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阿珂斯(2 / 2)

瓦什咕哝着,收回了刀子。

阿珂斯这才放松下来,浑身都觉得疼。“今天是什么枭狄节庆吗?人们要拜访那些自己讨厌的家伙让他们苦不堪言?”他擦掉了脖子后面的冷汗,“我不想庆祝,你们走吧。”

“不是什么节日。不过,自首叛贼的质询会,你得去,”瓦什说,“希亚也去。”

“我参加质询有什么用?”阿珂斯说。

瓦什点了点头,一丝微笑爬上他的脸:“你最初来这儿的目的,是定时帮希亚缓解她的不适。我猜让你参加质询也是为了这个。”

“好吧,”阿珂斯说,“我想也是这个原因。”

瓦什装刀入鞘,他知道——阿珂斯或许也心知肚明——用不着用刀子逼他就范,毕竟这是在飞艇上,在茫茫太空中。

阿珂斯蹬上靴子,跟着瓦什出了门,埃加跟在他身后。他得等回来才能处理刚才配好的那些药了,不过因为已经冷却,它们足够稳定了。高温容易搞砸一切,妈妈就喜欢这么说。

拥挤的走廊里,人们给瓦什让开了一条算得上宽敞的路,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不过,他们却看着阿珂斯。他是荼威人,这一点让他鹤立鸡群。他随意地嚼着冰花花瓣,把它们装在口袋里;他的脚步谨慎轻巧,脚尖先于脚跟着地,是习惯了在冰上行走穿梭;他也总是把衬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底下,而不会解开几枚露出锁骨。

埃加的步子,已经和枭狄人一样沉重,喉结下的衬衫扣子也散开了。

巡游飞艇上的这个地方,是阿珂斯从未涉足过的。地板由金属栅板变成了光滑的木料,他觉得像是又回到了诺亚维克庄园,被漆黑墙板和半明半昧的夜珠灯吞没。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瓦什把他们带到一扇高大的门前,士兵们向两边分开,让他们进去。

这间屋子像庄园里的兵戎大殿一样昏暗压抑,阿珂斯就是在那里输给了利扎克,失去了埃加。地板光亮如镜,远处墙上的窗子映出生命潮涌的模糊轮廓,因为飞船正在转弯而显得略有弧度。利扎克站在窗边,背着双手凝视着它。在他背后,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等待受审。希亚也在,不过阿珂斯走进来时,她没有看他——这是个警示。门重重地关上了,他就在门边站定。

“说说吧,希亚,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叛徒的?”利扎克正在发问。

“袭击发生的时候,我认出了对讲机里的那个声音,但不太确定是在哪里听到过,”希亚双手环抱在胸前,“也许是起降平台那儿。不过我知道能凭着声音找到她,所以听声辨位,最后找到了。”

“你对你的这一番辛苦寻找,一直只字未提,”利扎克皱起眉头,没看他妹妹,而是看着那个瞪着自己的嫌犯。“为什么呢?”

“我觉得你会笑话我,”希亚说,“你会以为我是自欺欺人。”

“是啊,”利扎克说,“我可能会那么想。那就这样吧。”

阿珂斯觉得,利扎克这语气,可不是如愿以偿的人该有的——他太干脆了。

“埃加。”听到哥哥的名字从敌人的口中吐出,阿珂斯不禁一颤。“这对我们之前谈过的未来有影响吗?”

埃加闭上眼睛,撑大鼻孔——有时候,妈妈专注于预言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他在模仿她,除非神谕者确实出于某种原因非得使劲儿呼吸不可。阿珂斯对此不得而知,但是他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的哥哥,凑到了岿然而立的瓦什身边。

“埃加。”阿珂斯开口了,不管怎么说,他得尽力一搏,不是吗?“埃加,别说。”

但埃加的答案已经脱口而出:“未来难以撼动。”

“多谢。”利扎克说着,弯下腰,靠近那个嫌犯,“在哪里?佐西塔·苏尔库塔,这么多季以来,你藏身何处?”

“四海为家,随波逐流,”佐西塔说,“我从未找到那些流亡者——想必你问的是他们吧。”

利扎克仍然弯着腰,转向了希亚,看着她胳膊上漆黑如墨的阴翳。希亚缩成一团,一只手攫住了自己的头。

“希亚,”利扎克指了指佐西塔,“我们来检验一下这个女人是否说了真话。”

“不,”希亚呼吸急促,“我们已经谈过这事了。我不想——我不能——”

“你不能?”利扎克凑近了她的脸,几乎就要碰到她了,“这女人瓦解我们的家族,削弱我们的地位,她与我们的敌人结盟,你却说你不能?我是你哥哥,是枭狄的君主。你能——你会——照我说的做。听明白了吗?”

黑暗的阴翳积聚于希亚金棕色的皮肤上,纵横密布的阴影仿佛成了她身体里新的神经系统或血管。她憋着气,发出一声绝望的声音。阿珂斯也快要窒息了,但他没有动——瓦什就在近旁,他根本不可能冲过去帮她。

“不!”她迸发出一声尖叫,扑向利扎克,弯起手指朝他抓了过去。利扎克试图闪开,但希亚的速度太快,力量也太大了,潮涌阴翳冲上她的双手,就像鲜血从伤口中喷出。利扎克大吼着,疼得翻来滚去地跪下了。

瓦什冲过去,掰开她的手,把她掼在一旁。希亚倒在地上,瞪着她的哥哥,一字一句地砸了过来:“剜下我的眼睛,剁下我的手指,拿走你想要的一切!我不干!”

良久,潮涌阴翳涌回身体之中,希亚因疼痛而蜷起身体,而利扎克只是站着旁观。而后他冲着阿珂斯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过来”。拒绝他毫无意义,阿珂斯很清楚,他想要就必须得到,不管是这种方法还是那种。阿珂斯开始明白希亚何以那么长时间都对利扎克言听计从了。从某种角度上说,拒绝他就只是浪费时间。

“我想你会答应的。”利扎克说,“瓦什,看好我妹妹。”

瓦什抓住希亚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她看着阿珂斯,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有一阵子没管你们,”利扎克说,“但那不代表我没有留意,希亚。”

利扎克走向房间的一边,用手拂过一张墙板。墙板向后滑动,露出了悬挂满墙的武器——就像诺亚维克庄园里的那面墙一样,只是更小一些。也许这是他的收藏品,阿珂斯想着,看到利扎克选了一根又长又细的棍杖,不禁觉得魂飞魄散。在他的触碰下,那金属棍杖被潮涌包裹,黯黑的网,就像希亚身上的一样。

“你看,我注意到一些特别的东西,现在想印证一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利扎克说,“如果没错的话,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它都来不及成为一个真正的问题。”

他拧动棍杖手柄处的触点槽口,那些黑影更浓、更暗了。那不是什么致命的武器,阿珂斯明白了,那是为了制造疼痛而造出来的工具。

希亚的潮涌阴翳闪动着,飘忽着,仿佛气流中的火苗。利扎克笑了。

“这可有点儿不礼貌。”他说着,重重地把一只手放在了阿珂斯肩上。阿珂斯强忍着想甩开他的冲动——那只会让情况更糟。而此刻,意图渐渐明朗,那棍杖是给他预备的。也许,这才是他被带到这儿来的真正原因——逼迫希亚再次就范,成为利扎克控制下的工具。

“也许你现在只想投降,”利扎克压低声音对他说,“那么,跪下试试看啊。”

“去吃屎吧!”阿珂斯用荼威语回答他。

利扎克当然也做出了回应。他用那根棍杖抽向阿珂斯的背。剧痛一下子穿透了身体,阿珂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尖叫。

站住,他想,要站住——

利扎克又给了他一下,这次击中了他的右半边身体。他再次大喊起来。希亚在一旁啜泣,阿珂斯却看着埃加——他那样无动于衷地站在窗边看向外面,仿佛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利扎克第三次挥起棍杖,阿珂斯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却变得平静了。冷汗从他的脖子后面滚落,四周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天旋地转。

埃加微微瑟缩。

阿珂斯又挨了一击,用手撑着向前扑倒,和希亚同时呜咽出声。

“我要从她口中撬出关于流亡移民的东西,”利扎克气喘吁吁地对希亚说,“明天处死她之前,我要知道。”

希亚挣开瓦什,蹒跚着爬向佐西塔。佐西塔的双手仍然被绑在椅背上,却冲着希亚微微点头,仿佛对她应许了什么。

希亚把双手放在了佐西塔的头上。尽管视线已然失焦,阿珂斯还是看见了。看见了希亚手背上的阴翳黑网,看见了佐西塔痛苦扭曲的脸,看见了利扎克心满意足的笑。黑暗渐渐堆积于他视野的轮廓,他努力地在剧痛中想透过一口气。

佐西塔尖叫起来。希亚尖叫起来。她们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h3>§</h3>

醒来的时候,希亚在他身边。

“来。”她的胳膊环绕着他的肩膀,支撑着他站了起来。“来,我们走吧。走。”

他缓缓地眨着眼睛。佐西塔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头发覆在脸上。瓦什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埃加缩在角落,头埋在胳膊里。他们蹒跚着走出房间,没人来阻止。利扎克已经达到了目的。

他们回到了希亚的房间。她把阿珂斯安顿在床边,接着就风驰电掣似的在屋里忙了起来:拧毛巾、拿冰块、找止痛剂,眼泪在她脸上恣意流淌。屋子里还能闻见之前配制的安眠药的气味。

“希亚,她招认什么了吗?”

“没有,她撒谎很在行。”她正颤抖着想拔出药瓶的塞子。“没有安全了,你懂吗?你和我,我们不再安全了。”

她拔掉瓶塞,把药瓶放到他嘴边。其实他可以自己拿着瓶子喝的,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是张开嘴巴,吞了下去。

“我从来就不曾有过安全,你也是。”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慌乱。利扎克做的这些恐怖残忍的事情,并不新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想起利用我——”

她站在他面前,腿拂过他的膝盖。他靠在她的稍高的床上,于是他们的高度就差不多了。她是如此靠近——有时他们练习格斗,她把他打倒了,就会这样离得很近地嘲笑他——但此刻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她没笑。她身上的气息,他是如此熟悉,是她为了清除屋子里的食物气味而点燃的植物香,是她为了让头发变得柔顺而喷洒的喷雾香。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颤抖的手指滑向他的锁骨,抚过他的胸前,轻轻地停在他的胸膛上。但是她没有看他的脸。

“你,”希亚轻声说,“是唯一一个他可以用来威胁我的人。”

她扶住他的下巴,吻了他。她的嘴唇温暖,沾着湿湿的泪。她的牙齿在他的下唇留下印记,随后便退开了。

阿珂斯屏住了呼吸,他甚至不记得该如何呼吸。

“别担心,”她轻柔地说,“我不会再这样了。”

希亚抽身离开,把自己关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