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希亚(1 / 2)

第二天,我去看了佐西塔·苏尔库塔的死刑——不得不去。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星际巡游期间获准举行的“盛会”。我远远地站着,和瓦什、埃加、阿珂斯在一起,听着利扎克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通,什么忠诚不渝、枭狄人要团结,什么星系的嫉恨、议会的暴政。雅玛·扎伊维斯站在他身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手指以轻快的节奏敲击着。

当利扎克拔刀砍向佐西塔的喉咙时,我真想大叫,却强压住了眼泪。佐西塔倒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大声欢呼,而我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眼睛时,雅玛扶着栏杆的手颤抖起来。利扎克溅了一身血,远处的看客里,缇卡紧紧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佐西塔的血泼洒在地——像阿珂斯的父亲,像更多其他的人一样,血流满地。我突然觉得她的死是那样不公,如同一件脱也脱不掉的不合身的衣服。

还能感知到这些,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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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起降平台上,按照大小不同,摆满了一堆堆灰色的跳伞服。从我所在的地方看过去,就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鹅卵石。这些跳伞服是防水的,专为到皮塔涤故更新所设计,在后面的墙边,还有一批防水面罩,可以防止雨水落进我们这些涤故者的眼睛里。很旧的东西了,是从前的巡游带回来的,不过效果还是可以的。

利扎克的专用摆渡艇有着圆滑的金色机翼,正停在舱门口待命。我、雅玛、瓦什、埃加、阿珂斯,以及其他几个人,会随他一起乘这艘飞艇降落到皮塔,和当地首领进行一场政治游戏。利扎克想和皮塔建立起一种“友好关系”——同盟。当然,还包括军事援助。他在这方面颇有天赋,而爸爸却不长于此,这一定是他从妈妈那里继承的能力。

“我们该走了。”阿珂斯在我身后说道。他今天一直生硬呆板,端起杯子的时候畏畏缩缩的,本来弯腰就能拿到的东西却非要蹲下去不可。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不禁发抖。我想起了几天前,我吻了他。我本以为那个吻可以剥除我想象中的神秘感,从而让我解脱轻松,但它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现在我知道了抚摩他的感觉、亲吻他的滋味——我因为渴望而痛苦。

“我想是吧。”说着,我们走下起降平台的台阶,肩并着肩。面前的这架小型摆渡艇,像在强光下闪耀的玻璃一般亮晶晶的,光滑的表面上烙着枭狄字母:诺亚维克。

尽管摆渡艇的外表光鲜亮丽,它的内部却像所有的普通飞艇一样简单:最后面有一个封闭的淋浴隔间和洗手间,一个小厨房,舱壁上装着带有安全带的折叠应急弹跳座椅,最前面是驾驶台。

我的飞艇驾驶技术是爸爸教的,我们能一起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个。我得戴上厚实的手套,好避免我的天赋赐礼干扰到飞艇的导航系统。那时候我还很小,坐在椅子上也够不到驾驶台,于是爸爸就给我加了个垫子。他不是个有耐心的老师,不止一次朝我大吼大叫,但每当我做对了,他就会说“很好”,还会很用力地点头,好像要把肯定和表扬钉进我的脑袋里似的。

我十一季岁那季的星际巡游期间,他死了。当时,只有利扎克和瓦什在他身边——他们被星际劫匪袭击,不得不设法突围。利扎克和瓦什从混战中全身而退——还把敌人的眼珠装在罐子里带了回来——拉兹迈·诺亚维克却没有回来。

我往飞艇上走的时候,瓦什跟了过来,说道:“我奉命来提醒你,在皮塔务必保持行事得宜。”

“什么?我是昨天才出生在诺亚维克家族的吗?”我厉声说道,“我知道应该如何自处。”

“你确实是诺亚维克家族的,但你越来越不稳定了也是真的。”瓦什说。

“走开。”我已经疲惫得不想再说什么讥讽的话了。谢天谢地,他放过了我,大跨步地走到飞艇前部,我的亲戚瓦克莱茨正和一个维修工站在那儿。这时,一头闪亮的银色头发引起了我的注意——缇卡——她当然不是在我们这艘飞艇上工作,而是抱着仪表线板待在一旁。她手上没有任何工具,只是闭着眼睛,一条一条地捏着电线。

我迟疑了一下,能感觉到自己那种想立刻行动起来的冲动,却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我所知道的就是,自己已经无动于衷地站在这儿太久了,而其他人都在周围战斗着,现在是时候做点儿什么了。

“一会儿我们在艇上见吧,”我对阿珂斯说,“我想去跟佐西塔·苏尔库塔的女儿谈谈。”

他的一只手停在我的胳膊旁,好像要安慰我却又犹豫了。接着他似乎改了主意,把手插进口袋里,朝着摆渡艇走了过去。

我走近缇卡,她正用手拉着电线的接头,随后在膝上的一张小屏幕上记录着什么。

“这些电线不会电到你?”我问。

“不会,”她看也没看我一眼,“嗡嗡低鸣而已,除非有故障。你有何贵干?”

“我想见他们,”我说,“见见你的朋友们。你知道是哪些人。”

“听着,”她最终转过身看着我,“事实上,是你逼我,我才带你去找了我妈妈,然后你哥哥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她,就在两天前。”缇卡的眼睛里溢出泪水,红通通的。“你到底有什么立场来对我提要求?”

“我不是在提要求,”我说,“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而且,我觉得你的朋友们或许同样也想见见我。你大可以我行我素,但那并非真的只与你有关,不是吗?”

她今天戴的眼罩比之前的要厚,皮肤上微微泛着光泽,好像整天都大汗淋漓似的。也许她真的出了好多汗,维修技工的小房间距离推动飞艇运转的发动机房很近。

“我们凭什么信任你呢?”她压低声音说。

“你身处绝望之中,我也是。”我说,“绝望的人总是会做出愚蠢的决定。”

摆渡艇的舱门打开了,里面的灯光照亮了地面。

“让我想想能做什么,”她冲着摆渡艇努努嘴,“你在那上面会做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事吗?还是只是和政客们寒暄寒暄?”她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贵族是不会亲自参与涤故更新的,对吧?”

“我会去的。”我剑拔弩张地说。但是,在她这样的人面前硬充什么特权阶级,实在太傻了。毕竟,失去了一只眼睛又家破人亡、住在壁橱小屋里的人,是她。

缇卡嘟哝几句,又回过头忙她的电线团去了。

<h3>§</h3>

阿珂斯一直盯着坐在我俩对面的瓦什,好像随时要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一样。隔开两个位子,是雅玛,她还是一贯的衣着优雅,黑色长裙直垂到脚踝,看上去仿佛是在国王的早餐宴会上喝茶,而不是被安全带捆在飞艇硬邦邦的椅子上。埃加坐在距离洗手间最近的地方,双眼紧闭。在埃加和雅玛之间,还有几个人:我们的亲戚瓦克莱茨和他的丈夫玛兰,以及苏扎·库泽——据他说,他太太病得厉害,所以来不了了。在艇长雷尔旁边的是利扎克。

“根据生命潮涌的运行方向,检测员们推测出的着陆星球,其实是哪一个呢?”雅玛问利扎克,“奥格拉吗?”

“没错,奥格拉。”利扎克回过头,笑道,“好像去那儿能给我们什么好处似的。”

“做出选择的,有时候是生命潮涌,”雅玛把头靠在椅背上,“有时候是我们。”

听起来真是睿智。

雷尔按下几个按钮,发动机立即发出了轰鸣,他随后拉动悬停操纵杆,飞艇便从地面抬升,震颤不已。起降平台的舱门打开了,那颗水汪汪的行星——皮塔的北半球,展现在我们脚下。

它被浓云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星球都沉溺在狂风暴雨之中。那里的城市——从我们此刻所在的角度难以看清——是可以漂浮的,适应了随着水位线上下浮动的日常所需,经得起大风大雨和电闪雷鸣。雷尔驾驶飞艇前进,我们便坠入了太空之中,瞬间被黑暗和虚空包围。

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太空美景。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后面不知是谁干呕起来,我咬紧牙齿,一直强迫自己不要闭上眼睛。我最喜欢的就是降落了,广袤的大地在我们眼前徐徐展开——不过这次是水面,因为除了少量潮湿的陆地,整个皮塔都是浸在水下的。

穿透云层时,我不禁兴奋地屏住了呼吸。雨滴敲击着飞艇顶壁,雷尔打开可视检测仪,这样就不用在雨雾中费力辨别了。但是越过雨幕和检测仪的屏幕,我看见一片宽阔无垠、泛着泡沫的浪涛,蓝色、灰色、绿色交织在一起,球状的玻璃建筑浮在水面上,经受着水波的撞击。

我不禁觉得有点儿受不了——我瞥了一眼阿珂斯,他一脸震惊地愣在那里。

“至少我们不是到拓拉去,”我对他说道,想让他回过神来,“那里的天空飞满了鸟儿,它们撞向挡风玻璃的时候可真是要命的一团糟,我们不得不用刀子把那些撞烂的腐肉从玻璃上刮下去。”

“你并没假手他人,对吧?”雅玛说,“多了不起啊!”

“没错,你会发现,我特别能忍受那些恶心的东西。”我答道,“我是逐步锻炼出来的,相信你也会的。”

雅玛没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但在这之前,我看见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利扎克——她正忍耐着的恶心的东西——一定是的。

我真是佩服她活命的本事。

我们从惊涛骇浪之上掠过,强劲的风让飞艇剧烈摇摆了好一阵子。从上方俯瞰,层叠的波浪宛如褶皱的皮肤。大多数人都觉得皮塔单调无趣,我却很喜欢它,因为它随波逐流、恣意蔓生的样子像极了整个太空。

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个巨大的垃圾堆,之后枭狄人就要降落到那上面去涤故更新了。我们经过其中一个,它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至少有一个街区那么大,满满地堆着各种形状的金属废料。我特别想降落在这儿,好分门别类地看看到底有些什么好玩的古老旧物。但我们一掠而过。

皮塔的首都,六区——好吧,皮塔人不是很擅长取那些诗意的名字——漂浮在星球赤道附近的灰黑色海域。房屋街巷就像是一个个浮动的气泡,不过在水面之下,有巨大的支撑结构对它们进行固定,就像锚那样——我听说,这项工程奇迹乃是由整个星系里薪资最高的工人修建的。雷尔将我们的飞艇降落在着陆场上,透过舷窗,我看见一个机械结构的大家伙从旁边的一座建筑里伸了过来——是一条隧道,看样子是要把我们接过去,免得泡在水里。真丢人。我想淋雨。

阿珂斯和我跟在其他人后面——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走出了飞艇,只留下雷尔值守。走在最前面的是利扎克,雅玛在他旁边,他们向迎上来的皮塔官员致意,对方也粗粗鞠了个躬以示回应。

“您希望以何种语言来洽谈相关事宜呢?”这位皮塔官员用枭狄语问道。不过他的枭狄语真是差劲,我差点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人有着大大的黑眼睛,留着稀疏的白色胡子,打理得比头发还整齐。

“我们的欧尔叶语都很流利。”利扎克略有恼怒。枭狄素来以只讲本族语言而名声在外,这是拜我们的父亲所赐,是他让枭狄人对星系的真实现状一无所知。现在,我哥哥延续着这一政策,但利扎克一直对这种“你不会讲外语”的暗示相当敏感,好像这就意味着别人拿他当傻瓜。

“那就太好了,阁下。”皮塔官员换了欧尔叶语说,“我原本还担心不能掌握枭狄语言的精妙之处呢。让我带诸位到下榻的房间去看看吧。”

当我们穿过这条临时的隧道时,听着雨声如注,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抓住近旁的皮塔人,求他们把我带走,远离利扎克和他的威胁逼迫,远离他伤害我唯一朋友的那些记忆。

可是,我不能丢下阿珂斯,而他正盯着他哥哥的背影,若有所思。

<h3>§</h3>

从那次夺走爸爸生命的星际巡游至今,已经时隔四季。上一季我们去的是欧尔叶——星系中最富有的星国,在那里,利扎克确立了枭狄新的外交政策。从前,是妈妈负责处理这类事务——取悦安抚每一处的首领,爸爸就领着大家去涤故更新。但是,妈妈过世之后,拉兹迈发现他没有取悦别人的魅力——一点儿都没有——于是枭狄的外交一落千丈,我们和星系中其他行星的关系日渐紧张。利扎克必须想办法缓解这种紧张关系,一处一处地,赔笑,示好。

那时候,欧尔叶举办了盛大晚宴来欢迎我们。首相的宴会厅里,从餐盘到墙纸,再到铺桌子的布,每一寸都镀着金。首相夫人说,他们特意选了这间屋子,好让金色来衬托我们深蓝色的正装盔甲。她也和蔼可亲地坦诚,这多少有点儿炫耀的意思,但不过是一种优雅的谋略罢了——我可真是钦佩。第二天早晨,他们邀请我们与其私家医生会晤,因为他们拥有整个星系中最先进的医疗技术。我拒绝了。我这辈子见的医生已经够多的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皮塔不会像欧尔叶那样肤浅浮夸地来表示欢迎,因为每一种文明推崇信仰的东西都不同:欧尔叶,享乐;奥格拉,神秘;荼威,冰花;枭狄,生命潮涌;皮塔,实用,诸如此类。皮塔人孜孜不倦追求的,是最耐用的、最灵便的、多用途的材料和装置。皮塔的首相——姓纳图,名字是什么我忘了,因为人们不那么称呼她——就住在一座很大但很实用的玻璃制造的地下室里。她是皮塔人普选投票选出来的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