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说,“我想我对此还是有所了解的。”
不止一次,我惊异于我们如此对立——却又如此相像,我们的生命围绕着“疼痛”这一主题,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存在,都为肉体本身付出了过高的代价。我们是否还有其他的共同之处呢?这真叫我好奇。
“你是什么时候获得天赋赐礼的?”我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是我十季岁的时候。”他向后靠在墙上,用手蹭了蹭脑袋。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紧贴着头皮,耳朵旁边有几道新的刮伤——也许他都没注意到这个。“在来庄园服侍你哥哥以前,我是在普通学校上学的。那时候我骨瘦如柴,是被欺负的目标,那些大孩子动不动就会对我拳脚相向。”他笑了笑,“我一发现自己不会感觉到疼痛,就立马把其中一个孩子头儿打了个半死,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碰我了。”
曾经身处险境,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故事和我的何其相似。
“你看待我的方式,就是我看待凯雷赛特的方式,”瓦什说,“你认为我是利扎克的小宠物,而阿珂斯是你的。”
“我认为我们都是为哥哥服务的,”我说,“你、我、凯雷赛特,我们并无区别。”我瞥了一眼围绕着利扎克的人。“雅玛怎么也在?”
“你是说,在老公和孩子给她丢了脸之后,她怎么还在?”瓦什说,“据说她是爬着向利扎克摇尾乞怜,求他饶恕他们的大逆不道。当然了,这说法可能有点儿言过其实。”
我扔下瓦什,慢慢地靠近其他人。雅玛的手放在利扎克的胳膊上,正往下滑到他的肘部。我以为他会甩开她,因为他很不喜欢别人碰他。但他默许了,也许,甚至还向她那边靠了靠。
在他下令处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之后,她怎么还能站在那儿看着他?更不用说碰他了。我看见她正为利扎克说的什么话而大笑着,但她的眉头紧绷着,仿佛心有苦痛——或是绝望,我想。这两者的表情常常是一样的。
“希亚!”雅玛一叫我,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我努力让自己正视她,但这很难做到,因为是我杀了莱蒂。有时,当我梦见她女儿的时候,她也会出现在梦境里,伏在女儿的尸身上,号啕痛哭。“可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在忙什么呢?”
我飞速地和利扎克交换了眼神。
“希亚是我的特别助手,”利扎克轻巧地说,“她替我看着凯雷赛特呢。”
他是在讥讽我。
“那个小凯雷赛特有那么重要?”雅玛问道,她的笑容意味深长。
“这还有待观察,”我说,“但他毕竟出生在荼威,了解很多我们不知晓的敌情。”
“啊,”雅玛轻快地说,“我倒觉得你应该在最近的质询里大显身手,希亚,就像你以前干的那些事一样。”
我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可惜啊,质询需要伶牙俐齿和见微知著的本事,”利扎克说,“这两点我妹妹偏偏都没有。”
我被刺痛了,但根本不想反击。也许他是对的,我确实没有伶牙俐齿。
我只是让自己的潮涌阴翳四散蔓延,当他们的谈话转向其他主题之后,我便走到房间一边,看着外面包围一切的黑暗。
我们正位于星系的边缘,只能看见那些因人口不够稠密而未能加入议会的行星——或是星体碎片。我们称之为“外围次要行星”,或者更随意一点儿,就称之为“外次”。妈妈曾经力主枭狄应将它们视作手足,一起争取合法主权,但爸爸却在私下里笑话她的想法,说枭狄比那些边缘小玩意儿要强大得多。
我就在这便利的角度看着其中的一颗行星,它只是一个很大的光斑,大到无法融入我们所在的星群。一道明亮的生命潮涌向它伸展,如一条腰带似的包围着它。
“P1104,”雅玛·扎伊维斯从杯子里啜了一口饮料,对我说,“就是你正看着的那颗行星。”
“你去过那儿吗?”我站在她旁边,有些紧张,但尽量让声音保持轻快。在我们身后,亲戚瓦克莱茨说了什么,人们爆发出一阵笑声。
“当然没有,”雅玛说,“近两代的枭狄君主不允许人们到外次行星上去。他们——这决断很正确——想让枭狄和那些外次行星保持距离。这是做给议会看的,如果我们想要被严肃看待,就不该和那些未开化的地方有什么瓜葛。”
听起来像个诺亚维克忠臣——或者更准确地说,诺亚维克辩护士。她很懂这种话术。
“是啊,”我说,“那么……想必质询还没有屈打成招出什么结果吧。”
“只找到些小喽啰,主谋者还没有头绪。不幸的是,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我们?我想着。她就这么自信,把自己当作我哥哥亲密小团体里的一员吗?也许她真的求得了他的原谅。也许她找到了另一种讨好他的办法。
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生命潮涌几乎要变成蓝色了,每天都有变化。”我说。
“确实。所以,你哥哥必须得找到什么人,公开示众,赶在巡游之前展示权力。在这样动荡的时期,谋略尤为重要。”
“那么,如果他不能及时找到那人,又要用何种谋略呢?”
雅玛冲我怪异地笑着:“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既然你是他的特别助手,难道他没对你提过?”
我敢说我和她都明白,“特别助手”的说法不过是在扯谎。
“当然提过,”我干巴巴地说,“但是你知道,像我这种无聊又迟钝的人,这些事总是说忘就忘。啊,今天早上我可能还忘记关掉炉子了呢。”
“我觉得,对你哥哥来说,赶在涤故更新之前及时地找到嫌犯,没什么难的,”雅玛说,“他们要做的只是关注这次事件,不是吗?”
“他是要诬陷什么人吗?”我说。
利扎克需要个替罪羊,一个无辜的人便将为此而死,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浑身发冷。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几个月之前——甚至几周之前——我对这种事还无动于衷。但阿珂斯说过的话,以某种方式对我产生了影响:我之为我,不必永远一成不变。
也许我可以改变。也许我正在改变,就因为我相信自己可以。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放走的独眼女人。她瘦小的身材,独特的动作,只要我想,就能找到她。我能肯定。
“为了你哥哥的政权,这只是小小的牺牲,”雅玛轻轻点头,“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都得做出牺牲。”
我转向她:“请问你做了什么样的牺牲?”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非常用力地攥着,用力得我都觉得她自己无法承受。尽管我知道,我的潮涌阴翳一定已经蚀入了她的身体,她却仍然没有松手。她把我拉近她,近得可以嗅到她的呼吸。
“我放弃了看着你血尽而亡的快乐。”她轻声说。
雅玛放开我,回到人群里去,轻快地甩着胯。长长的白头发垂过她的背,直且顺滑,从后面望过去就像一根白色的柱子,身上的浅蓝色裙子也是那么相称。
我揉了揉手腕,皮肤被她抓红了。会留下瘀痕的,我能肯定。
<h3>§</h3>
我走进厨房,盘子锅子的哗啦声戛然而止。巡游飞艇上的工作人员比诺亚维克庄园里的少,不过我认出了一些面孔——还有一些天赋赐礼。一个洗刷工正让水壶飘起来,肥皂水从他的手背上滴下;一个砧板工正闭着双眼忙着,菜切得干净利落又均匀。
敖特佳正半身探在冷藏柜里,周围静下来的时候,她直起身子,在围裙上抹了抹手。
“啊,希亚,”她说,“没人会像你一样让一屋子人瞬间静默了。”
其他人都直勾勾地看着她,诧异于她与我的熟识,但我只是笑了笑。虽然我有一阵子没见过她了——上一季开始,我会的已经比她多了,现在我们难得见面,顺路时才会——但是她毫无困难地就找回了我们相处的节奏。
“这是种特别的天赋,”我回答,“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吗?”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老气横秋,”敖特佳说着抬了抬眉毛,“跟我来。想必你不会介意在废料间聊天。”
“介意?我可一直都想在废料间待着呢。”我揶揄道,跟着她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一间屋子。
废料间里的臭味儿实在太重,弄得我眼泪汪汪的。我猜那应该是腐烂的水果皮、肉皮外加烂菜叶的气味。这里空间有限,只够我们俩挨得很近地站着。旁边是巨大的垃圾焚化炉,很热,也让气味更难闻了。
我用嘴呼吸,突然间意识到,在她看来,我是多么“十指不沾阳春水”。我的指甲干干净净,白衬衫笔挺。而敖特佳身上则沾着残渍,像是那种本该更壮一点儿,却因为食物不够而显得落魄的女人。
“我能为你做什么,希亚?”
“你能卖个面子给我帮个忙吗?”
“这取决于帮什么忙。”
“如果我哥哥问起来,你可能得撒谎。”
敖特佳抱着胳膊:“你想做什么需要跟利扎克撒谎的事?”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刺客丢下的刀子,拿给她看。
“就是最近的偷袭事件,”我说,“有一个人把我堵在走廊里,想取我性命。我制伏了她,但是我……我又把她放了。”
“你是抽什么风要这么做?”敖特佳说,“看在潮涌流淌的分儿上,姑娘,就算你母亲也不会那么好心。”
“我不是——算了。”我拿回了刀子。缠在刀柄上的胶带是有弹力的,弯出了那个女人的手指形状。她的手比我的小多了。“但是我想找到她。她留下了这把刀,我知道你能通过它找到她。”
敖特佳的天赋赐礼是我所见过的最神秘的。给她一件东西,她就能找出这东西的主人。我的父母曾经让她找到过私藏武器的人。有一回,她还找到了试图给我爸爸下毒的人。有时候线索复杂,很难理解,她说过,比如有两三个人都说那东西是自己的。不过她区分起这些人来是很熟练的。所以,如果有人能找到那天的刺客,非她莫属。
“而你不想让你哥哥知道?”她说。
“我哥哥会怎么对她,你很清楚,”我说,“死刑都是最温和的了。”
敖特佳抿着嘴唇。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公开亮相之前,是她在我妈妈的监督下,手指灵巧地帮我编辫子;想起了自己月经初潮时,是她替侍女处理了沾血的床单——在妈妈离世之后,是她照顾我。
“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对吧。”
“对。”我说。
“这和你自己的报复计划有关吗?”
“啊,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找到她,但我不想说。”我笑了,“得了,敖特佳,你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可不像我哥哥那么粗陋严苛。”
“好吧,好吧,”她接过了那把刀,“我需要一些时间。明天宵禁之前到这儿来吧,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谢谢你。”
敖特佳帮我捋了捋耳后散落的碎发,笑了笑,掩饰着因碰到我带来的疼痛。
“你没那么吓人了,小姑娘,”她说,“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