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半夜,”奥斯诺说着,挺起胸脯,“我发现膝盖上有块儿擦伤,火辣辣的……等我把毯子丢过去时,它就消失了。”
教室的四壁有两面是弯曲的,中央有一座装满硫黄石的大炉子。老师上课的时候总喜欢绕着炉子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时候阿珂斯会默默地计数,看看她在教室里走了多少圈,那个数字可委实不小。
火炉四周摆放着金属椅子,前端连接着玻璃影幕,可以调整角度,就像手提电脑似的。这会儿,影幕已经亮了,准备好播放今天的课程,但是老师还没来。
“那就给我们看看呀。”另一个同学蕾哈说道。她总是戴着一条绣有荼威地图的围巾,绝对是个爱国分子,而且她从不轻信别人说的话。每当谁信誓旦旦地说了什么,她就会皱起满是雀斑的鼻子,直到那人自证其说。
奥斯诺拿起一把小刀,对着自己的大拇指割了下去。血从伤口里冒了出来,但紧接着——就连坐在教室对面的阿珂斯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皮肤开始闭合,就像拉拉链似的。
每个人在长大成人、身体有了变化的时候,都会获得一份天赋赐礼。也就是说,鉴于阿珂斯还只有十四季岁,他还没有体验过天赋赐礼降临的重大时刻。天赋赐礼有时候是家族遗传的,有时候不是,有时候大有裨益,有时候又百无一用。显然,奥斯诺的天赋赐礼很能派上用场。
“真是奇妙啊,”蕾哈说,“我真等不及我的天赋赐礼到来的那一刻了。当时你有什么感觉吗?”
奥斯诺是班里个子最高的男孩——他跟人讲话的时候总是站得很近,你能很直接地感受到这一点。不过,他上一次和阿珂斯讲话是在一季之前了,当时奥斯诺的母亲经过时说了一句:“作为一个命运眷顾的孩子,他挺不够格的,不是吗?”
那时候奥斯诺的回答是:“他挺好相处的。”
但阿珂斯并不“好相处”——人们对那些性情安静、不爱说话的人总是如此评价。
奥斯诺胳膊往后搭在椅背上,拨开眼前的黑色碎发:“我老爸说过,你越是了解自己,获得天赋赐礼的时候就越淡定。”
蕾哈点点头表示赞同,辫子在背上晃来晃去。阿珂斯暗自跟自己打赌:蕾哈和奥斯诺肯定会在这一季末之前开始约会。
这时,门边的影幕闪了起来,“啪嗒”一下子暗了,教室里所有的灯都灭了,门外走廊上的灯也全都黑掉了。蕾哈正要说的话卡在了嘴边,不知所措。阿珂斯听到从外面大厅传来一阵巨响,也听见了自己往后猛挪椅子发出的刺耳剐蹭声。
“凯雷赛……”奥斯诺压低声音警告他。但是阿珂斯不觉得瞥一眼走廊有什么可怕的,并不像是有什么东西会跳出来咬他一口。
他把门打开一点儿,从门缝里挤出去,紧贴在狭长走廊的墙壁上。像海萨的其他房屋一样,这座建筑也是环形结构的,教师办公室在中间,教室环绕四周,所以走廊也被分成了两半。因为所有的灯都灭了,大厅里黑漆漆的,阿珂斯只能看见每一层楼梯口上的应急灯在闪着橘色的光。
“出什么事了?”阿珂斯听出这是欧力的声音。她从东部的楼梯间出来,走进了应急灯的光晕里,前面是她的姑妈拜赫。欧力看起来比往常还要邋遢,有几绺头发都钻出发网跑到脸上了,毛衣上的扣子也扣错了。
“你现在有危险,”拜赫说,“是时候用上我们练习已久的本事了。”
“为什么?”欧力问道,“你跑到这儿来,把我拖出教室,让我抛下一切,抛下所有人——”
“所有命运眷顾者都有危险,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暴露了!”
“那凯雷赛特家呢?他们不也很危险?”
“没你这么紧急。”拜赫拉着欧力的胳膊肘,把她往东部楼梯间的平台那里拉。欧力的脸被黑影挡住了,阿珂斯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走到转角那儿时一转身,头发拂过脸庞,毛衣微微滑下肩膀,露出了锁骨。
他很确定,她的目光在搜寻自己,眼睛大睁着,充满了恐惧——挺难形容的。紧接着阿珂斯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奇西从大厅中央的一间办公室冲了出来,穿着她的厚料灰裙子和黑色靴子,嘴巴紧紧地绷着。
“快来,”她说,“我们得到校长室去。老爸这就来接我们,我们到那儿去等他。”
“是什么——”阿珂斯开口发问。但是就像往常一样,他的声音太轻柔,以至于总是被人忽略。
“快点儿啊!”奇西又反身回到刚才的那间办公室,阿珂斯的思绪却一时四散,飘到了别处:欧力是命运眷顾者。所有的灯都灭了。老爸要来接他们。欧力有危险。他有危险。
奇西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但紧接着又出现在橘色的应急灯那里。这时门开了,提灯亮了,转过身来的是埃加。
校长坐在阿珂斯对面。阿珂斯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称他为“校长”,也只有在演讲训话时或在去什么地方的途中才会碰到他。阿珂斯从来也没怎么注意过他。
“什么情况?”他问埃加。
“一言难尽。”埃加目光闪烁。
“按学校的惯例,这种情况是交由学生家长酌情处理的。”校长说道。有的同学曾取笑说,校长是个机器而不是血肉之躯,如果你把他剖开来,准会有电线什么的弹出来。反正,他就是这样生硬地说话。
“但您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哪一种情况吧?”埃加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如果她在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不过话说回来,老妈呢?阿珂斯想,老爸要来接他们,可谁也没提到老妈。
“埃加。”奇西低语般的声音也使阿珂斯沉静下来。她仿佛是对着埃加身体里的生命潮涌在讲话,让它平稳。这情景持续了片刻,如同施了咒语,校长、埃加、阿珂斯都静静地沉默着,等待着。
“越来越冷了。”埃加终于开口说。一股冷气从门下的缝隙里蔓延进来,阿珂斯觉得脚踝瑟瑟发凉。
“我知道。我得去关上电源,”校长说,“等你们安全上路了我再把它打开。”
“您要为我们关闭电源?为什么?”奇西温柔地问道。这种甜言蜜语的口气,一般都是她想晚睡或是想多要一块糖吃的时候才会用的。老爸老妈当然不为所动,但校长一听就像蜡烛似的开始融化了。阿珂斯觉得桌子底下搞不好会流出一摊蜡油来。
“在议会宣布的紧急警戒期,关掉影幕的唯一办法,就是关掉电源。”校长温柔地回答。
“所以现在是紧急警戒期喽?”奇西仍然甜腻腻地说道。
“是的,是由议长在今天早上签发的。”
埃加和阿珂斯交换了个眼神。奇西巧笑嫣然,心平气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鬈发勾勒出脸颊的轮廓。从这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是奥瑟的女儿,不折不扣。他们的父亲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只用微笑,就可以安抚人心,平息事态。
这时,有人重重地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及时地挽救蜡烛于继续融化。阿珂斯知道那一定是老爸,因为敲到最后一下时,门把手都掉下来了,把它和木门箍在一起的圆环直接从中间裂开了。父亲无法控制脾气,他的天赋赐礼明白无误地揭示了这一点:他总是在修修补补,有一半物件都是他自己弄坏的。
“抱歉。”奥瑟进屋时咕哝着。他把门把手塞回原位,用指尖拂过裂痕,圆环上还有点儿参差不齐的毛刺,但几乎就像新的一样了。母亲总是说他并非每次修缮工作都做得完美,因为家里有一堆放不平的盘子和歪七扭八的杯子柄可以做证。
“凯雷赛特先生。”校长开口了。
“多谢您,校长,您的应对很及时。”父亲说道。他的脸上连半点儿笑容都没有。和漆黑走廊里欧力的尖叫相比,和奇西紧绷的嘴唇相比,父亲严肃的神情更令阿珂斯惊恐。因为他总是笑眯眯的,就连本不该笑的场合也不例外,母亲称之为“最好的盔甲”。
“来吧,孩子,小孩,小小孩,”奥瑟冷冷地说,“我们回家吧。”
父亲一说到“家”这个字,三个孩子立刻就站了起来,径直往学校大门口走去。他们走到衣帽架旁边,那儿挂着清一色的灰色皮毛大衣,而他们的名字就绣在领子上:凯雷赛特、凯雷赛特、凯雷赛特。奇西和阿珂斯拿错了彼此的衣服,只好又调换回来。阿珂斯的衣袖更短一点儿,奇西的肩线更长一点儿。
浮艇就停在外面,舱门还开着。它比其他的浮艇要大一些,也是下沉式舱体,也是圆形的。浮艇里面,往日总是叨叨个不停的滚动新闻停掉了,导航屏幕也关掉了。这回是奥瑟按下按钮,推拉操纵杆,把控全局,而不是浮艇告诉他该干什么。他们也没系安全带,阿珂斯想这会儿要是浪费时间可就太蠢了。
“老爸。”埃加先开口了。
“今天早上,议会公开了眷顾者的命运,并称对此事负责。”父亲说道,“多季前,神谕者为表示信任,秘密地把命运名录告诉了议会。通常,如果一个人还活着,他的命运是不该被公开的,只有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知道,但是现在……”他的目光一个个地落在孩子们的身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命运了。”
“是什么样的命运?”阿珂斯轻声发问,与此同时奇西也在问,“为什么会有危险?”
父亲没回答阿珂斯,但是回答了奇西:“并不是所有的眷顾者都会有危险,但是有的人……被透露的信息更多。”
阿珂斯想到了欧力被她姑妈拉住胳膊拽往楼梯间时说的话:你已经暴露了。你必须走。
欧力也是有命运的——危险的命运。但是就阿珂斯记忆所及,命运名录中并没有任何姓“雷德纳里斯”的家族。这一定不是欧力的真名。
“我们的命运是什么?”埃加问道。阿珂斯有点儿嫉妒他洪亮清晰的声音。有时候,当他们想拖过规定时间晚点儿睡,埃加会试着轻言细语,但总是聊不了一会儿,老爸或老妈就会过来制止。阿珂斯就不同了,他天性就比哥哥姐姐更闷,所以他还没把欧力的事告诉他们。
浮艇急速上升,掠过父亲打理的冰花田。这片花田向四面八方绵延数英里,以低矮的铁丝网划分阡陌:黄色的是疗妒花,白色的是贞洁花,绿色的是哈瓦的藤蔓,棕色的是解忧森地的叶子,还有被铁丝笼子保护起来的、生命潮涌贯穿其中的红色的缄语花。以前是没有什么铁丝笼子的,那时候,每当人们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只需直接跑到缄语花花丛中,躺在明艳的花瓣之中即可。花中的毒素会使他们陷入沉睡,用不了几秒钟就可永远安眠。这种死法其实还不赖,阿珂斯想,在花朵环绕中渐渐睡去,头顶还有洁白的天空。
“等我们安全了平静了我再告诉你。”父亲说着,极力表现出愉快的语气。
“老妈在哪儿?”阿珂斯问道。这次,奥瑟听见了。
“你们的老妈……”奥瑟咬紧了牙齿,身下的坐垫裂开一个大缝,就像面包在烤炉里开裂似的。他骂了几句,伸手修复裂缝。阿珂斯则惊愕地看着他,恐惧不已:什么事让他如此愤怒?
“我也不知道你们的老妈在哪儿,”父亲最终说,“但我保证她没事。”
“她事先没提醒过您吗?”阿珂斯问。
“也许老妈也不知道。”奇西轻声说道。
但他们都知道这有多不对劲儿:萨法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一直都可以。
“你们的老妈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道理,尽管有的时候我们并不了解,”奥瑟平静了一些,继续说,“但我们必须相信她,尤其是在困难重重的时候。”
阿珂斯有点儿怀疑父亲是不是相信这些话,他此刻这样说就像是为了提醒他自己。
奥瑟把浮艇停在前院的草坪上,压折了丛生的极羽草和它们带斑点的茎。在凯雷赛特家的屋子后面,极羽草铺展延伸,远超阿珂斯目力所及。在极羽草原里,人们总会时不时地碰到些怪异的事情:他们或是听到窃窃低语,或是看到茎叶中有黑影出没;他们偏离了主路,茫然迷失,被草甸吞噬。大家常常会听到这样的故事,有时还会从那些罹难者的浮艇里拖出整具的骸骨。住在距离这片草原如此之近的地方,阿珂斯已经习惯了对那些异象视而不见:从四面八方拥过来的脸孔,轻声低诉着他的名字,有时候,它们清晰明朗,几乎认得出模样——死去的祖父母,爸妈扭曲如僵尸的脸,还有满面嘲讽、捉弄自己的那些同学。
但是,当阿珂斯走出浮艇,摸到比自己还高的那些草茎时,他猛地惊了一下,那些幻象看不见了,那些怪声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