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15年阿戈讷之战(1 / 2)

<h3>夏洛特山谷的战斗</h3>

圣诞节将至我才出院,然而伤口尚未痊愈,走起路来十分困难。我受够了在猎兵营服役的日子,所以又回到了部队。

1915年1月中旬,我在阿戈讷西部找到了我的部队。从比纳尔维尔到部队团指挥所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弹洞深坑,阿戈讷森林形势险峻可见一斑。我授命接管群龙无首的第9连。团指挥所外面有条树干铺成的小径向前延伸了约半英里。偶尔会有步枪子弹从林中飞出,有时,还会有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我时不时得卧倒在满是黏土的交通壕中。最后到达连部时,军服上的军功章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接管了二百来个胡子拉碴的士兵和一条长440码的防线。法军“接待委员会”用一连串密集的炮弹欢迎我的加入。我们的阵地是一排用胸墙加固的连续战壕。几条交通壕与后方相连,不过没有铁丝网,阵地前方无法设置任何障碍。总而言之,我们的阵地布置得十分简陋,地表水还影响了战壕的深度,有些地方只有3英尺深,甚至更浅。容纳8至10个士兵的掩体也同样很浅,掩体顶板凸出,无疑是上好的靶子。顶板不过是几层细原木,最多也不过挡挡炮弹碎片而已。在我接管连队的第一个小时里,就有一颗炮弹击中了其中一个掩体,重伤了9名士兵。我随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无论何时,只要炮兵向我方开火,士兵必须从掩体中撤离,在战壕里寻找适当的掩护。我同时下令,加固掩体顶板,使其至少能够抵御野战炮火的攻击。这一工作在天黑时开始。我还发现,阵地附近的几棵大橡树是个隐患。一旦它们被击中,弹片会直接反弹到我们的战壕。所以,我下令把树砍倒了。

几道命令布置下去之后,我很快找到了曾经的自己。对于一个23岁的军官来说,还有什么比指挥连队更好的工作呢?要赢得士兵的信任,指挥官需要具备很多素质。他必须谨小慎微、照顾好自己的部下、跟他们同甘共苦,除此之外,还必须严格要求自己。一旦取得士兵的信任,他们便会死心塌地追随长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们每天的工作都十分繁重,物资匮乏,连木板、钉子、夹板、铁丝网、防水纸,甚至各种工具都没有。我和手下的排长挤在只有4.5英尺高的连部,陈设简陋,除了用一张桌子和一根绳子缠绕而成的榉木床外别无他物。墙壁是光秃秃的泥土,成股的水不时从墙壁流出。两层橡树树干混着一层泥土搭成的屋顶,赶上下雨的日子,雨水便会渗漏下来。为了不被水冲走,我们每隔4个小时就得往外舀水。我们只在晚上生火,而这潮湿的冬季,每时每刻都十分寒冷。

灌木丛十分茂密,我们很难观察到敌人的情况。法国人的情况则比我们好得多。他们的后勤仓库供给充足,不需要就地砍树取材。他们所处位置的树木格外密集,而我军弹药不足,很少会向他们进行干扰性射击。敌人所处位置在山谷另一侧,离我们大概300码的距离。为了扰乱我们的行动,他们频繁使用轻武器向我们射击。这令我们十分恼火,但炮击更叫人头疼,因为炮弹从发射到爆炸的间隔很短。为了不被弹片所伤,无论谁在开阔地上,只要遭到袭击,都必须立刻趴在地上。

1915年1月底,雨雪交替着下个不停。从1月23日到26日,连队撤到距前线150英尺的阵地进行休整。然而那里的情况更糟,敌人的炮火叫我们苦不堪言,我们每天的损失与在前线阵地并无二致。在那里,连队的任务就是做好后勤工作:搬运材料、修建掩体、修缮交通壕、用树干铺路。再次接到上前线的命令时,大家都高兴坏了。我们士气高昂,上到军官,下到普通士兵,不畏任何艰难险阻,只为保家卫国,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

1月27日,两名士兵随我从阵地左侧出发,沿着通向敌军的交通壕去执行侦察任务。1914年12月31日的交战中,我们占领了法军阵地。此时,部队正驻扎在法军的这个旧阵地上。我们搬开障碍物进入战壕,一路谨慎前行。大约走了40码的距离,我们碰到了一些阵亡的法军士兵。他们极有可能在开战之初就不幸阵亡了,双方一直在交火,一直没人给他们收尸。战壕左侧有个小小的坟冢。离我们几百码远的战壕末端有一个废弃的医疗站。医疗站嵌在双方前线之间的最低处,能够容纳20个士兵,不但工事挖掘得好,防护也很到位。敌人像往常一样,不时向我方阵地射击,骚扰我们,可是一路走来,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发现。听声音,敌人的炮火是从距离这里大约500英尺的山谷那头发射过来的。我决定把这个医疗站变成我们的战略要点,改建工作从当天下午随即展开。站在这里,我们甚至能够听到山谷那头法军说话的声音。再让侦察兵向前去打探情报并非明智之举,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穿行极易被发现,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获得任何重要的情报反而先把命给送了。

<h3>1915年1月29日的战斗</h3>

为了尽可能牵制住阿戈讷的敌军,1915年1月29日,上级下令向阿戈讷进行小型牵制性攻击。这一任务落在了27师各团身上。按计划,我们首先要在侦察到的敌军雷区清理一条路出来,之后全团从2营右翼强行突击。突袭时,炮兵用火力牵制3营右前方的敌人,继而牵制9连左前方的敌人。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第49野战炮兵团的榴弹炮连也将参加战斗,并与27日及28日做好战备工作。战斗中,10连需深入敌军,9连虽要固守阵地,仍需切断敌军从侧翼逃脱的路线。

1月29日的黄昏十分寒冷,地面都结了冰。战斗伊始,我带领3个步兵班隐藏在新改建的前线据点里。部队所处的位置距身后阵地100码。我们听到我方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有的击中了树木,有的落在了我们身后。接着,炮弹击中了雷区,一时间,泥土、树枝、石子四处迸射。爆炸过后,我们右侧传来了手榴弹爆炸以及小型武器密集射击的声音。一个法国士兵孤身向我方阵地跑来,随即中弹身亡。

几分钟后,3营的副官上来告诉我们,右翼进攻一切顺利,并代营长询问我们9连是否愿意加入他们乘胜追击。真是求之不得!只要能够让我们离开这些战壕,不再没完没了地负责掩护任务,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我发现部队无法采用战斗队形从战壕中出去。我们正处在敌人炮火和机枪的射程之内。我们的任何行动都逃不过树顶上敌方观察员的眼睛。为了不被发现,我让士兵们从阵地右侧,沿着一条通往前线的交通壕匍匐前进,并在交通壕尾端的左侧位置待命。大约一刻钟的工夫,连队在阵营前100码的斜坡上集结完毕。我们小心翼翼地在光秃秃的灌木丛中爬行。可是还没有到达凹地,敌人的步枪和机枪就齐齐向我们开火了,让我们无法前进。这里无遮无拦,我们能够清晰地听到子弹射入冻土发出的声音。头顶上,几棵橡树遮住了我的几个士兵。我无法用望远镜观察到敌人所处的位置。我知道,如果一直待在这里,我们的伤亡怕是会十分惨重。即便敌人只是盲射,他们密集的火力也足以弥补精度的不足。我绞尽脑汁,希望想出个万全之策,不至于蒙受重大损失,还能带领士兵们脱离险境。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士兵们的生死都掌握在指挥官的手里,让我倍感压力。

我刚刚决定冲到前方60码处的凹地当中,因为那里比现在的地方更好藏身。就在这时,右侧隐约传来了冲锋号。我的号手正好在身旁,于是,我也让他吹响了冲锋号。9连的战士们一跃而起,呐喊着向前冲去,丝毫不去理会敌人强大的火力。我们跨过凹地,冲到法军前线的铁丝网前。只见敌人慌忙逃窜,放弃了他们坚守的阵地。灌木丛中,随处可见法军红色裤子与蓝色燕尾服的残片。我们无暇顾及法军仓皇逃跑后遗落的战利品,仍对敌人紧追不舍,又闯过了两道牢固的铁丝网。每次我们冲破防线时,法军早已逃之夭夭。由于法军几乎没有抵抗,我们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我们越过一座高地,森林的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下子就看到了跑在前面的敌人,他们乱作一团,我们乘胜追击,边追边向他们开火。连队里一部分人留下来消灭掩体当中的敌人,余下的则继续追击敌人,直到沙尔姆泉以西600码的森林边缘。此时,我们已经离开阵地向南追击半英里了。从这里开始,地势渐低,仓皇而逃的敌人跑进低矮的灌木丛里便没了踪迹。我们同两翼及后方也都失去了联系,但是能够听到各处激战的声音。我集结连队,占领了沙尔姆泉以西的森林边缘,并试图与友邻部队取得联系。一个士兵从掩体里找到了些女人穿的衣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连预备队赶到后,我将联系的任务交给他们,带领士兵继续穿过稀疏的灌木林,下山向西南方向追击敌人。我派遣先头部队担任警戒任务,其他人在后面成纵队前进。一越过凹地,一股强大的火力从左侧向我们袭来,我们不得不卧倒在地,敌人却不见踪影。为了继续追击敌人,我们向西侧转移,绕过敌人强大的火力,穿越广阔的森林一路南行。

我们在森林边缘突然遇到了带刺的铁丝网。其防护范围之广,我们还是头一次遇到。这铁丝网的纵深高达几百码,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法国士兵几乎砍光了这里的树木,把铁丝网架在了一个缓坡上。从这里望去,我看到二等兵马特和另外两个士兵正在给我们打信号。马特是整个连队中年龄最小的志愿兵。看样子,敌人已经放弃了这块坚固的阵地。我突然想到,占领这块阵地,在后备部队赶来之前守住它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我试图从铁丝网当中的窄路向下移动,可是敌人从左侧向我们开火,我不得不趴在地上。敌人离我们差不多0.25英里,铁丝网十分密集,他们不可能看到我。但是我匍匐前进时,子弹一直在我身边乱飞。我命令整个连队随我成单列前进,可先头排的排长吓破了胆,一动都不动。其他士兵也像是被他传染了,全都静静地趴在铁丝网后面。无论我怎么喊叫挥手都无济于事。

这个阵地俨然是个堡垒,仅凭三个人的力量根本守不住,全连的士兵必须都过来。我向西侦察,发现还有条通道可以穿过铁丝网,便匍匐回到连队。我告诉先头排排长,他要么服从我的命令,要么就地正法。他选择了前者。我们没有理会左侧的敌人,尽管他们不断用小型武器向我们射击,我们还是匍匐穿越铁丝网,到达阵地。

为了守住阵地,我将连队依半圆形部署,随即加强工事。这块阵地是法军口中的“中央”地带,展现了其最新的设计理念。然而它不过是法军防御体系的一部分而已,法军的整条防线贯穿整个阿戈讷。每隔60码,法军便建起一座碉堡,并以此为中心,将大片铁丝网与侧翼及正面的机枪火力连接在一起。一排胸墙将碉堡连接起来,胸墙修筑得很高,使得踏台上的火力能够覆盖射程范围内的所有铁丝网。胸墙与铁丝网之间有一条15英尺宽的深沟,里面注满了水,不过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深沟里的水早已冰冻。胸墙后是很深的掩体,其后11码的地方有条窄路与胸墙平行。胸墙的高度刚好能够掩护窄路上行驶的车辆不被敌人发现。

阵地左侧,敌人不断用轻武器向我们射击,然而右翼并没有法军驻防。9点左右,我给营长发出了书面报告:“9连已占领位于我方战线以南1英里的法军阵地,我连坚守在森林一端的阵地上,请求立即支援,并补给机枪弹药与手榴弹等武器。”

与此同时,连队也在努力用铁锹开凿冰面,但是没什么进展,仅有的几把镐和鹤嘴锄还能稍微起些作用。我们大约挖了30分钟,左翼的警戒哨发现敌人正在东侧600码处集结,试图穿过铁丝网撤退。我命令一个排向他们开火。部分敌人慌忙寻找掩护,另外一些仍然在铁丝网北部的士兵则转移到离我们更远的东部阵地。他们应该是到了胸墙后面的窄路上,因为就在我们开火后不久,就遭到了来自那个方向的射击。

尽管我们想要加强工事,但这项工作依然毫无进展,我只得重新为连队选择阵地。要在敌人工事中安插桥头堡的话,离我方右翼200码的弯曲地带是绝佳位置。连队一路冲杀,到达了这个叫作“拉波代尔”的地方。在这里,我们很快用四处散落的树干搭起了临时的防御工事,孤军与右翼的敌人展开激战,迫使其在距我军300码处停了下来。他们就地修筑工事,很快便停止了射击。

我安插的桥头堡由4个碉堡组成,我命令全连依半圆形部署,并在铁丝网与阵地之间的隐蔽处,安排了一个50人的排作为预备队。这里还有条穿过铁丝网的之字形小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部队始终没有得到上级的支援与补给,我们开始变得焦躁起来。这时,右翼警戒哨突然发现距我军50码处,有更多的法军正在穿过铁丝网撤退。负责该阵地的排长请示我是否可以阻击敌人。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吗?我们即将陷入一场恶战,让法军毫发无伤地撤离,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一旦我们开火,法军便会转向西侧逃跑,畅通无阻地返回阵地。他们还极有可能穿过我们的交通壕将我们包围。最终,我还是下令开火。

子弹从高高的胸墙后面“嗖嗖”地射向附近的敌人,法军顽强抵抗,真是一场苦战。果然不出所料,大约一个营的敌军向西转移,在距我军350码的地方穿越铁丝网,从西面浩浩荡荡地向我们冲过来。9连被包围了,唯一一条通向营部的生命线也处在敌人的东西火力夹击之下。我军右翼火力将敌军死死按在地上,但左翼敌军正在向我们逼近,情况十分危急。我们的弹药逐渐耗尽,预备队的大部分弹药也被搜罗一空。我下令拉长射击时间,尽可能地保存弹药。可是左翼的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要是没有弹药,我们该怎么办?我仍然寄希望于营部的支援。真是度日如年。

我军右翼的碉堡和敌人展开激战,我们不得不投出了最后一批手榴弹。几分钟后,大约10点30的时候,法军的突击小队成功地占领了碉堡,并用机枪和步枪,通过枪眼向我们的背后猛烈射击。就在这时,营部派来的通信兵通信兵隔着铁丝网向我报告:“营部已在北部半英里的地方驻扎,并展开工事。隆美尔的连队须马上撤退,营里无法提供任何支援。”前线再次要求补充弹药,我们只能再撑10分钟了。

是时候做决定了!我们是否要摆脱敌人,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从铁丝网后的窄路逃走?这样的策略至少会造成一半的人员伤亡。另一个方案则是用完最后一颗子弹后投降。投降是不可能的。我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发起进攻,扰乱敌人的战线后再伺机撤退。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虽然敌人的兵力远胜于我们,然而其步兵未必是我军步兵的对手。如果能打退西翼的敌人,我们就有机会穿过铁丝网,我军唯一忌惮的是东翼较远处的敌军火力。速度是制胜的关键,我们需要出其不意地打击敌人,趁他们没有回过神来便迅速撤离。

我立即下达了进攻命令。所有人都知道已是破釜沉舟之势,决心全力以赴。预备队向右突袭,重新夺回了碉堡,敌军气势大减,攻势一下就崩溃了,仓皇西逃,此时,摆脱敌军的机会来了。我们迅速向东撤离,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铁丝网。东翼的敌人向我们射击,但要想在300码以外的距离射中移动的目标并非易事。即便如此,连队里还是有几个人受了伤。当西翼敌人回过神来,重新向我们发动进攻后,我们的大部队已经转移到了铁丝网另一面的安全地带。除了5名重伤士兵无法带回营部外,其他人都安全回到了阵地。

3个已经被我部占领的法军阵地正南面林木茂盛,2营就驻扎在这里。我的连在2营西侧。这时1营却遇到了麻烦,无法与我军左翼取得联系。我们通过通信兵通信兵设法联系到了其右翼。我的连队则在距森林边缘几百码的地方忙着挖筑战壕。不过这冰冻的地面可真是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眼下,法军炮兵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军旧阵地和后方。他们之所以没有发现我们的进攻,很可能是步兵与炮兵之间的联络出了问题。敌军及时做了修正。现在,敌人开始用猛烈的炮火报复我们,火力集中锁定在森林前缘,干扰我们修筑工事。我详细写下了早上的战报,并附上了一张“中央”阵地与拉波代尔阵地的态势图。

不久,1月29日下午,法军准备好了充足的炮弹后,向我们发起了反击。嘹亮的军号声、口号声不绝于耳,法军新集结的士兵越过灌木丛,浩浩荡荡地向我们冲来,正好撞上我们轻武器的枪口。有的纷纷倒地,有的四下躲藏,有的顽强反击。随处都有小股法军试图接近我们,但都无功而返!我们坚固的防御让法军损失惨重,我军战线附近随处可见伤亡的法军士兵。借着夜色,法军退回森林边缘100码的地方驻扎,开始修筑工事。

我们的战壕只有20英寸深,战斗刚一平息,我们便开始修筑工事。还没来得及挖得更深些,法军的炮弹就落在了我们中间。法军用的是美国设计的榴弹炮,炮弹在我们四周爆炸,锯齿状的钢壳碎片四下乱飞,咆哮着划破冬日的夜空,炸断粗壮的树干,就像折断火柴一般轻松。

我们的阵地掩体不足,除了少数间隙,敌人不断朝我们开炮,骚扰我们,大家彻夜难眠。我们只得裹着大衣、单人帐篷和毯子,靠在浅浅的战壕里瑟瑟发抖。每当敌人集中火力向我们附近炮击时,我都能听到有士兵跳起来的声音。那晚,我们失去了12个战友,比在这次攻坚战中牺牲的战友加起来还多。而且我们一晚上连口饭都没吃上。

黎明时分,敌军火力减弱,我们开始继续加深战壕,不过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长。早上8点,敌军再次向我们开炮,我们不得不停了下来。紧接着,敌军派步兵发起攻击,被我们轻松击退。不久,敌军又再次发起攻击,与第一次进攻如出一辙。当天下午,我们的战壕挖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担心敌人的炮击了。我们没有交通壕,去不了后方,等到天黑了才能吃上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战地观察

1915年1月29日的进攻充分展示了德国步兵优秀的单兵素质。9连的突袭并无过人之处,很难理解法国步兵为何会吓破胆,将阵地拱手相让,要知道法军阵地十分坚固,铁丝网、三线纵深、机枪火力一应俱全。敌人觉察到开战在即,便用火力封锁我们,试图阻止我们的进攻。我们能够成功突破敌人防线,并从拉波代尔冲出重围,足以显示我军的战斗能力。

可惜,9连所在营部及团部都没能抓住机会扩大战果。当时有3个营部署在一线阵地,部队预备队的兵力严重不足。我军轻武器弹药及手榴弹匮乏,使得拉波代尔防御战更加严峻。祸不单行,以下几个因素让我们的处境越发艰难:敌军占领了我军右翼的碉堡,但我们却接到了营长的撤退命令,然而敌军火力将铁丝网团团围住,我们并无退路。若非当机立断做出选择,势必造成严重的人员伤亡,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最重要的是,我们根本等不到天黑,11点前,我们的弹药便会消耗殆尽。东翼敌军虽力量薄弱,但我们先攻打东翼收效甚微,我军主要的威胁还是西翼的敌军火力。一旦我们攻打敌军东翼,西翼敌军便会趁机攻打我军后方。拉波代尔之战,我军能顺利脱险,正印证了《野战勤务教范》当中的那句话:成功的进攻是全身而退的保证。

我们进攻前做的准备十分仓促,压根儿没想到携带重型挖掘工具。铁锹挖不动坚硬的冻土,不过它们可是我们的战斗武器,如同步枪一般重要。

尽管森林边缘能为我们提供更好的射击视野,我们还是将阵地设在了距边缘100码的森林之中。我们不想重蹈德福依树林之战的覆辙,将我军暴露在敌军的炮火之下。况且现在这个阵地的视野也不错,击退、重创敌军不在话下。

1月29日到30日的那晚,敌军炮火猛烈,我军损失惨重,这主要是战壕深度不足造成的。

<h3>“中央”阵地和巴加泰勒的战斗</h3>

新阵地的情况有所改善。这里地势较高,不会受到地下水的影响。地面也松软了许多。我们在进攻中夺取了不少避弹坑,还有13到20英尺深的掩体,能够有效防止法军炮弹的轰炸。我和一名枪骑兵军官共用一个避弹坑,他同我一样,也是个连长。在这里,我们只能匍匐与连队联系。白天,因为不敢点火,我们冻得够呛。哪怕是一缕青烟也足以引来法军猛烈的炮火。

我们采用10天轮班制度:每隔10天,士兵在前线、预备阵地与补充营之间相互轮换。尽管法军火力一天比一天猛,得益于坚固的阵地和战壕,我军前线的损失甚微。很明显,法军炮兵的弹药补给十分充足,而我们弹药匮乏,只能偶尔发射几炮。

我听说1月29日重伤被俘的5个士兵现在情况不错。几周后,我因为那场战斗被授予了一级铁十字勋章。我是团里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尉军官。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们忙着调整与友邻部队交界的战线。与1月29日的行进路线相比,右翼第120步兵团的阵地向前推进了一些。左翼第123榴弹兵团向“中央”阵地东侧的西默蒂埃靠近。我们修筑的坑道一点点向前延伸,彼此连在了一起。就这样,我们的前线离法军越来越近,直至其主阵地前的铁丝网处。

敌军炮兵不断向我军发射炮弹,加之迫击炮的轰炸,我们的工事时断时续,开战以来,迫击炮还是头一次出现,击中了战壕中的不少士兵。法军炮兵还不时向我军交通壕、后方通道、指挥所以及补给点发射炮弹。连队终于挨到休整的日子,到了后方营地,大家总算松了口气。不过这时,我们时常需要亲手埋葬牺牲的战友。前方补给越来越少,伤亡士兵却越来越多,宁静的森林里一处处坟冢悄然隆起。

5月初起,法军开始用中小口径迫击炮攻击我军位于“中央”阵地的前沿地段。

阿戈讷的老兵对迫击炮弹发出的轻微声响再熟悉不过了。尽管迫击炮的声音比以往的炮声都要小,也足以让我们从熟睡中匆匆起身跑出掩体。白天,我们能够看到炮弹从空中飞过,也来得及寻找掩体。晚上我们最好还是待在敌人炮弹够不到的地方。即便敌人向我军炮击,我们也不用时常从睡梦中惊醒逃出掩体躲避。

尽管每天都有伤亡,战事也愈发棘手,我们的士气仍然高涨,人人临危不乱,按部就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与阿戈讷这个沾满鲜血的角落融为一体了。最难的事莫过于和牺牲或重伤的战友告别。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士兵,他的一条腿被迫击炮的炮弹炸飞,黄昏,他躺在半幅血淋淋的帐篷上,几个人沿着我们面前狭窄的战壕把他抬了下去。看到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这样离开了我们,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握着他的手安慰他。他却说:“中尉,我还好。即使我不得不装假肢,也会尽快回来的。”这个勇敢的年轻人再也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他在送往医院的路上牺牲了。他的责任感就是我们连队的精神象征。

5月初,我们收到了第一批坑木,我们用它们在战壕前壁上修筑了可供1-2名士兵使用的掩体。换岗的士兵终于有地方可待了。我们的前线离敌军阵地很近,只要法军向我们开火,也有可能伤及自己。因此,敌军的火力转向了我军后方,集中打击我们的供应线、预备队、指挥所和营房。就在这时,一个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高级中尉授命接管9连。团长打算让我接管另外一个连,但是我推辞了,继续与同我出生入死的士兵在一起。

5月中旬有10天的时间,9连被列入第67步兵团,驻扎在第123榴弹兵团以西阿戈讷中部的巴加泰勒附近。这支斗志昂扬的部队经历过许多断断续续的战斗之后,战斗力已大不如前。在这里,一种全新的战壕战成了主要的战斗形式。阵地上遮挡炮弹的掩体已失去意义。整场战斗都是在手榴弹投掷距离内展开的。战士们藏在浅浅的战壕里、躲在沙袋堆成的掩体后向敌人发起攻击。在巴加泰勒,很难看出阿戈讷是片茂密的森林,法军的炮火几乎把这里的树木炸平了,周围几英里范围之内,只有残缺的树干孤独地伫立在荒芜的土地上。就在我手下的军官为占领敌军阵地进行站前侦察时,广阔的正面阵地又爆发了激烈的手榴弹战,好在时间不长。战斗尚未结束,我们已经伤亡惨重。未来的战斗也是一样。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终于挨到了喘息的时间。

像往常一样,我们立刻加深战壕、修筑掩体。法军炮兵及迫击炮突然向我们开炮,火力凶猛。手榴弹大战随即在整条战线上展开,顿时,整个战场热闹异常。在这温暖的日子,尸体腐烂所散发的恶臭飘至阵地,令人作呕。不少法军士兵的尸体还躺在我们面前,夹在双方阵地之间,敌人的火力过于凶猛,我们无法过去给他们收尸。

夜晚着实令人兴奋。手榴弹战在广阔的战线上几个小时都不会停息。我们时常感到困惑,不知道敌人是否已经突破了我们其他什么地方的阵地,或是直接绕到我们后方去了。法军侧翼的炮兵也会掺和进来,给我们捣乱。这样的情景每个晚上都会重演,让我们的神经高度紧张。

我从前任指挥官手里接管的指挥所位于我连左后侧。与战壕底部平行,大约在地下6英尺的战壕前壁上有一组只能容纳一人上下的狭窄台阶。再往下6英尺,也就是地面以下12英尺的地方,是一个如同棺材大小的水平隧道。软木铺成的地板,墙壁上还掏了些洞,放着粮食和其他各种杂物。墙壁和天花板仅靠黏土支撑。一旦洞口附近被炸塌,人一定会被活埋在里面。只要有炮弹在附近爆炸,我都会立刻钻出地洞和我的战士们在一起。无论如何,这也比被手榴弹轰炸要好得多,手榴弹战总是让我们大半夜都无法安生。

那几天酷热难耐。一天,一个优秀的士兵来找我,此人名叫恩塞因·莫瑞克。我恰巧在指挥所里,我们不得不隔着台阶喊话,因为指挥所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我告诉莫瑞克,我很清楚,即便是12英尺深的地下,那群该死的苍蝇也不会让我们安生的。莫瑞克说,这也难怪,就连战壕的边缘都已经爬满了苍蝇。他随手拿起把镐挖了起来,刚挖了一下,一名法国士兵半腐烂的黑色手臂就露了出来。我们撒了些石灰粉,把尸体埋了,希望逝者能够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