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希亚(2 / 2)

我和阿珂斯的房间——那个带我们来的官员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是朝向水面的,那些朦朦胧胧的建筑都远在视野之外,一切看起来平静安详,但所有的装饰就仅限于此。墙壁空无一物,上过浆的白色床单连花纹都没有,角落里有一张简易小床,金属床腿上装着橡胶护套。

皮塔人并未准备丰盛的欢迎大餐,但要是有人跳舞,我倒是能将这场面称为舞会。人们穿着僵硬的防水材料制成的衣服,颜色却出人意料地亮丽浓艳——以便更好地在狂风暴雨中被认出来,我猜这就是皮塔人眼中的精美华服了。至于裙子和礼服,没有一个人穿。我突然感到有些抱歉,因为我身上穿着的是妈妈的黑色长裙,垂至脚尖,长至脖颈,好遮挡住我身上大部分的潮涌阴翳。

屋子里满是低声交谈的声音,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三三两两的宾客之间,送上饮料和食物。他们步调一致的动作是这里最能和跳舞沾上边的东西了。

“这里真是平静。”阿珂斯轻声说道。他的手扶着我的胳膊肘。我颤了一下,极力地想忽视它:他只是想减轻你的疼痛,仅此而已,什么改变都没发生,一切还和原来一样……

“皮塔并不以舞蹈出名,”我说,“他们也不懂任何形式的格斗。”

“那么,这就不是你喜欢的了,我猜。”

“我喜欢动。”

“我注意到了。”

我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喷在我脖子的一侧,尽管他并没有那么靠近我——我对他的知觉比以前强烈敏感了。我抽回胳膊,拿了一杯皮塔侍从送来的饮料。

“这是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音。侍从看着我胳膊上的黑色斑纹,颇为紧张。

“它的功效和冰花调和物差不多,”侍从回答,“钝化感官,提升心灵知觉。味道甜酸兼有。”

阿珂斯也拿了一杯,侍者走开的时候他笑了笑。

“如果这不是冰花做的,会是什么呢?”他问。毕竟荼威人崇拜冰花,他还能认得其他配料吗?

“我不知道。海水?机油?”我说,“试试看,这肯定不会害了你。”

于是我们一起喝着饮料。在屋子对面,利扎克和雅玛正和首相纳图的丈夫维克礼貌地微笑着。他的脸孔有一种浅灰色的调子,皮肤从骨骼上垂坠下来,仿佛半液体半固体似的。也许是因为这儿的地心引力太强了吧。我也觉得比往常沉重许多,不过,那可能要归功于瓦什死盯着我的目光——他得保证我“行事得宜”。

我拿开半空的杯子说:“真难喝。”

“那个,我很好奇的是,”阿珂斯说,“你究竟会说多少种语言啊?”

“严格来说的话,枭狄语、荼威语、欧尔叶语,还有拓拉语。”我说,“我还会一点儿佐德语和皮塔语,你来庄园之前,我一直在学习奥格拉语。”

他扬起了眉毛。

“怎么了?”我说,“我没有朋友,闲暇空余有的是。”

“你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噢?什么样的?”

“一把刀子。”我说,“滚烫的火钳。锈蚀的钉子。”

“你并不全然如此。”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转向他。我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相当怪异,但我控制不了。我的脸就是这副模样。

“我的意思是,”他拿开了他的手,“你并不是四处游走……把敌人的血肉生煮活烹。”

“别傻了,”我说,“如果我想吃敌人的肉,我会烤了吃,才不会煮着吃呢。谁会想吃水煮的肉?难吃死了。”

他笑了,一切似乎都正常了些。

“我是够傻的,没想那么多。”他说,“很遗憾地告诉你,殿下在叫你。”

的确。我看向利扎克的时候,他也正看着我,然后抬起了下巴。

“你是不是没带毒药,嗯?”我仍然看着我哥哥,“我想往他的饮料里面下毒。”

“就算我带了也不会给你。”阿珂斯说。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解释道,“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埃加恢复原样的人。只要他完成这件事,我一定会唱着小曲儿毒死他的。”

“没人像你这样一根筋了,凯雷赛特。”我说,“你的任务就是赶紧谱写你的下毒小曲儿,这样等我回来时就能洗耳恭听了。”

“这好办,”他说,“今儿个我来下个毒……”

我冲他干笑,然后吞下杯子里最后一口皮塔机油饮品,把杯子塞给阿珂斯,随后便向对面走去。

“啊,她来了!维克,这是我妹妹希亚。”利扎克摆出他最温和的笑容,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把我拉过去抱住似的。当然了,他没有,因为那会弄疼他——我脸颊和鼻翼上的潮涌阴翳提醒着他呢。我向维克点头致意,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毫无欢迎可言。

“你哥哥正向我讲解几十季来受人误解,被称为‘绑架抢劫’的枭狄传统——涤故更新,”他说,“他称你能证明这一政策的合理性。”

噢,他这么说,是吗?

我的愤怒就像一条干燥的引信似的被引燃了。我无处可发泄,只是盯着利扎克看了片刻。他则报之以微笑,目光里别有深意。在他旁边,雅玛也微笑着。

“因为你和你的侍从亲密无间,”利扎克轻快地说,“当然。”

啊,对了。和阿珂斯的亲密无间——这是利扎克控制我的新工具。

“是的,”我对维克说,“我们并不认为那是绑架抢劫,这是显而易见的。枭狄人称之为‘再生回归’,因为所有能被我们接纳的人都讲着神圣天启的语言,即完美的枭狄语,没有口音,没有词汇的断层。没有枭狄血统的人,是不可能那样如天生母语般讲枭狄语的。这对于非我族人而言,是一种意义更为重大的回归方式,而我则有幸目睹……佐证这一理论的事例。”

“请问是何种方式?”维克问。当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时,我注意到他每根手指上都戴着戒指,每一枚戒指都是平滑光洁、毫无装饰的。我想知道他戴这些戒指有什么用意。

“我的侍从已经言行如天生枭狄人一般,”我说,“一个优秀的格斗士,有着我们异于其他民族的好眼力。他融入我们枭狄文明的能力乃是……令人震惊的。”

“这就证实了我刚才跟您讲的那些,阁下,”雅玛插进来说,“枭狄文化与历史上有颇多例证,都表明那些所谓‘被绑架’的人——能讲枭狄语的人——其真正的归属地正是我们的故乡。”

在佯作忠诚这方面,她可真是道高一丈。

“原来如此,”维克说,“真是有趣的论调。”

“我们也必须对那些针对我族人民犯有过失的人——哦,我们称之为‘星系中更具影响力的行星’——做出回应。他们入侵我们的领地,绑架我们的儿童,对我们的市民暴力相向——有时甚至大开杀戒。”利扎克皱起眉头,好像想到这些就令他痛苦似的。“当然,皮塔并未有过如此过失,我们一向是友好商贸往来的伙伴。不过类似的损失征讨是一直在进行中的,尤其是荼威造成的那些。”

“但是我听闻过一些传言,称荼威的一位神谕者之死应由枭狄负责,而另一位神谕者也是被你们绑架拘禁的。”维克一边回答,一边轻轻地敲着自己的戒指。

“这是无稽之谈。”利扎克说,“荼威那位最年长的神谕者何以自尽,个中缘由我们是不可能知晓的。神谕者的所作所为,我们都不会知道其原因为何,不是吗?”

他是在迎合维克身为皮塔人的实用主义思维。在这里,神谕者不受重视,他们只是被当作冲着海浪大呼小叫的疯子而已。

维克用手指敲着另一只手里的玻璃杯。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你的议题了,”维克不情不愿地说,“或许确有合作的空间,在我们星球与……贵国之间。”

“我国,”利扎克笑着说,“是的,我们向来如此称呼。一个独立的国家,是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的。”

“不好意思,”我轻轻碰了下利扎克的胳膊,暗自希望能刺痛他,“我想去拿点儿喝的。”

“当然,请便。”利扎克说。当我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对维克说,“她的天赋赐礼给予了她不间断的疼痛,你知道——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帮助她好起来的办法。情况是时好时坏的——”

我咬着牙,一直走到听不见他说话的地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我们来到皮塔是因为看上了他们先进的武器,是因为利扎克想要盟友。我刚刚,从某种角度上说,是帮了他。而我也知道利扎克想要武器是为了什么——是入侵荼威,才不是像他刚才骗维克的“成为独立国家”呢。我现在该怎么面对阿珂斯呢?我刚才帮我哥哥推波助澜,促成了对他家乡的战争啊。我不想找他。

这时我听见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就像是打雷。一开始我还以为——当然不可能了——是水面上的暴风雨的声音穿透了厚重水域。接着我就在人群之中看见,房间最前方有一队乐师。顶上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唯独他们除外。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矮桌,每张矮桌上都放着一种结构复杂的乐器——就是在枭狄的集市上我指给阿珂斯看的那种。不过这些乐器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也更繁复些。它们在暗淡的光里微微闪烁,中央隆起,虹彩般的嵌板有我手掌那么宽。

打雷般的轰鸣之后是一声粗粝的爆裂声,像是闪电劈过。随后,其他乐师开始演奏,先是叮咚作响,犹如微雨轻敲,接着音韵渐重,仿佛雨势渐大。又有乐师奏出了海浪翻滚的声音,似是水波拍击着想象中的海岸。我们四周充溢着水的声音,水龙头的滴答声,瀑布坠落的哗哗声。我身边有一位黑头发的皮塔女人,边听边闭上双眼,随着乐声摇摆起来。

我没有刻意去找,却在人群中看见了阿珂斯。他手上还拿着那两个空空如也的杯子,微微笑了起来。

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儿,我想着,仿佛他能听见似的,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