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德货,”我说,“那儿是个奇怪的地方,有一半都埋在花田的尘霾里,挺不好适应的。不过那儿出产的金属韧性很不错,就是强度不够……怎么?你怎么了?”
“这里所有的东西,”他指了指广场,“都是从其他星球来的?”
“是啊。”我的手心贴着他的,有点儿冒汗。“其他星球的商贩可以在巡游庆典期间到沃阿城做生意。当然了,有的东西是涤故更新来的,不然就不是枭狄人了。废物利用,仅此而已。”
他站在摊贩和货物中间,转身面向我。
“你看着这些东西,就能判断出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吗?你去过所有这些地方?”他说。
他这么一问,我才头一回仔细打量起这座广场。有的小贩从头到脚穿戴严实,色彩鲜亮或暗沉;有的戴着高高的帽翎和头巾,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要么就是大声地用枭狄语聊着天,口音奇怪,我几乎都听不懂。最里面的一个摊位那儿突然冒出一丛焰火,在空中火花四溅,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摊主是个女人,白皙的皮肤被烟花映得五颜六色。还有一个人身上爬满了一大群昆虫,以至于差点儿看不见他——一个人要这么多虫子有什么用呢,我真是好奇。
“都是来自议会下辖的九大星国,”我点点头说,“但是,我也说不上每一件东西是来自哪里。不过,其中很多东西的来源显而易见。看这个——”
近旁一个柜台上放着一件精细的仪器。它的形状有点儿难以形容,每个角度看都各不相同,由一片片泛着虹光的碎片镶嵌而成,就像介于玻璃和石头之间的物质。
“这是合成的,”我说,“皮塔的所有东西都是人造的、合成的,因为那里被水覆盖。他们从其邻国进口材料,然后把它们混合……”
我轻轻敲了敲一块小嵌片,这装置的空腔里就发出一种雷鸣般的声音。我把手指移到其他的嵌片上,音乐便像潮水般苏醒,流淌而出。在我的触碰之下,旋律轻盈缥缈,但当我的手指触到一块玻璃嵌板时,鼓声响了,所有嵌板嵌片都仿佛被一种内在的光芒照亮了。
“这乐器能发出水的声音,为背井离乡之人一解乡愁。”我说。
当我看向他时,他正犹犹豫豫地对我笑着。
“你喜欢它们,”他说,“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东西。”
“是啊,”我说。我还从没有这么想过呢,“我想我是喜欢的。”
“那荼威呢?”他说,“你也喜欢荼威吗?”
当他念出故乡的名字时,流畅的音节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安逸舒缓,这很容易让人回过神来:尽管能流利地说枭狄语,他却始终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他是在冰天雪地里长大的,家里面用硫黄石照明——说不定做梦时也是说荼威语的。
“荼威。”我重复了一遍。那个北方的寒冷国度,我从未去过,却学过他们的语言和文化,看过他们的图片和影片。“冰花,还有铅混玻璃建成的房子。”荼威人喜欢错综复杂的几何形状,喜欢鲜艳的色彩,在雪地里可以一眼看到。“飘浮的城市,一眼望不到头的雪白。嗯,这些都是荼威让我喜欢的地方。”
他看起来有些伤感沮丧,不知是不是我的话让他想家了。
他拿着我给他的那把短刀,把它反过来,用手指在刀刃上试了试,然后握住了刀柄。
“这武器,你给得太轻易了,”他说,“我可以用它来对付你的,希亚。”
“你可以用它来对付我,”我平静地纠正他,“但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
“我想,你可能在骗自己——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对了。有时我很容易就会忘记,他是关在我们庄园的囚犯,我和他在一起时,也会忘记自己本该是看守的角色。
但是,如果我现在如他所愿,放他走,让他带着哥哥回家去,我的余生必定会在痛苦中度过。就连这么想一想,我都觉得无法忍受。我已经那样活了很多季了,太多尤祖尔·扎伊维斯因我而死,太多来自利扎克的隐蔽威胁,太多在他身边半醉半醒的夜晚……
我沿着小过道继续走:“去找游吟者吧。”
在我爸爸忙着把利扎克塑造成一个魔鬼的时候,我的教育是由敖特佳全权负责的。她常常把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遮住那些折磨我的阴翳,然后带我到那些父母绝不允许去的地方。
这就是其中一个,它位于沃阿城贫民窟的深处,那里都是断壁残垣,要么就是半塌不塌的屋子。集市也有,但只是把东西摆在毯子上面,一旦有人留意就卷包溜走。
阿珂斯拽着我的胳膊肘,经过其中一个摊位。紫色的毯子上放着白色的瓶子,已经撕开的标签仍然吊在上面,沾满了紫色的细绒毛。
“是药吗?”他问我,“看起来像是从欧尔叶来的。”
我只是点点头,不太想说话。
“是治什么病的?”他又问。
“Q900X,”我答道,“就是人们常说的‘极寒疫症’。你知道吧,那个影响平衡。”
他冲我皱了皱眉头,停住了。我们就站在过道里,庆典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那是可以预防的,你们不打针接种吗?”
“我们是个很穷的国家,你明白吗?我们既没有真正的进口贸易,也没有足够的自然资源来支撑国力。有些国家会给予援助——比如欧尔叶——但那些好处总是所及非人,并非按需配给,而是按身份地位来获得。”
“我从来……”他停了一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干吗要想?”我说,“这不是荼威人首要考虑的事。”
“虽然家境尚可,但我也是在穷地方长大的,”他说,“这是我们的共同之处啊。”
我们之间竟然还能有共同之处,这事看上去挺让他吃惊的。
“你就没有什么能帮这些人的?”他说着,比了比周围的大片破屋子,“你是利扎克的妹妹,难道你就不能——”
“他不会听我的。”我一下子剑拔弩张。
“你试过了?”
“你说得倒容易,”我的脸微微发烫,“好像把我哥哥叫来开个会,跟他说他的整个统治系统都要改,然后他就会听。”
“我没说那容易——”
“枭狄贵族是我哥哥用来隔绝反叛起义的安全线,”我说着,脸上更热了,“作为对他们忠心拥戴的回报,利扎克给他们药品、食物,以及其他人无法企及的财富。如果没有这些人将他孤立保护起来,他会死的。而鉴于我的诺亚维克血统,我也得跟他一起送命。所以,不,不行……我可担不起拯救枭狄的穷弱病残的伟业!”
我语带愤怒,内心深处却因羞愧而战栗不已。敖特佳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时,街巷里的饿殍气味让我差点儿大吐特吐。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她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没能走近一点儿去看。这就是我——利扎克的鞭子,格斗高手,看一眼死人就要吐的懦夫。
“我不该提起这些,”阿珂斯说着,将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胳膊上,“走吧,我们去见见那位……游吟者。”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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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宫般的狭街窄巷深处,有一条漆着复杂蓝色图案的低矮门廊。我敲敲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飘出蜿蜒的白烟,闻起来就像烧煳了的糖。
这地方让人不禁屏息,感觉神圣——从某种角度上说,它也的确如此。敖特佳就是在这里带我第一次接触了枭狄历史,那是好几季以前的事了,当时也是巡游庆典的第一天。
一个身材颀长、面色苍白的男人开了门,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薄薄一层贴着头皮。他抬起双手,笑了起来。
“啊,诺亚维克小妞,”他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带来的这位是谁?”
“他是阿珂斯,”我说,“阿珂斯,这就是游吟者——至少他自己愿意人们如此称呼。”
“你好。”阿珂斯说。他的姿态变了,那种战士的感觉不见了,他一定有些紧张。游吟者笑得更开心了,示意我们进屋。
我们走进了他的起居室。屋顶低矮弯曲,最凹处挂着一盏明亮的夜珠灯,阿珂斯只好弯腰驼背才不至于碰到头。屋子里有一个生锈的炉子,烟囱伸向唯一的一扇窗子,向外排烟。我知道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小时候被这素净的织毯刺得腿发痒,所以偷偷掀开看过。
游吟者领着我们在一堆垫子上面坐下,这时我和阿珂斯的手还握在一起,略有些尴尬,于是我松开他,在裙子上蹭了蹭手掌,潮涌阴翳立刻就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游吟者又笑了起来。
“是它们,”他说,“要是没有这个差点儿就认不出你了,诺亚维克小妞。”
他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金属茶壶——确切地说,这“桌子”是两个脚凳拼在一起的,一个金属的,一个木头的——还有两个光溜溜的马克杯。我自己动手倒了茶,茶汤是浅紫色的,差不多算得上粉色了,还散发着甜滋滋的气味。
游吟者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他头顶上方的墙壁上,白色涂层有的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黄色,那大概是以前涂的。即使在这儿,也有无处不在的滚动新闻屏幕,松松垮垮地镶在炉子旁边的墙壁上。这里塞满了各处搜捡来的东西,黑乎乎的金属茶壶明显是从缇比斯来的,炉架是用皮塔的地板材料做的,游吟者身上穿的衣服则是一种欧尔叶富人偏爱的丝织品。屋角有一张椅子,来处不详,游吟者好像正在修补它。
“你的同伴——阿珂斯,是吧——闻起来有缄语花的气味。”游吟者说着,少见地皱起了眉头。
“他是荼威人,”我说,“并非不敬。”
“不敬?”阿珂斯说。
“是的。那些新近摄取过缄语花或其他改变过体内潮涌的人,我是不允许他们进入我的屋子的。”游吟者说,“不过只要那些物质被吸收殆尽,他们还是可以来的。毕竟我也不是彻底拒绝访客的。”
“游吟者是枭狄的宗教领袖之一,”我对阿珂斯说,“我们称之为‘教士’。”
“他是荼威人,真的?”游吟者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你肯定搞错了,先生。你说起我们神圣的语言就像在讲母语。”
“我想我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儿,”阿珂斯恼火地说,“也知道自己是谁。”
“我无意冒犯你,”游吟者说,“但你的名字也是‘阿珂斯’,这是个枭狄名字,所以我犯糊涂也情有可原。荼威父母可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孩子取一个如此硬朗的名字。你的兄弟姐妹都叫什么名字呢,说来听听?”
“埃加,”阿珂斯气息沉沉地说,显然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一点,“奇西。”
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想他是下意识的。
“好吧,这无关紧要,”游吟者说,“显然你是有点儿来头的,而且在飞艇狂欢之前,你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我们继续吧,诺亚维克小妞,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把曾经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再跟阿珂斯说一遍,”我说,“我不擅长讲故事,真的。”
“是的,确实如此。”游吟者从地上端起自己的杯子——他没穿鞋子。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但这里却温温热热的,几乎让人气闷。“这个故事呢,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开头。我们并未意识到我们的语言自带启示,流淌在血液之中,因为我们总是一起行动,在星系里穿梭流浪。我们没有家乡,没有固定的居所,追随着星系中流动的生命潮涌,按照它的指示做暂时的停留。这是我们所相信的,枭狄人的责任、使命。”
游吟者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在半空中摆动手指。我第一次见到他做这个动作时,咯咯笑出了声,认为他举止怪异。但现在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面前即将出现模糊微弱的幻影。它们如烟雾一般,不像之前我们见到的星系全息图那样清晰明朗,但显现的都是太阳四周运行的星体,还有一道包裹着它们的白色潮涌。
阿珂斯的灰色眼睛——和那烟雾一样颜色的眼睛,睁大了。
“后来有一个神谕者看到了幻象,说我们的统治者家族会带我们找到永久居所。他们确实做到了,那个粗陋、寒冷的星球名叫‘尤里克’,意思是‘空虚无着’。”
“尤里克,”阿珂斯说,“那是我们这个星球的枭狄名字吗?”
“嗯,你不会指望我们‘荼威式’地称呼所有事物吧,就像你的族人那样?”我挖苦道。“荼威”是官方名称,是议会认可的、我们这颗星球的名字,包括荼威人,也包括枭狄人。但这不代表我们也得如此称呼它。
游吟者的幻影变化着,聚焦于一个缭绕着浓密烟雾的轨道。
“这里的生命潮涌,比我们所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强烈。但我们不想忘记历史,不想忘记无常,不想忘记我们对破烂旧物的涤故更新,所以我们将星际巡游延续下去。每一季,所有能力堪可的枭狄人都会回到那艘已经在星系中游荡已久的飞艇上,继续追随生命潮涌。”
如果我没有拉着阿珂斯的手,我就会感受到身体内咝咝作响的潮涌。我不会常常思考这件事,因为随之而来的是疼痛,但这是我和星系中所有人的共同之处——好吧,除了我旁边这一位。
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想念它,会不会还记得它存在的感觉。
游吟者的声音变得低沉阴郁,他接着说:“但是有一次,在当季星际巡游时,那些在沃阿城北方种植冰花、自称‘荼威人’的家伙向南进犯。他们闯进我们的城市,看到了留在那里、正等待父母回家的孩子。他们把我们的孩子从小床上抱起,从餐桌旁拉开,从街巷里抓住,把年幼的孩童带往北方,作为俘虏和奴仆。”
他用手指描画出一条平直的街道,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狂奔而来,身后追赶着他的是翻滚的浓雾。在街道尽头,奔逃躲避的人影被雾气裹挟吞没了。
“当巡游者返回故里,发现孩子们不见了,便发动战争,想夺回自己的家人。但他们不懂得怎样打仗,只会四处流浪、搜罗旧物,所以死难者数不胜数。我们只好认定,那些孩子是回不来了,”他说,“但是,整整一代人之后,又一季星际巡游中,有一个枭狄人孤身来到了欧尔叶。在那里——在那个没有人知晓我们语言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孩子用枭狄语跟他讲话。她是荼威人的奴仆,当时正在为主人采买什么东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别的语言。那孩子被救了回来,重归家乡。”
游吟者仰起了头。
“后来,”他说,“我们迅速崛起,成为好战的民族,从此再不可被轻易征服。”
他轻声细语,幻影烟雾渐渐散去,这时,城市中央传来了阵阵鼓声,一声比一声响。四周这些穷困的街区也加入其中,击鼓声充满力量,震耳欲聋。我看着游吟者,只见他微张着嘴,迟疑不决。
“飞艇狂欢,”他说,“这更好了,因为我的故事也讲完了。”
“谢谢,”我说,“很抱歉我——”
“走吧,诺亚维克小妞,”游吟者笑得很不自然,“别错过了好戏。”
我抓起阿珂斯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他郁闷地看着游吟者,我给他倒的那杯紫色的甜茶,他碰也没碰一下。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拽出游吟者的小屋,来到外面的走道上。即便是在这儿,我也能看见巨大的飞艇从远方向沃阿城驶来。我是如此熟悉它的模样,就像我熟悉妈妈的身影一样,再远也能一眼认出它弧形的机舱,锥形的机头。我知道哪块不平整的金属板材是换过的,只要看它们磨损得如何或是缤纷的色彩就能了然——橙色、蓝色、黑色,我们七拼八凑建起来的飞艇,大得足以将整个沃阿城笼罩在阴影之下。
在我们周围,城市发出了欢呼。
我习惯性地冲着天空扬起了手。飞艇进料间的舱门附近,发出一声又响又尖、抽鞭子似的巨响,深蓝色的管路向四面八方伸展,环绕着片片块块的浓云,或是它们自身也成了新的云雾。仿佛墨汁滴进水里,它们先是散开,紧接着又融合起来,深蓝色的薄雾包裹了整个城市——那是飞艇的赠予。
之后——就像我所经历过的每一季那样,这些管路开始喷洒蓝色的彩雨。
我的一只手紧紧拉住阿珂斯,另一只手则抓起一些蓝色的色块。它们颜色很深,划过皮肤便会留下淡淡的痕迹。摊位间的走道尽头,人们又笑又闹,载歌载舞。阿珂斯扭过头,去看飞艇的舱腹,这时蓝色的色块也滚过了他的手指。他抬眼看我,而我笑了起来。
“蓝色是我们最喜欢的颜色,”我说,“那是我们巡游时生命潮涌的颜色。”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惊讶地说,“那也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但是所有荼威人都讨厌蓝色。”
我抓起一把蓝色的液体,猛地把它抹到阿珂斯的脸上,还把颜色蹭得更深。阿珂斯语无伦次地抗议着,慌忙抹掉吐掉。我扬起眉毛,等着他的反击。他伸出手,抓起棚子上滚下来的一捧蓝色就向我泼了过来。
我连忙沿着走道撒丫子就跑,但是没能躲开。冷冷的蓝色液体击中了我的背,我像个小孩似的嚷嚷起来。我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跑过唱歌的人群,闪过蹒跚的老者,男人和女人舞得正欢,摊贩们则慌慌忙忙地想把货物遮盖起来。我们踩过浅蓝色的水洼,溅湿了衣服。这是第一次,我和阿珂斯同在一起,轻松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