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摸索着那些极羽草,想搜寻幻觉的踪迹,但是什么也没有。
“阿珂斯。”埃加不高兴地催促道。
怪异极了。
阿珂斯紧跟在埃加身后往前门走去。奥瑟开了门,他们鱼贯而入,在前厅脱下外套。然而,呼吸到室内温暖的气息时,阿珂斯觉得有什么东西闻起来不太对劲儿。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香料的气味,就像老爸在更冷的时节里喜欢做的早餐包。但此刻他闻到的是机油和汗臭味儿。阿珂斯的心蓦地紧绷起来。
“老爸。”他说道。就在这时,奥瑟按下开关,开了灯。
埃加大叫起来,奇西倒吸了口冷气,阿珂斯惊得一动不动。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一个又高又瘦,一个更高且壮,一个矮而敦实。他们都穿着盔甲,金属在硫黄石昏黄的火光下闪烁,极其深重的颜色,看起来几乎是黑的,但实际上那是非常非常深的蓝色。他们佩着潮涌之刃,剑柄紧握,黑色的潮涌绕手蜿蜒,将武器和人牢牢结合。阿珂斯以前曾见到过这种利刃,但那是海萨巡逻兵的配备。家里是完全不需要潮涌之刃的,这里住的不过是农夫和神谕者。
虽然阿珂斯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但其实他已经了然于胸:这些人是枭狄人,荼威人的敌人,他们的敌人。在铭记枭狄入侵的纪念碑前,每一支蜡烛背后的罪魁祸首都是这样的人。这些人朝着海萨的建筑进攻,砸碎玻璃,使之伤痕累累;他们专挑那些最胆大、最强壮、最勇猛的人来杀,让他们的家人以泪洗面。阿珂斯的祖母——拿着一把面包刀的祖母,就在此列——他们的老爸是这么说的。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奥瑟剑拔弩张地问。围布仍然好好地围在矮桌上,兽皮毯子也仍然堆在火炉边——奇西出门之前在那儿看书来着。炉火仅余微小火苗,尽管还在燃烧,但屋子里已经冷了下来。父亲挺直身子跨立,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
“没有女人,”其中一个对另外两个说道,“她跑哪儿去了?”
“神谕者,”其中一个回答他,“没那么容易抓。”
“我知道你们会讲荼威语,”父亲的语气越发严厉,“所以,别假装听不懂我的话,也别东拉西扯。”
阿珂斯皱起眉头:难道老爸没听见他们正谈论老妈?
“这家伙很难缠,”高壮的那人说道,“他叫什么?”阿珂斯注意到,这个人有着金色的眼睛,就像熔化的金属一般。
“奥瑟。”矮墩墩的那人回答。他的脸上满是疤痕,细小的纹路恣意铺陈,其中最长的一条一直延伸到他的眼睛旁边。老爸的名字从他们嘴里念出来,听着真别扭。
“奥瑟·凯雷赛特。”金眼睛说。这一句,他的声音有点儿……不同,仿佛是突然换用了比较重的异乡口音。可刚才并不是这样啊,怎么回事?“我是瓦什·库泽。”他又说。
“我知道你是谁,”父亲说,“我可不是坐井观天、世事不知的。”
“抓住他。”自称瓦什的人下了令,那个矮子便举起手中武器朝着父亲刺了过去。两人缠斗起来,胳膊紧紧地互相扯住,阿珂斯和奇西连忙往后退开。奥瑟狠咬着牙齿,客厅里的镜子爆裂开来,玻璃碎片四散飞溅;老爸老妈的结婚照本是放在壁炉架上的,这时画框也碎了,玻璃罩板裂成两半。可是那个枭狄人仍然不放手,把父亲扑倒在地。这么一来,埃加、奇西和阿珂斯就没遮没挡了。
矮子迫使父亲屈膝跪地,并用潮涌之刃指着他的咽喉。
“看好这几个小孩。”瓦什对瘦子说道。这正提醒了阿珂斯,门就在他背后。他一把抓住门把手猛转,但当他拉开门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箍住了他的肩膀。那瘦子单手就把他拎了起来。阿珂斯的肩膀一阵疼痛,他用力反击,狠揍他的腿,那枭狄人却笑了起来。
“这小豆芽菜,”瘦子吐了口唾沫,“你,还有你那些可怜巴巴的族人,最好现在就投降。”
“我们才不是可怜巴巴的呢!”阿珂斯说。但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吵不赢架的小孩在闹别扭,蠢得很。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光扯住阿珂斯肩膀的那个瘦子停下了动作,奇西、埃加和奥瑟也是。他们一个个都盯着阿珂斯,而且——见鬼——一股热流又涌上了他的脸,这真是这辈子最不该脸红的时刻。
然而瓦什·库泽大笑起来。
“我猜,这是你最小的孩子,”他对奥瑟说,“你知道他会说枭狄语吗?”
“我才不会说枭狄语。”阿珂斯无力地反驳道。
“你刚才说了,”瓦什继续道,“我真好奇,凯雷赛特家族里竟然有个孩子是枭狄血统,你们对此有何高见?”
“阿珂斯……”埃加惊异地低语,仿佛是在向弟弟发问。
“我没有枭狄血统!”阿珂斯狠狠说道,但那三个陌生人立刻笑了起来。直到此刻,阿珂斯才反应过来——他听见了自己嘴里讲出来的话,明白它的确切意思;他也听见了粗粝的音节,夹杂着间隔音和闭元音。这确实是枭狄语,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它和优雅的荼威语有着天壤之别,就像扬卷起雪粒的狂风。
他刚刚说了枭狄语,和他的敌人讲了同一种语言。但是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可能会讲一种完全没有听过的语言?
“你太太呢,奥瑟?”瓦什重新转移注意力,转动着潮涌之刃,黑色的潮涌缠绕在他的皮肤上。“我们得问问她,是否跟一个枭狄人有过浪漫情史,或是她自己就有枭狄血统,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这位神谕者必然知道她的小儿子何以一口流利的枭狄语,何以如此泄露天机。”
“她不在,”奥瑟言简意赅地说,“正如你所见。”
“荼威人觉得他聪明?”瓦什说,“我的看法是:和敌人耍聪明只会让自己送命。”
“可以确信的是,你的看法愚蠢之极。”奥瑟说道。尽管已经匍匐在地,可不知为何,他仍然能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睥睨着瓦什。“诺亚维克家的奴才,你不过是我指甲缝里的泥。”
瓦什猛地挥拳,狠狠地擂向父亲的脸,力气之大打得他侧翻了身子。埃加大叫起来想要冲过去,却被那个拽着阿珂斯的瘦子一把拦住。埃加已经十六季岁了,身形几乎和成年人相当,可这瘦子却能把两兄弟同时制住,不费吹灰之力。
这时,起居室里的矮桌从中间爆裂,彻彻底底地断开,向两边塌了下去。桌上的小物件——一个旧杯子、一本书、父亲刨削的几块碎木头——全都散落在地上。
“如果我是你,”瓦什低声说,“我就会控制好自己的天赋赐礼,奥瑟。”
奥瑟突然朝着瓦什的脸抓去,但这是个假动作,他紧接着就朝站在旁边看的那个一脸疤的胖子出手,攫住他的手腕,用劲儿一拧,迫使他松开了手。说时迟那时快,奥瑟接住了那柄潮涌之刃,掉转锋口对准它刚才的主人,扬起了眉毛。
“尽管杀死他好了,”瓦什说,“在我们那里,像他这样的人多得是,你却只有三个孩子。”
奥瑟的嘴唇肿胀流血,他用舌尖舔掉血迹,回过头看着瓦什。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他说,“你们应该已经搜过神庙了。如果她知道你们会找到这里来,她也不会留在这儿。”
瓦什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利刃。
“我想这也无所谓,”他用枭狄语说,“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这些孩子。”他说着看向胖子,他正一只手抓着阿珂斯,另一只手把埃加摁在墙边。
“我们已经知道最小的是谁了,”胖子也用枭狄语回答,同时又把阿珂斯拎了起来,“但排行老二的是哪一个?”
“爸爸,”阿珂斯极力出声,“他们想知道谁是小孩,他们想知道谁是老二——”
胖子松开阿珂斯,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正好打在他的颧骨上。阿珂斯踉跄着向后跌倒,狠狠撞上了墙壁。奇西忍住呜咽扑向弟弟,轻轻抚摩他的脸。
奥瑟咬紧的牙缝里迸发出怒吼,他挥起夺来的那把潮涌之刃,用力地深深刺入瓦什的身体,穿透了他的盔甲。
可是瓦什甚至都没往后退。他歪了歪嘴,微笑着,握住利刃的剑柄。就在奥瑟惊异不已的时候,瓦什猛地把剑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鲜血一下子迸发而出,浸透了他的黑蓝色裤子。
“你只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的天赋赐礼吗?”瓦什柔声说道,“我没有痛感,想起来了吗?”
他抓住奥瑟的肘部,向后猛拉,接着把刀子扎进他胳膊的肌肉里狠剐。父亲发出的低吼是阿珂斯从未听过的。血溅落在地上,埃加又尖叫起来,徒劳地挣扎着。奇西的脸扭曲了,但她仍然一语不发。
阿珂斯再也忍不住了。尽管脸上还疼得要命,尽管采取行动也没什么用,尽管他根本就是无能为力,他还是站了起来。
“埃加,”他冷静地说,“跑。”
阿珂斯整个人撞向瓦什,手指狠狠地抠进了他的伤口里。再深些,再深些。他想捏碎他的骨头,撕烂他的心脏。
脚步声、尖叫声、哭泣声……所有的声音都涌进了阿珂斯的耳朵里,恐怖至极。他用尽全力猛击瓦什的身体一侧——但那儿佩着盔甲,这几下根本不伤毫厘,反倒让他自己的手疼痛不已。胖子朝他走过来,把他掀起来丢在地上,就像丢一袋面粉,然后抬脚踩住了他的脸。泥土沙砾在皮肤上摩擦,阿珂斯感觉到了。
“爸爸!”埃加大叫着,“爸爸!”
阿珂斯的脑袋动不了,但他抬起眼睛,看见父亲倒在墙壁和前厅之间的地上,胳膊以怪异的角度向后弯着,鲜血飞溅在头的周围,就像一圈光环。奇西蹲在父亲身旁,颤抖的双手停滞在半空,想捂住他喉咙的伤口,却不敢动。瓦什就在一旁,手里拎着沾血的刀。
阿珂斯一下子浑身瘫软。
“让他起来,苏扎。”瓦什说。
苏扎——用靴子踩住阿珂斯的那个疤脸胖子——抬起脚把他拖了起来。但阿珂斯的目光离不开父亲的身体:他的皮肤像那个矮桌一样裂开,鲜血洒在身体一侧——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血?还有血的颜色——浓深的橙棕色。
瓦什仍然拿着那把沾血的刀,站在旁边,两只手都是湿的。
“现在清楚了吧,卡麦伏?”瓦什对那高个子瘦子说道。卡麦伏咕哝一声算是应答,抓起埃加,给他戴上了金属的手铐。即便埃加一开始就反抗,他此刻也只能束手就擒。他呆呆地盯着父亲,瘫坐在客厅地板上。
“十分感谢你为我们提供了答案,帮我们选出了你的哥哥。”瓦什对阿珂斯说,“不过看样子你也得跟我们走——鉴于你的命运。”
苏扎和卡麦伏一左一右地夹着阿珂斯,推着他往前走。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阿珂斯甩开他们,扑向父亲身边跪了下来,摸着父亲的脸。奥瑟的身体仍然温热,神情平静安详,他的眼睛睁着,目光里的生命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仿佛水将流尽。这双眼睛最终看向埃加,他正被枭狄人推着往门厅走。
“我会带他回家的。”阿珂斯扶着父亲的头,让他看着自己,“我一定会。”
在父亲的最后时刻,阿珂斯没能留在他身边。他在极羽草原之中,和敌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