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阿珂斯(2 / 2)

“没人能逼迫苏扎·库泽做他不想做的事,”约尔克笑道,“但利扎克除外。不过这位枭狄君主会如何回应我的请求呢?猜也猜得出来。”

阿珂斯摸了摸肘部那里的刻痕,想起了它们的来处。他挺不够格的——奥斯诺的妈妈曾经这样说自己。他挺好相处的——这是奥斯诺的回答。好吧,他们都不知道我用一把刀能干出什么事,不是吗?

“你想让我杀一个人。”阿珂斯说。他只是在印证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一个绑架你的帮凶,是的。”

“除了我的好心肠之外,我为什么要帮你?”阿珂斯摇摇头,把练习刀递给约尔克。“我不干。”

“作为回报,”约尔克说,“我可以帮你获得自由。正如你所说,起降平台那儿有几百艘飞艇。帮你弄一艘,帮你打开舱门,让导航台那里的人看向别处——这些都很容易办到。”

自由——约尔克像是完全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一样,就这样稀松平常地说出了口,因为他从未被剥夺过。但对阿珂斯来说,自打他的命运被公开以来,自由就不存在了。也许答应约尔克杀死他的父亲,还能换得带埃加回家的机会。

于是阿珂斯再次摇头道:“不干。”

“你不想回家去吗?”

“我还没完成在这儿的使命。我当然很想回家,但是……”

约尔克一直没有接过那把练习刀,阿珂斯便把它丢在地上,低头盯着。他同情约尔克的妈妈,甚至也同情约尔克本人,但他自己家人的麻烦已经不少了,而且杀戮刻痕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易背负的东西。

“那么,再加上你哥哥,如何?”约尔克说,“那个跟利扎克同心同德的男孩。”

阿珂斯愣住了,咬紧了牙关。这是你自己的错,他对自己说,是你暗示了“未完成的使命”。这是让人拿到了谈判的底牌。

“我可以把他弄出来,”约尔克说,“送他回家。到了家就可以治好他错乱的思维了。”

阿珂斯再次想起了那差点儿就能成功的出逃,想起了埃加哑着嗓子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脸颊凹陷,身形憔悴,正在一天一天、一季一季地——消失。要不了多久,就剩不下什么可救的了。

“好。”这句话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他的本意。

“好?”约尔克屏住呼吸,“你是说你会帮我?”

阿珂斯挤出了那个词:“是的。”

为了埃加,答案永远都会是“是的”。

荼威人达成协议会彼此握手,但他们没那么做。在这儿,用枭狄人自认为神圣的语言说几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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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亚房间外的走廊尽头,一直都有个卫兵守在那儿,但对阿珂斯来说,那不过是形同虚设。没人能打得过希亚,就连卫兵对此也没有异议&mdash;&mdash;他都不怎么检查阿珂斯带没带武器。

炉子前,希亚正蜷缩成一团,脚边放着一只壶,里面的水泼到了地板上。她的掌心里有些半月形的痕迹&mdash;&mdash;那是把拳头攥得太紧时留下的指甲印&mdash;&mdash;在希亚身上,阿珂斯所能看见的地方,布满了黑色的潮涌阴翳。他跑向她,在湿地板上微微打滑。

阿珂斯抓起她的手腕,那些黑色斑纹便消失了,仿佛河水退回了源头一般。他没什么感觉,就像往常一样。他经常听到别人提起生命潮涌的嗡鸣声,以及潮涌退却的时辰、位置,但这些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回忆&mdash;&mdash;那回忆也不甚清晰。

在他的双手之下,希亚的皮肤变得灼热。她抬眼看着他&mdash;&mdash;阿珂斯很早就知道,这神情不是其他人会有的&ldquo;烦躁&rdquo;&mdash;&mdash;似乎连&ldquo;愤怒&rdquo;也不是。不过现在,他更了解她了,能透过盔甲面具的缝隙看到&ldquo;悲伤&rdquo;。

&ldquo;在想莱蒂?&rdquo;他说着换了个姿势,好握住她的手,用两个手指钩住她的虎口。

&ldquo;我把它给碰倒了,&rdquo;希亚冲着那只壶点点头,&ldquo;就这样,完了。&rdquo;

根本&ldquo;完&rdquo;不了,阿珂斯想,但他也没追问。他一时冲动,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把它们理顺弄平。她的头发又厚实又卷卷弯弯的,也说不上为什么,有时候就是让他想要用手去弄一弄。

轻轻的抚摩带来一丝内疚的刺痛。他不应该做那种事&mdash;&mdash;不应该向着他的命运全速冲过去,他该尽量拖延才对。在荼威,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视他为叛徒,他绝不能让他们误会的事成了真。

然而有的时候,希亚的疼痛,他能够感同身受,尽管他帮不了她,却可以将这疼痛缓解钝化&mdash;&mdash;为了他和她两个人。

希亚的手动了动,指尖抵着他的手掌。她的触碰柔软而带着几分试探,然后她把他推开了。

&ldquo;你今天回来得很早。&rdquo;希亚说着,扯过一块布来擦干地板。水正流向阿珂斯的脚,渗入他的鞋底。她身上的阴翳又回来了,因为疼痛,她微微颤抖。但如果她不想要他施以援手,他也不能强迫她。

&ldquo;是啊,&rdquo;他说,&ldquo;我遇见了约尔克&middot;库泽。&rdquo;

&ldquo;他要你做什么?&rdquo;她踩在布上,好让它吸收更多的水分。

&ldquo;希亚。&rdquo;

她把那块湿布扔进水槽:&ldquo;怎么了?&rdquo;

&ldquo;我要怎么做才能杀死苏扎&middot;库泽?&rdquo;

希亚抿起了嘴唇,每当她思考什么事儿的时候就会这样。他像提及一件随常的事情那样发问,她也像回答一件随常的事情那样思考&mdash;&mdash;这令人相当不安。

&ldquo;只有在竞技场发起角斗挑战是合法的,你知道,&rdquo;她说,&ldquo;而且你只能走合法程序,不然受罚就是送命告终。这就意味着,你得等到星际巡游结束再说,因为这期间是不允许角斗挑战的&mdash;&mdash;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rdquo;她飞速地挑了下眉毛,&ldquo;但就算巡游结束了,以你的身份地位,仍然无法向苏扎下战书,你必须想办法让他对你发起挑战。&rdquo;

听起来,她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些了,但他知道并非如此。类似的事情有过很多次了,他明白这就是所有人都怕她的原因&mdash;&mdash;或者是人人都该怕她,不光是因为她的天赋赐礼。

&ldquo;一旦站上竞技场,我能赢他吗?&rdquo;

&ldquo;他打得不错,但算不上优秀,&rdquo;她说,&ldquo;可能你用技巧就能压制住他,不过你真正的优势却在于,他仍然认为你是个小屁孩。&rdquo;

阿珂斯点头道:&ldquo;所以,我应该让他继续那么认为。&rdquo;

&ldquo;对。&rdquo;

她把空了的壶放在水龙头下面接水。阿珂斯小心地提防着希亚,不想让她做饭&mdash;&mdash;几乎每一次她都能把食物烧焦,弄得满屋子都是烟。

&ldquo;你要想好,这是不是你真想做的,&rdquo;希亚说,&ldquo;我不想看到你变得像我一样。&rdquo;

她的话里没有寻求安慰的意思,也没有想争辩的意图。她说这话时是全然确信的,仿佛她信赖自己的特殊和可怖,犹如信仰一种宗教&mdash;&mdash;也许,这是她拥有的最接近信仰的东西了。

&ldquo;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就挂掉吗?&rdquo;阿珂斯用了他从军营里的下层枭狄人那儿学来的粗话&mdash;&mdash;听起来还不错。

她把头发向后拢去,用手腕上套着的一根发带束紧。她再次看着他:&ldquo;我觉得人人都很容易&lsquo;挂掉&rsquo;。&rdquo;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又别扭又尴尬,阿珂斯都快笑出来了。

&ldquo;你知道的,&rdquo;他说,&ldquo;挂掉也好,畸形可怕、魔鬼神兽也罢&mdash;&mdash;随你怎么叫它&mdash;&mdash;不会永远一成不变的。&rdquo;

她看起来像是在仔细咀嚼这个说法。她以前就没这么想过吗?

&ldquo;我来做饭吧,好吗?&rdquo;阿珂斯从她手里拿过那只壶,水溅出来一点儿,洒在他的鞋子上。&ldquo;我保证不会把东西烧焦。&rdquo;

&ldquo;有一回可是烧焦了的,&rdquo;她说,&ldquo;我可不是个能跑会说的危险品。&rdquo;

希亚这样说自己,是个玩笑,又不是个玩笑。

&ldquo;我知道你不是,&rdquo;他严肃地说,又添上一句,&ldquo;所以你快给我切点儿盐渍果子去。&rdquo;

她看上去仍然思虑重重&mdash;&mdash;对于动不动就皱眉的人来说,这神情称得上怪异&mdash;&mdash;她从冷藏柜里拿出盐渍果子,坐在角落里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