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止痛剂可服。我不能再依赖阿珂斯帮我配药了,也不大相信自己能独立完成。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发现枕旁放着我送给阿珂斯的那把短刀,犹如一记警示。是利扎克干的,我猜。我从外面锁死了阿珂斯的房门。
很难说是他不再跟我讲话了,还是我不再跟他讲话了,反正我俩就是再也没有过任何对话。巡游庆典如常举行,在某些场合,我不得不顺从地站在哥哥旁边,满身阴翳,一语不发。阿珂斯随侍在我身后,偶尔触碰我的身体,但那是履行义务,完成工作,他的目光距离遥远。每当他的皮肤拂过我的,带来一丝松弛,我都会忍不住抽搐打战。信任已然一丝不剩。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竞技场,陪同在利扎克身边观战。角斗挑战赛——一对一的公开对战——是历史悠久的枭狄传统。最初,在那些国力羸弱、几乎人人可欺的日子里,它只是一项运动,用来打磨我们的格斗技巧。而现在,在巡游庆典的几周内,向任何你看不顺眼的人发起挑战都是合法的,直到其中一人认输求饶,或者被打死,才算结束。
不过,人们是不能向社会地位高于自己的人下战书的,而这地位,利扎克一个人说了算。所以,人们往往会一个接一个地不停挑战角斗,从而提升自己的地位,直至能够与真正的敌人决一死战。随着庆典的推进,角斗越来越血腥,越来越致命。
于是我整夜整夜地梦见死亡,死亡充斥着我的每分每秒。
<h3>§</h3>
我满十六季岁的转天,即我们登艇起程巡游的前一天,同时也是利扎克与埃加置换记忆五天以后,阿珂斯·凯雷赛特终于在军营里拿到了他渴望已久的一身盔甲。
当时我刚刚在体育馆练完短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调整呼吸,汗珠一滴滴从脖子后面流下来。这时瓦什敲了敲门框,手上拿着一件锃亮的盔甲背心。
“凯雷赛特在哪儿?”瓦什说。
我带他下了楼,打开阿珂斯的房门。阿珂斯正坐在床上,眼神茫然失焦,看样子是服用了缄语花——他现在是直接把鲜花瓣吞下去,没有任何加工。花瓣就藏在他的口袋里。
瓦什把盔甲扔给阿珂斯,他双手接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盔甲,怕它会碎掉似的,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每一块深蓝色的甲片。
“这是你要的。上一季你在瓦克莱茨那儿受训之后,他跟我说的。”瓦什说。
“我哥哥呢?”阿珂斯哑着嗓子说。
“我们用不着锁着他,”瓦什说,“他是自愿待在房间里的。”
“那不是真的。不可能。”
“瓦什,”我说,“出去。”
我能感觉到紧张不安的气氛渐渐绷紧,但我真的不想见证绷断了弦之后出什么事。
瓦什冲我点点头,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
阿珂斯把盔甲举起来,对着亮光看。那是专为他订做的——有调整大小的带子,可以适应他长高或变壮;胸甲是带弹力的,腹部增加了衬垫,因为我们训练的时候他总是忘记保护那里;右肩上带有面罩,这样他就可以用左手把头罩起来。穿上这样的盔甲,是极大的荣耀,尤其是在他这样年轻的年纪。
“现在我得锁门了。”我说。
“有什么办法能解除利扎克干的坏事?”阿珂斯好像没听到我说什么,仿佛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想到了拒绝回答的办法。
“除非好好恳求利扎克把记忆还回去,并且赶上他心情不赖的时候。不,没办法。”
阿珂斯把盔甲套上,要系紧胸甲的第一根带子时,他缩了一下,松了手。带子和盔甲是同一材料做的,很硬,很难绑——我拉起带子,让阿珂斯面向我。我自己的手指上已经满是老茧。
我用力拉扯那些带子,前前后后地忙活着,直到胸甲穿好,带子服帖地系在他的身体一侧。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卷进来的。”阿珂斯轻轻地说。
“噢,别对我这么屈尊纡贵的,”我刻薄地回答,“利用我,是你计划里的关键部分。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系好了带子,退后几步。噢,我心想,他可真够高的——太高了——而且强壮,披坚执锐,他为自己争取来的这身行头泛着深蓝色,着实浓郁。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枭狄战士,就像我原本向往的某个人——要是我们能信任彼此该多好。
“好吧。”阿珂斯仍然轻声细语,“我是故意把你卷进来的,但我没想到自己会为此难受。”
我很恼火,但不知道是为什么。管它呢。
“现在你想让我帮忙,好叫你别那么难受,是吗?”我说。没等他回答我就出去了,紧紧关上了身后的门。
<h3>§</h3>
在我们面前是高高的金属围墙,外面是暴土扬尘的沃阿城的大街小巷。一大群人正尖叫着,等待我们露面。利扎克走出庄园,抬起他又长又白的胳膊向人群致意,引起了一片不和谐的呼喊。
巡游庆典已近尾声,今天,所有能力堪可的成年枭狄人都会登上飞艇,起飞不久,就会把这颗星球抛在身后。
跟在利扎克后面的是瓦什,再后面是穿着白色衬衫、看上去镇定多了的——埃加。他挺直了肩膀,迈开阔大的步子,仿佛自己身材很高大似的。他的嘴撇向一边,目光掠过他的弟弟,打量着诺亚维克庄园之外的街巷。
“埃加。”阿珂斯开口了,声音哑着。
埃加脸上流露出突然认出什么人一般的神情,好像是远远地偶然见到了他的弟弟那样。
我转向阿珂斯。“等等,”我厉声道,接着抓住了他盔甲的前端。我可不能让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崩溃,“这里,此刻,不行。明白吗?”
我说着,拖住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松了手。我看见他的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他的颌骨后面、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块雀斑,这是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的。
阿珂斯的眼睛仍然看着埃加,但是点了点头。
利扎克走下大门前的台阶,我们都跟在后面。巡游飞艇投下影子,遮住了我们,遮住了整个沃阿城。几十季的星际巡游,拼凑起了我们身处其中的这座城市,老旧的砖石结构以水泥加固,装备着从其他文明和地域搜罗来的新式技术:低矮建筑上高耸着玻璃尖顶,反射出其他星球的模样;灰蒙蒙的土路上留着飞艇划过的印辙;街边货车售卖着传导潮涌的护符,另一个摊子叫卖的则是可以植入皮下的微型屏幕。
那天早上,我用蓝色的颜料粉描画了眼睛,厚实的头发也梳成了辫子。我穿上盔甲——那是我还年幼的时候在极羽边境弄到的——左前臂上套着护甲。
我回头去看阿珂斯,当然,他也穿着盔甲,还有崭新的黑色靴子、灰色的长袖衬衫,衣袖紧紧地绷在他的胳膊上。他看上去惊恐不已。我们走向庄园大门的时候他曾对我说过,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这颗星球;而且还有埃加,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就走在我们前面——处处都让他害怕。
即将跨过舱门的时候,我冲阿珂斯点了点头,让他放开了我的胳膊。这是我第十一次登上摆渡艇,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做到。
这一路混乱模糊:尖叫声和鼓掌声杂糅在一起,人群拥挤,摩肩接踵,利扎克伸出手,摸索着人们高举的手。他的笑声,我的喘息声,阿珂斯颤抖的双手,空中飞扬的尘土,还有烹饪食物的油烟……
终于,我来到摆渡艇舱内,埃加和瓦什已经到了。埃加轻松地调整着安全带,仿佛他之前已经做过几十次类似的动作一般。我把阿珂斯拉到后排的座位,想让他离他哥哥远一点儿。利扎克在门口挥手致意时,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声。
舱门关闭之后,埃加专注于缚住自己的安全带,他睁大了眼睛,眼神却空洞茫然,好像在盯着我们看不见的什么人。利扎克也坐了下来,他本来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却又松开它们,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埃加。
“什么?”利扎克问。
“幻象,关于那件麻烦事,”埃加说,“反抗,公开的。”
“可以阻止吗?”听起来,他们像是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也许确实如此。
“可以,但是这种情况之下,你应该放任它发生,”埃加说着,眼神聚焦到了利扎克身上,“你可以利用它为自己谋利。我有个计划。”
利扎克眯起眼睛:“告诉我。”
“好的,但是这里观众太多。”埃加朝后排努了努嘴,我和阿珂斯正面对面地坐在那儿。
“没错,你弟弟很难搞,不是吗?”利扎克啧啧有声。
埃加没表示异议。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起飞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h3>§</h3>
巡游飞艇的起降平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它又大又开阔,像一座金属迷宫。一队摆渡艇已经编好队,准备带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它们此刻锃亮如新,但返回的时候就会蒙上脏土、油烟、雨痕、星尘,犹如打上了降落地的徽章。
这些摆渡艇不像载人的飞艇那样圆润宽阔,也不像巡游飞艇那样笨重、带锯齿,它们的线条流畅顺滑,就像潜游捕食的水鸟那样,机翼叠在侧后方。每一架摆渡艇都有好几种颜色,因为它们是用不同的金属拼接而成的。它们的体量也不小,能装下至少六个乘客,有的还会更大些。
摆渡艇降落的时候,大群身着深蓝色连身衣裤的机械师簇拥过来。廊桥还没有完全从舱门伸出去呢,利扎克就率先走了出去。
阿珂斯站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极用力,我都能看见他指关节上迸出了青筋。
“你还待在那儿吗?”阿珂斯轻轻地问埃加。
埃加叹了口气,用指甲抠着另一根手指上的指甲缝。我仔细地看着他,不禁想到,利扎克是尤其在意指甲干净的,只要有脏东西塞在指甲缝里,他就会马上剪掉指甲。埃加把指甲刮干净的这个动作,和利扎克的习惯如此相似——或者那本来就是利扎克的意念,是经由记忆置换传递给埃加的?我哥哥已经灌输了多少自己的意念给埃加·凯雷赛特?
埃加回答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啊,你不懂。”阿珂斯将一只手抵在他哥哥的胸膛,把他推挤到飞艇的金属舱壁上——动作并不激烈,却很急迫。他靠近埃加,问道,“你还记得吗?奇西呢?爸爸呢?”
“我记得……”埃加缓缓地眨着眼睛,仿佛正在苏醒,“我记得你的秘密。”他冲阿珂斯冷哼了一声,“我记得我们入睡之后,你偷偷摸摸和妈妈共度的那些时光。我也记得你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因为你根本管不好自己。你是指这些吗?”
泪光在阿珂斯的眼睛里闪烁。
“那不是全部,”阿珂斯说,“那不是我之于你的全部。你必须明白,你——”
“够了。”瓦什走了过来,“你哥哥得跟我走了,凯雷赛特。”
阿珂斯的手抽动着,恨不得勒死瓦什。现在他已经和瓦什一样高了,可以平视他的眼睛,但论强壮,他只有瓦什的一半。瓦什是战争机器,是肌肉堆出来的。我都无法想象这两个人扭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只知道阿珂斯会倒在地上,瘸着。
阿珂斯猛地出手了,我也一样。我碰到他俩的时候,阿珂斯的手差点儿就要击中瓦什的喉咙了。但我两只手撑住他俩的前胸,把他们分开了。令我奇怪的是,这没花我多大力气,他们各自向后退了几步,我则插在了两人中间。
“跟我来,”我对阿珂斯说,“立即马上。”
瓦什笑了:“你最好听她的话,凯雷赛特。她那护甲下面藏着的可不是什么爱心刺青。”接着他架起埃加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出了飞艇。我一直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他是枭狄最好的战士之一,”我对阿珂斯说,“别犯傻。”
“你不懂,”阿珂斯反唇相讥,“希亚,你曾经在乎过什么人吗?在乎到对带走他们的人心怀恨意?”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妈妈的身影,她的额头上爆起了血管,每当她生气时就会这样。她正在斥责敖特佳,因为她在上课时间带我去了城市里那些危险的地方,或是因为她把我的头发剪得只到下巴那么短。我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原因了,但即使是在那样的时刻,我也很爱她,因为我知道她在乎我,而不像我爸爸,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说:“因为发生在埃加身上的事就对抗瓦什,只会让你受伤,让我的处境更糟。所以,在我把你推出舱门之前,去拿一些缄语花,然后自己留下一点儿。”
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要拒绝,但接着,他颤抖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来一片藏在那儿的新鲜缄语花花瓣,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很好,”我说,“走吧。”
我伸出胳膊肘,他把手放在上面。我们一起穿过了巡游飞艇上空荡荡的走廊,这里金属闪闪发亮,远去的脚步也能听到响亮的回音。
我在巡游飞艇上的房间和我在诺亚维克庄园里的卧室没什么不同——只是后者有着黯黑光滑的地板、白色的墙壁,没什么人情味,而前者堆满了来自不同世界的物件。异国情调的植物封在松香里,从房顶上悬垂而下,就像吊灯;机械的发光小虫盘旋在四周,嗡嗡作响;织物随着时间不同可以变换颜色;还有一个不太干净的炉子和金属冷藏柜,这样我就不用专门到咖啡厅去了。
在远处的墙上,摆着几百张旧光碟,里面都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关于舞蹈、格斗、运动的影像。我喜欢模仿奥格拉舞者那惊人的软体功夫,或是缇比斯那种僵硬、程式化的祭祀舞蹈。这些可以让我不那么关注自己的痛感。光碟里也有不少历史课程,还有其他星球的影片:过去的新闻片、又长又枯燥的科学文献和语言学材料、音乐会的翻录……这些我全都看过。
我的床位于房间一角,上方是舷窗,还有一盏小小的硫黄石提灯。毯子仍然乱堆着,保持着上一次巡游时用过的样子。我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我在巡游飞艇上的房间,哪怕是打扫一下也不行。
在房顶上,植物标本之间,垂着一条长长的绳子,通向上层的舱壁夹层,那是我训练的地方。
我清了清嗓子:“你就住在这儿。”我说着,穿过拥挤的空间,在一扇关着的门旁边的传感器那儿晃了晃手。门开了,这是另一个房间,也有一扇冲外的舷窗。“这儿原本是个声色犬马的大衣橱,这些都是我妈妈的私人空间,在她过世之前。”我胡言乱语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对话,因为他利用了我的善意给我下药,因为他失去了为之战斗的目标而我袖手旁观,无力制止。这是我的标配:在利扎克作恶行凶的时候站在他旁边。
阿珂斯在门边停住了,打量着那些装饰墙壁用的盔甲。它们和枭狄盔甲不同,又笨重又满是没用的配件,但有些挺漂亮的,是用闪着微光的橙色金属打造而成的,或是用结实的黑色料子打着褶。他慢慢地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看上去和他在诺亚维克庄园的房间很像:所有供给和配药用的必需用品都沿着墙按他的喜好排列。就在他背叛我逃跑的前一周,我提前把他房间的图纸送来了,让人原样布置。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绝大多数枭狄织品都是蓝色的,所以还是挺不好找的。床上悬着硫黄石提灯,因为撒了疗妒花粉而闪着黄色的光。书架上摆着书,床边的矮柜上放着枭狄历史书。我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一张巨大的全息图在天花板上延展开来,上面显示的是我们所在的位置——目前仍然是沃阿城,我们仍盘旋在它的上空,不过地图上显示出了我们在星系中将要行驶的路线。
“我知道房间离得有些近,”我说,“但飞艇上空间有限,我已经尽量让我们俩能在这个地方住得舒服了。”
“你布置的?”他说着,转身看我。我听不出他的情绪,便点了点头。
“不幸的是,我们得共用一个浴室,”我仍然顾左右而言他,“但好在时间不会太久。”
“希亚,”他打断我,“没有任何蓝色的东西,连衣服也不是,那些冰花,也是用荼威语标记的。”
“你的族人认为蓝色是种诅咒,你也不会读枭狄字母。”我轻声说道。我身体里的潮涌阴翳蹿动得更快了,它们在我的皮肤之下蔓延,攀上了我的脸颊。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我不得不挤掉眼泪。“可惜书架上的那些书是枭狄语的,不过旁边有翻译机,只要把它放在书页上,就能——”
“可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他开口了。
“这些东西是在那之前送来的。”我回答。
阿珂斯在床沿上坐下。
“谢谢你,”他说,“我非常抱歉,因为……因为所有的事。我只是想把他救出来,我想的只是这个。”
他的眉毛又平又直,低低的在眼睛之上,很容易把他的悲伤错看成愤怒。他下巴上的胡子是刮过的。
他的低语里夹杂着颤抖:“他是我存在的最后寄托。”
“我知道。”我答道,但其实我并不完全理解。我目睹了利扎克做的那些令人反胃的事,但那些事,对我和对阿珂斯是不同的。至少我能预期类似的恐惧,而他根本不懂埃加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一切都如此恐怖骇人,你还是可以坚持?”
恐怖骇人。那就是我的生活吗?我从未用什么词形容过它。疼痛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打散了时间,我所考虑的就是下一分钟,下一小时。我的脑海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把这些碎片拼合起来,去找个合适的词,来概括生活的全部。但是,“坚持”除外,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找其他的理由来坚持,”我说,“用不着是好的、高尚的,只需要一个理由。”
我知道我的那个理由:在我内心深处,有一股渴望,一直都有。那渴望比疼痛要强烈,比恐惧也要强烈,在我几乎放弃了一切之后,它仍然噬咬着我。那不是希望,也并不饱满高涨;它蜿蜒潜行,暗中抓挠,慢拖慢拽,让我一刻也不能止步。
当我最终为它命名的时候,我发现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活下去的欲望。
<h3>§</h3>
今晚是巡游庆典的最后一夜,最后一艘摆渡艇会降落在起降平台,随后我们会在巡游飞艇内共享盛宴。随我们同行的人,乃是目前最有活力的一批,他们的信心和果决,是以过去几周的庆典角逐作为支撑的——在我看来,他们确实如此。人群裹挟着我和阿珂斯向起降平台走去,他们精神振奋,而我则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裸露的皮肤不碰到他们。我不想弄疼任何人,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目。
利扎克站在平台上,抓着扶手,埃加站在他的右侧。我走上前去——瓦什哪儿去了?
我穿着我的枭狄盔甲,光亮如新,底下是黑色无袖长裙,走动起来的时候,裙摆便会拂过我的靴子尖。
利扎克的杀戮刻痕一览无余,他弯着胳膊,好让这些刻痕能得到最完美的展示。总有一天,一排刻痕已满,他会另起一排,就像爸爸一样。当我走近时,他突然微微一笑,让我不寒而栗。
我在他左侧站好。在这样的场合里,展示我的天赋赐礼是他所要求的,这是为了让周围所有人都明白,尽管利扎克仪态万千,我们可是不容挑衅玩弄的。我努力地接受痛感,努力地吸收它们,就像在冷风里忘记穿外套那样,但我发现注意力很难集中。在我面前,满怀期待的人们在挥手,在浮动。我不能退缩;我不要退缩,不要……
最后两艘摆渡艇降落在宽阔的平台上,我松了口气。当舱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最后一批枭狄人鱼贯而出。利扎克抬起两只手,示意人们安静——欢迎演讲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