冰花也不认得,因为他们总是隔着玻璃屋,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他们甚至都不会裹紧外套&mdash;&mdash;百无一用的玻璃罩居民。

&ldquo;&lsquo;鼻涕泡居民&rsquo;,这竟然是从荼威命定的首相嘴里说出来的话。&rdquo;他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ldquo;还是说,你的孪生姐妹才是首相?话说回来,你们俩到底谁是姐姐?&rdquo;

&ldquo;我不是首相,另一个才是。&lsquo;命运将抬升她的妹妹&rsquo;直至王座,或是&hellip;&hellip;管它是什么呢。&rdquo;她说,&ldquo;不过,如果我是她,你肯定用不着以&lsquo;与我地位相称的敬意&rsquo;跟我讲话。&rdquo;

&ldquo;真势利。&rdquo;

&ldquo;海萨废物。&rdquo;

&ldquo;我属于凯雷赛特家族,你知道,我们绝不是废物。&rdquo;

&ldquo;嗯,我知道。&rdquo;她的笑容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说&ldquo;我怎么会忘记这个&rdquo;。这时阿珂斯想起了手腕上的手铐,不过他决定暂时不提起。

&ldquo;欧力,&rdquo;他说,&ldquo;我真的在荼威吗?&rdquo;

&ldquo;是啊。&rdquo;

他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ldquo;真想你啊,欧力芙&middot;贝尼西特,&rdquo;他说,&ldquo;还是别的什么名字,谁管你。&rdquo;

欧力笑了起来,又哭了起来:&ldquo;你失踪了这么久,都发生了什么事?&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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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没有那么迷糊迟钝了,疼痛仍然在,这是一定的,不过,从沃阿城带到施萨来的那种强烈的剧痛已经消失了。毫无疑问,希亚的天赋赐礼的后续作用被冰花驱散了。

只是想起&ldquo;希亚&rdquo;这个名字,都能让他心里担忧害怕到纠结不已。她现在在哪儿?把他带到这里来的人,也把她救出来了吗?或是把她留在利扎克那儿,任由她被折磨至死?

他满嘴苦涩,睁开了眼睛。

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床尾,卷曲的黑发勾勒出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很大,其中一只的眼底,瞳仁和虹膜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斑点&mdash;&mdash;自她出生时就有。是他的姐姐,奇西。

&ldquo;你好。&rdquo;她说。她的声音极其柔和,极其轻飘。这声音在他的记忆里就像是被紧紧封存起来了,像是留到最后播种的种子。

他全然放松,感到温暖,很容易就哭了出来。&ldquo;奇西。&rdquo;他声音嘶哑,眨眨眼睛,挤掉了泪水。

&ldquo;你感觉怎么样?&rdquo;

这,他想,是个问题。他知道她只是询问自己还疼不疼,于是回答道:&ldquo;还好,已经好多了。&rdquo;

她穿着笨拙的海萨靴子,步履轻盈,走到床边,在他脑袋旁边的什么东西上按了几下,床头就向上抬高,让他得以半坐起来。

他缩了一下。他的肋骨受伤了,他却麻木得几乎把这个给忘了。

奇西向来小心翼翼,努力克制,以至于当她扑向他,紧紧地用胳膊箍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一侧的时候,颇令他吃了一惊。一开始他没有&mdash;&mdash;不能动。但后来他伸出手,抱住了她。他们小时候从来没有被这样拥抱过&mdash;&mdash;爸爸除外&mdash;&mdash;他们不是那种情感外露的家庭。但她的拥抱明了至简:她在这儿,活着,他们又在一起了。

&ldquo;我不敢相信&hellip;&hellip;&rdquo;她叹息着,开始低声细语地念起了祷文。阿珂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荼威祷文了。表达感恩感激的祷文是最简单的,他却无法跟着她一起念诵&mdash;&mdash;他的脑海中萦绕着太多的忧虑。

&ldquo;我也不能相信。&rdquo;阿珂斯等她落下话音便说道。奇西松开他,但仍然拉着他的一只手,满面微笑地看着他&mdash;&mdash;不,她眉头紧锁,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擦掉滑落的眼泪。

&ldquo;我哭了,&rdquo;她说,&ldquo;我一直都不能&mdash;&mdash;自从获得了天赋赐礼&mdash;&mdash;一直都不能哭。&rdquo;

&ldquo;你的天赋赐礼禁止你哭?&rdquo;

&ldquo;你都没注意到吗?&rdquo;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ldquo;我可以让人们感到&hellip;&hellip;泰然轻松,我却不能有任何让人们紧张不安的言行,比如&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哭。&rdquo;他接口道。她的天赋赐礼可安抚人心,这并不让他惊讶。但奇西描述它的方式,像是在描述一只扼住她喉咙、用力碾压的手。他无法这样去看待一份赐礼。

&ldquo;好吧,我的天赋赐礼截断了你的,截断了所有人的。&rdquo;他说。

&ldquo;你干得得心应手。&rdquo;

&ldquo;还行。&rdquo;

&ldquo;你参加星际巡游了吗?&rdquo;她突然说,更紧地攥住了他的手。他暗自想着,是不是这就要开始问题轰炸了,既然她提问了。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ldquo;对不起,我只是&hellip;&hellip;只是问问。我看了新闻,有点儿担心你,因为你不会游泳。&rdquo;

阿珂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ldquo;我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枭狄人,还总跟着利扎克&middot;诺亚维克,你竟然担心我不会游泳会有麻烦?&rdquo;他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