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希亚(2 / 2)

但利扎克才张开嘴要讲话,就在刚刚抵达的人群之中,一个女孩越众向前。她有一头金色发辫,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枭狄人常用的明亮色系,而是精致的蓝灰色,像她的眼睛一样富有华彩。这种颜色的衣料是富人家才会用的。

莱蒂·扎伊维斯——尤祖尔的女儿,她高高地举起一柄潮涌之刃,黑色的阴影弯弯曲曲地盘绕在她手上,仿佛珠链手钏,将利刃和她的躯体紧紧联结。

“诺亚维克家族的长子,”她踮起脚尖高喊道,“将让位于贝尼西特家族。”

我哥哥的命运,就这样被高调地说了出来。

“那是你的命运,利扎克·诺亚维克!”莱蒂叫道,“你会辜负我们,你会滚下王位!”

瓦什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以一名训练有素的战士特有的干脆,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压住她的身子,将她的手反剪在背后,让她跪倒,那把潮涌之刃也“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莱蒂·扎伊维斯。”利扎克轻快地说道。四周一片死寂,他根本用不着提高嗓门。他看到她在瓦什手里挣扎,手指都被攥得发白了,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那个所谓的命运……出自想要破坏我们的人之口。”他开始了。埃加在一旁微微点头,好像利扎克的声音是他烂熟于心的某种旋律一样。也许这就是利扎克看着莱蒂跪在那里却并不惊讶的原因——因为这是埃加已经看到的事。多亏了他的预言,利扎克才能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那些人因我们的强大而恐惧,故而伺机暗中捣鬼:议会,荼威,”利扎克继续说道,“是谁教你相信这些谎言的,莱蒂?我很想知道,你怎么会和那些闯进你家谋杀你父亲的凶手持有相同观点呢?”

看吧,利扎克就是这样颠倒是非的。现在,莱蒂不是宣称我哥哥无能、大胆说出实话的革命战士,而是和我们的荼威敌人说着相同谎言的同伙。她是个叛徒,说不定还是自开门户、杀死自己父亲的帮凶。很荒谬,确实,但有的时候,人们就是这样偏听偏信——这样活下去更容易些。

“我父亲不是被谋杀的,”莱蒂低声说,“他是自杀的,因为你折磨他,用你那个称作‘妹妹’的东西。疼痛让他失去了理智。”

利扎克冲她微笑着,仿佛她才是失去理智、陷入癫狂的人。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屏息凝神等待他回答的人。

“这,”他指了指莱蒂,“这就是敌人用来离间我们的毒药——来自我们之间,并非来自外部。他们用谎言挑拨,让我们互相对抗,让我们对抗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因此,为了自保,我们不仅要提防潜在的致命威胁,也要提防敌人的花言巧语。我们曾经是软弱无能的,但现在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的话让人群涌起一阵战栗,我能感觉得到。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们才追忆了先辈是如何自远方而来,如何在星系中征战,我们的孩子曾被掳走,我们关于涤故更新的信念屡屡遭人嘲讽。一季复一季,我们学会了还击。尽管我知道利扎克的真实意图并非是保护枭狄,但撇开他本人和诺亚维克家族,我也被他声音中的情绪所感染,他传递出的力量,仿佛是一双伸展开的手。

“而你这样针对我的恶意中伤势必不能得逞,我是我们伟大人民的领袖。”他摇了摇头,“这样的流毒绝不能在我们的社会里传播,必须彻底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莱蒂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因为你出身受人尊敬的家族,而你也为你父亲的死深感伤痛,我给你机会,让你在竞技场为自己的生死再战一回,而不是简单地取你性命了事。至于你对我妹妹的那些责难和挖苦,就让她也到竞技场去面对你吧,”利扎克说,“我希望你能将这一决定视作仁慈。”

我震惊得连抗议都不能——我也太清楚抗议的后果会如何:利扎克的震怒。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形同懦夫,失去人们对我的敬畏——这是我仅有的利用价值,接下来,当然了,就是一直笼罩在我和利扎克身上的、关于妈妈的真相。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公开亮相的时候,妈妈走过沃阿城的街巷,人们吟诵着她的名字。他们诚心爱戴她,敬仰她将力量与仁慈合二为一的行事方式。如果他们知道造成她离世的罪魁祸首是我,他们会要了我的命。

黑色的血管浸透了我的皮肤,如同斑纹,我低下头俯视着莱蒂,她紧咬着牙齿,迎着我的目光。我敢说,能取我性命,她一定求之不得。

瓦什猛地把莱蒂拽了起来,周围的人们大声叫着:“叛徒!”“骗子!”我却全然无感,连害怕也没有。阿珂斯的手拉住我的胳膊安慰我,我也没感觉到。

<h3>§</h3>

“你还好吗?”阿珂斯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们站在竞技场之外的休息室里,屋里一片暗淡,但舷窗是来自荼威的彩色玻璃,反射着阳光的流光溢彩。诺亚维克家族历代君主的画像悬挂在门上方:我的祖母拉斯玛·诺亚维克,她杀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以保证自己的后代是唯一的命运眷顾者;我的父亲拉兹迈·诺亚维克,他扼杀了我哥哥的善良,因为他的命运怯懦软弱;我哥哥利扎克·诺亚维克,苍白而稚嫩,是残暴的两代人共同造就的产物。我的皮肤是深色的,身体也更结实,这意味着我更多地受到母系家族的影响——那是拉迪克斯家族的一个分支,阿珂斯杀死的第一个人,算得上我们的远房亲戚。所有人都带着温和的微笑,穿着精致体面的衣服,用乌木相框镶着。

利扎克和所有能获准进入大厅的枭狄士兵都在外面等着。隔着墙,我都能听见他们嘈嘈切切的说话声。我哥哥宣布角斗就在他的欢迎演讲之后、盛宴之前进行——毕竟,没有什么比一场你死我活的角斗比赛更能令枭狄战士们胃口大开了。

“是真的吗?那个女的说的?”阿珂斯问,“你真的对他父亲做了那种事?”

“是的。”我想还是不要说谎的好。但实话实说也没能让我感觉好一些。

“利扎克到底凭什么要挟你?”阿珂斯说,“那些事你明明可以直接拒绝,却还是要听他的?”

门开了,我抖了一下,以为角斗的时间到了。但进来的是利扎克,他关上门,刚好站在自己的画像底下。他已经完全不像画像里的样子了,脸又肥又糙。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直接判死刑就行了,根本用不着这样折磨我。”

“你想知道折磨你有什么好处?”利扎克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先义正辞严地抗议几句呢,那样我就能提醒你,你竟然蠢到会信任这个人——”他冲阿珂斯点点头,“而你的愚蠢差点儿搞丢了我的神谕者。我为你安排的这场角斗挑战赛不过是以眼还眼罢了,你会接受的。”

我闭上了眼睛。

“我来是要告诉你,上场不能带刀。”利扎克说。

“不带刀?”阿珂斯抗议道,“那样她都碰不到那个女的,就会被劈死!你想让她死吗?”

他不想。我在心里回答道。他想让我做的是杀戮,不带刀的杀戮。

“她知道我想要什么,”利扎克说,“她也知道,如果我没得到会是什么后果。祝你好运,我的妹妹。”

他说着走出了休息室。他是对的: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他想要所有人都看到我皮肤之下涌动的阴翳,这阴翳除了会带给人疼痛之外,还会把我塑造成杀人的利器。利扎克的鞭子,这已经不够了,是时候向“利扎克的杀器”晋级了。

“帮我把盔甲脱下来。”我咕哝着。

“什么?你说什么?”

“别那么多问题,”我怒道,“快帮我把盔甲脱掉。”

“你连盔甲也不要?”阿珂斯问,“你想让她杀了你吗?”

我开始解开第一条带子。我的手指早已结满老茧,但带子绑得很紧,还是刺痛了我的指尖。我前前后后地摆弄着它们,动作又僵硬又暴躁,好半天也不见一点儿进展。阿珂斯握住了我的手。

“不要,”我说,“我不需要盔甲,也不需要刀。”

我的关节上盘绕着阴翳,浓重而深邃,就像是油彩画上去的一般。

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我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对她做了什么,我一直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是对阿珂斯来说,与其真相大白之后觉得所遇非人,不如早点儿直面事实,与其日后觉得自己被人欺骗,不如从此刻就不要再同情我。

“你以为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笑道,“我碰了她,我把所有的疼痛都倾泻在她身上,就因为我恼怒于拜访一个又一个医生,接受他们那些没用的治疗。妈妈只是想要帮我解决天赋赐礼的难题,而我回报给她的却是怒火冲天,夺走了她的性命。”我扯开了前臂上的护甲,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就在肘部之下、胳膊外侧——这是我的第一道杀戮刻痕。“是我爸爸刻下的。他因此而恨我,但他也因此而……自豪。”

这个词让我说不下去了。

“你想知道利扎克凭什么要挟我?”我又笑了起来,这次是带着泪。我拽开胸甲上的最后一根带子,猛地把它一掀而下,两只手狠狠地把它掼到墙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小小的休息室里显得震耳欲聋。

盔甲落到地上,完好无损,连形状都没变一点儿。

“我的妈妈,我受人爱戴的、受人尊敬的妈妈,离他而去,离枭狄而去,”我吐了口唾沫,用极大的声音叫道,“是我干的,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我妈妈。”

如果他厌恶嫌弃地看着我,我倒会觉得好一点儿,但他没有。他向我伸出双手,送上能缓解剧痛的触碰。我出了休息室,向竞技场走去。我不想要缓解,这痛苦是我应得的。

<h3>§</h3>

我踏上竞技场的时候,四周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吼声。黑色的地面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好像特意为这场好戏擦拭抛光过一样。我看见自己靴子的倒影,带扣有点儿松开了。环绕四周的是一排排金属长凳,上面坐满了挨挨挤挤的观众,远远看过去一片黑乎乎的,分不清都是什么人。莱蒂已经到了,穿着她的枭狄盔甲,脚踩镶着金属头的重装靴子,朝我挥了挥手。

凭着多年的神识派训练,我立刻对她展开了评估:她比我矮一头,但肌肉更发达,金色的头发梳到脑后,紧紧地绾在发网里,这样就不影响头部的动作。她是心境派的,所以她的动作会很快、很敏捷——在认输之前是这样没错。

“连盔甲都懒得穿了?”莱蒂冷笑着说,“这也太容易了。”

是的,容易,以前是的。

她拿起了她的潮涌之刃,手上盘绕着黑色的生命潮涌——颜色和我的潮涌阴翳很像,但形式不同。对莱蒂来说,潮涌包裹着她的手,却绝不会触碰她的皮肤,而我的阴翳是从身体内部涌出的。她停下了,等着我先出手。

“来吧。”我冲她点点头。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吼叫声,但接下来我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的注意力在莱蒂身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向我移动靠近的方式,试图把自己的策略隐藏在动作中。不过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胳膊垂在身体两侧,让我的天赋赐礼随恐惧而迸发力量。

最终她抛出了第一个动作。但我在她动弹之前就从她的胳膊和双腿中看到了这一意图,于是在她扑过来的时候往旁边一闪,像奥格拉舞者那样,弯着身子躲开了她。这动作让她吃了一惊,向前一个踉跄,扶住竞技场的围墙才没跌倒。

此刻我的潮涌阴翳已经极其浓重,疼痛难当,以至于没办法直视前方。剧痛在我的身体中呼啸而过,我全然接受了它。看着布满黑斑的双手,我想起了尤祖尔·扎伊维斯那扭曲的脸,透过他的面孔,我看见了他的女儿正恨意满满、屏息凝神地眉头紧皱。

她再次发动袭击,举起她的利刃向我的胸腔刺来。而我用前臂把她挡开,顺势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攥着、拧着,狠狠地,让她不得不低下头来。我用膝盖撞击她的脸,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来。她尖叫着——不是因为哪里受了伤,而是因为我的触碰。

潮涌之刃掉在地上,我抓着她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推她跪下,站在她的身后。我在人群之中寻找利扎克,他正坐在升降平台上,跷着二郎腿,仿佛欣赏的是一场演讲,而不是一幕谋杀。

我等着,直等到他与我目光相接,然后便发了力。我将所有阴翳、所有疼痛,都注入了莱蒂·扎伊维斯的身体,一滴不剩。这很容易,太容易了,瞬间了结。我闭上眼睛,任她狂叫着、颤抖着,然后一命呜呼。

有那么一会儿,一切都暗淡模糊了。我扔下她软绵绵的尸身,转身走回了休息室。观众席一片静默。当我穿过休息室的门厅时,我身上的阴翳黑斑第一次完全消失了。但这是暂时的,它们很快就会回来。

阿珂斯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向我伸出双手,把我拉向他。他用自己的胸膛压向我,仿佛是某种类似拥抱的东西,嘴里用我们敌人的语言说着什么。

“都过去了,”他用荼威语对我耳语,“现在都过去了。”

<h3>§</h3>

那天晚上,我锁上了自己房间的门,不让其他任何人进来。阿珂斯把刀子放在他屋里的炉子上炙烤杀菌,然后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冷却。我把胳膊放在桌子上,解开了前臂护甲上的带子,一条接一条,从手腕开始,到肘部结束。护甲又硬又韧,尽管带有里衬,但一整天下来,我的胳膊上仍然汗水涔涔。

阿珂斯坐在对面,手上拿着消过毒的刀子,看着我掀开护甲,露出那之下的皮肤。我没问他对此有过什么样的想象,他可能像大多数人一样猜测过,这护甲之下,乃是一道接一道的杀戮刻痕。我之所以选择戴着护甲,是因为这样的神秘感能助长人们对我的惧怕。我从来都没阻止过那样的传言。真相比传言更加不堪。

我的胳膊自上而下布满刻痕,从肘部到手腕,一道挨着一道。它们都是短小的黑色直线,间距均匀,十分完美。而每一道刻痕上面,都有一条小小的斜线,按照枭狄人的传统,这是对“杀戮”的否认。

阿珂斯的眉头皱起来,他双手捧起我的胳膊,小心地用指尖将它翻转过来,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小斜线,然后伸出胳膊,和自己的刻痕两相比较着。我的皮肤褐黄,他的皮肤苍白,看到它们贴近彼此,我不禁颤了一下。

“这些不是杀戮。”他轻声说。

“我只记录了我妈妈的过世,”我像他一样,轻声说道,“我对她的死亡负有责任,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在那之后就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杀戮刻痕了。当然,尤祖尔·扎伊维斯除外。”

“那,你这些……记录的是什么?”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这些刻痕是什么意思?”

“和我给人们带去的剧痛相比,死亡是一种仁慈。所以,我记录的是疼痛,而非杀戮。每一道刻痕都意味着,有一个人,在利扎克的授意下,因我所伤,最终离世。”一开始,我还数过这些刻痕,它们的数量烂熟于心。后来,我不太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利扎克把我当成了他的审讯工具。时间久了,我也就不再关注它们。因为知道这些刻痕的数量,只会让我感觉更难受。

“那时候你几岁?他第一次让你做那种事的时候,你几岁?”

我不懂他声音里极尽温柔的情愫。我刚才给他看的,可是我畸形丑陋、怪异荒谬的经历,可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完全没有批判,只有同情。也许他不理解我告诉他的事,所以才会那样看着我。也许是以为我在说谎,或者夸大其词。

“不管几岁,都已经足够明白那是错的。”我顶了一句。

“希亚,”他还是那样温和,“几岁?”

我向后倒在椅子里。“十季岁,”我坦诚道,“第一次让我那么做的,不是利扎克,是我爸爸。”

他轻轻点点头,握住刀柄,飞快地划了一个圈,用刀尖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十季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那时很想成为一名海萨战士,就像在我爸爸的花田里巡逻的那些士兵一样。我爸爸是个花农。”阿珂斯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我,“但是有一天,强盗闯进了花田,要偷走已经抽骨朵的花。当时爸爸正在田里干活儿,他想在巡逻兵来之前就制止强盗。结果,回家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道很大的伤口,我妈妈一看见就大叫起来。”他微微笑了起来,“这能有什么用啊?冲着受伤的人大喊大叫?”

“嗯,她担心他嘛。”我说。

“是啊,当时我也很害怕。我猜,就是因为那一次,我就决定绝不要当战士了,如果上个班也要被砍成那样的话。”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撇了撇嘴,“自己那时候对于如何打发时日知之甚少。”

他敲了敲桌子,而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指甲参差不齐,却都短得露出了指甲缝——嗯,我得让他改掉咬指甲的坏习惯。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在我十季岁的时候,我连看到别人疼痛都会觉得害怕。而你,同样的年龄,却已经被人强迫着制造那样的疼痛,一遍又一遍。那些人比你有权有势有力量,但他们本该是照顾你在乎你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我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心痛,但也只是一瞬间。

“别想为我脱罪。”我故意语带尖刻,想讥讽他,听起来却像是在请求他。我清了清喉咙,“好吗?这根本无济于事。”

“好吧。”他说。

“你学过这仪式?”我问。

他点点头。

“刻吧。”我喉头发紧。

我伸直胳膊,在手腕背面空着的地方划出一小块,就在腕骨下方。他用刀尖抵着那儿,微微调整位置,好和其他的刻痕保持同等的间距,然后割了下去。不太深,但足够把极羽草精撒进去了。

眼泪涌了出来,真是讨厌,血沫也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我在抽屉里摸索着,找到装极羽草精的瓶子。他拔出软木塞,我将小细刷伸进去蘸了蘸,在伤口上留下了黑色印记,而我嘴里念着莱蒂·扎伊维斯这个名字。

这很疼,刺痛,每次都如此。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刺痛,但每次都证实我想得不对。这就应该是疼的,疼得让你记住,夺去一条性命,刻下一次失去,并非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说其他的话吗?”阿珂斯指的是仪式结尾的祈祷词。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说。”他说。

当刺痛感渐渐减弱,阿珂斯用绷带包住了我的胳膊,一层,两层,三层,然后用胶布加以固定。我们俩都没管那些桌子上的血迹,就让它们干在那儿好了,也许之后我得用刀子才能刮掉,但我并不在意。

我攀着绳子,穿过那丛松香保护的植物,以及栖息其间、正在充电的电子甲虫,爬到上面的隔层。阿珂斯也跟了上来。

巡游飞艇震动着,引擎正在准备起飞,飞向太空。我们头上的屋顶被一张巨大的屏幕覆盖,上面显示着我们此刻经过的地方——此时此刻,是枭狄的天空。管线和烟道纵横交错,这儿原本只够一个人待的。但后墙那儿装着应急弹跳座椅,我把它们拉开,这样阿珂斯和我就能一起坐下了。

我帮他系好胸前和腿上的安全带,免得起飞时晃动,然后递给他一个纸袋,说不定他会“晕艇”。接着,我自己也系好了带子。此时此刻,飞艇上所有其他枭狄人,都应该做着同样的动作:聚在门厅里,拉开墙上的弹跳座椅坐下,互相扣好安全带。

我们都在等待巡游飞艇起飞,听着对讲机里的倒数计时。数到数字“十”的时候,阿珂斯拉住了我的手,我紧紧攥着,回应着他,直到听见了数字“一”。

脚下的枭狄大地烟尘腾空而起,巨大的惯性将我们紧压在座位上。阿珂斯低低呻吟着,我却看着向后飞驰的云彩,还有渐渐消失在黑色太空里的蓝色大气。包围着我们的,是星光熠熠的天空。

“看见了吗?”我与他十指交扣,“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