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决策:领导的本质(2 / 2)

在杜鲁门宣誓成为总统的第一个月中,他必须要作许多迫切而且重大的决定:是否要在日本投下原子弹,如何处理战败德国占领区的问题,如何说服苏联向日本宣战,以及如何处理苏联在华沙建立一个共产政权。不难想象,杜鲁门总统为何要将他的回忆录第一卷定名为《决定性的一年》<cite>(Year of Decision</cite>)。他在前言中写道:“美国的总统承担了非常大的责任,这个责任是非常独特且无可比拟的。

“很少人有权为总统发言,更没有人能替总统作决定。没有人能够知道总统作重要决策过程中的思考程序与阶段。即使是他最亲近的参谋,或是他的家人,也不能完全了解总统做某些事情或得到某些结论的所有原因。作为美国的总统就是要能承受孤独,尤其是在作重大决定的时候更是如此。”

当时的助理国务卿迪安·艾奇逊(Dean Acheson),在回复一个朋友有关杜鲁门总统的领导风格时说:“总统是一位非常直接、果断、简单,而且完全诚实的人。”这些人格特质都指出杜鲁门总统是一位非常有品德风格的人,这种特质对决策是非常重要的。

埃夫里尔·哈里曼(Averell Harriman)曾于“二战”期间任美国驻苏联大使,他曾与罗斯福总统和其行政当局密切地工作达 14 年之久。当他比较罗斯福和杜鲁门两位总统时,他对杜鲁门总统的评语是:“你可以带着问题走进杜鲁门总统的办公室,出来时你就有了他的决定,我从不知道任何人能这么快速地作决策。”

有批评者指控杜鲁门总统在使用原子弹的决定时过于“草率”,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杜鲁门总统曾说:“我对于原子弹的知识来自上任后,史汀生部长向我作的全盘报告。他告诉我,当时此计划已接近完成阶段,预期在四个月内可生产出第一颗原子弹。史汀生部长接着建议我出面召集最优秀的人士组成一个委员会,并要求他们仔细研究新武器对我们有何冲击。”

这个委员会直接由陆军部长史汀生负责,杜鲁门总统接着写道:“他们建议,一旦完成就应该尽早使用原子弹来直接对付敌人,他们接着建议在使用时不必有任何的警告,同时要能针对一个特定的目标明确地展现其雷霆万钧的威力。我当然也了解引爆一颗原子弹将会造成无法想象的伤亡,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委员会中的科学顾问团指出,‘我们无法提出其他有可能使战争提早结束的技术论证,除了直接的军事使用外,我们看不出其他可行方案’。这就是他们的结论,他们无法提出任何有可能结束战争的技术上的威力展示,例如投掷到一个无人海岛上。它必须是针对敌人的一个目标。

“然而,在何时、何地使用原子弹,还是须由我来作最后的决定。我视原子弹为军事武器,从未怀疑过它应被使用,我的军事顾问们建议使用,且当我与丘吉尔先生谈及此事时,他毫不犹豫地告诉我,假如使用它能有助于结束这场战争的话,他也支持我使用这颗原子弹。”

有些时候,杜鲁门总统在作重大决定时,也会将其最亲近的顾问所提的建议放在一旁。美国在 1948 年面临的一个重大挑战,就是建立一个独立的以色列共和国的决定。“二战”后,英国在财政与军事上几乎都破产了,而且必须放弃许多受它管辖或影响的区域,例如巴勒斯坦。负起这个受创且多难的土地的责任转移到联合国,最终又落在美国的身上。

杜鲁门总统对于犹太人的悲惨命运非常同情,尤其是当他想到“二战”期间,犹太人所受到的种种迫害与大屠杀,以及其许多幸存者在内心深处很想在巴勒斯坦定居下来,杜鲁门总统对这样的渴望非常敏感,这是出自对人道主义的关怀,而且他也相信这些犹太人应该有权有他们自己的国家。

杜鲁门总统最重要的顾问们都反对他协助以色列建国的决定,其中包括国务卿马歇尔将军、副国务卿罗伯特·罗维特(Robert Lovett)、国防部长詹姆斯·福莱斯特、杜鲁门总统的主要国务院顾问及苏联专家乔治·F. 凯南(George F. Kennan)、查尔斯·博伦(Charles Bohlen),还有迪恩·艾奇逊。他们相信,从美国国家安全角度而言,以色列建国将埋下一个很大的危险因素,特别是美国对阿拉伯的石油依赖越来越深。承认以色列建国,将是对阿拉伯世界一个极不友好的举动,而且可能挑起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之间的战争。必要时,美国可能需要派军队去援助以色列,而此举可能将阿拉伯国家推向苏联阵营。

杜鲁门总统几乎都会听从外交政策顾问们给他的建议,但当英国的统治将在 1948 年 5 月 15 日结束时,他还是决定美国要承认以色列。

一位传记作家对于这个议题的主要会议的情形作了如下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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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歇尔将军非常愤怒,他认为杜鲁门总统是屈服于政治压力,对这位老将而言,这是一种无法原谅的罪恶。于 5 月 12 日在布莱尔大厦(Blair House)进行的会议中,他听克拉克·克利福德(Clark Clifford)提出承认以色列的各种说辞时越听越气愤。他对允许一个像克利福德这样的政客参与这个会议,并讨论如此敏感的国家安全议题感到愤怒。克利福德回忆当时他很不安地看着马歇尔的脸由白转红。

马歇尔将军当着杜鲁门总统的面指着克利福德说:“首先,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个地方。”当时房间里的所有人从没见过这位老将这么严厉无情过。他冷酷地对杜鲁门总统说:“假如你附议克利福德的话,等到下次总统大选时,假如我还去投票,我一定投反对你的票。”杜鲁门总统从他认为是“当今最伟大的美国人”口中听到这番话,就如吃下苦得难以下咽的药一样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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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罗维特提到,那天在会议中杜鲁门总统的表现“非常明显是政治导向打败了其决心”。马歇尔将军的传记作家福瑞斯特·C. 波格(Forrest C. Pogue)为当时的决策过程提供了进一步的解说:“当马歇尔聆听大家的讨论,他能够看到罗维特的指控有其真实性,克利福德完全是以政治的角度在谈这件事——因为在美国境内有非常多的犹太人,承认一个新的以色列国家,将对美国总统大选非常有助益。他说这么做了,将会伤害到总统府。很可能是因为克利福德那天的言行激怒了马歇尔,所以马歇尔将军跟着说,这样一个议题不能完全从政治的角度来解决,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国内政治的考量,克利福德也不会在该会议中。马歇尔接着建议,大家在 5 月 16 日之后再讨论这个议题。杜鲁门总统很快看出这个会议将要失控,他说他倾向于同意马歇尔的看法,大家可以再考虑一阵子。”

犹太领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知道了 5 月 12 日会议中讨论的内容,他们马上给杜鲁门总统施加政治压力,哈伊姆·魏茨曼(Chaim Weizmann)于 5 月 13 日给杜鲁门总统写了一封非常具有说服力的恳求信,这让总统大受感动,隔天杜鲁门总统就打电话给克利福德,要他去安排下午承认以色列的事宜。

罗维特的立场是,是否要承认以色列这个国家是总统的决定,而且要毫不犹豫地加以执行,他只是非常顾虑马歇尔会因此辞职,所以他先和马歇尔讨论了这件事。马歇尔的反应是,他“要向他的上级,也就是总统负责,他的意见在据理力争后还是未被采纳,现在他必须执行总统的命令”。一些马歇尔的朋友主张他应该辞职,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反而告诉这些朋友,总统有权作这个决定,而马歇尔的责任就是执行总统的决定。承认以色列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决策过程,可以充分显示杜鲁门的决策风格,以及马歇尔虽然极力反对承认以色列,但他仍然无私地执行三军统帅的决定,马歇尔始终都是一位好军人。

马歇尔将军于 1939—1945 年担任陆军参谋长期间,必须比任何人作更多非常重要的决定。他是否遵循哪种决策方法与程序来帮助他作决定?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没有比这个模式更好的了。

马歇尔依靠一群非常有才能的军官来协助他作许多必须作的决定。他建立了一个他称为“秘书处”(the Secretariat)的团队来帮助他决策。

当马歇尔将军在 1939 年,也就是“二战”前及战争期间担任陆军参谋长时,柯林斯少将说:“当时需要由参谋长或其副手来作决策的研究报告通常由总参谋部相关部门先行准备。”柯林斯曾是“秘书处”成员,也在 1949—1953 年担任过陆军参谋长。他指出:“根据这些研究产生出的行动报告(Action Papers),首先是送到瓦德(Ward)上校的办公室,然后由他分配给他的助理,准备向副参谋长或直接向参谋长报告。我们每人每天都会被分配到 5—10 份报告。当我在‘秘书处’的时候,并没有给每人指派特定的主题。我们要审查分配到的报告,检查明显的错误、不完整或不清楚的部分,并对一些我们认为参谋长或副参谋长可能提出的问题进行厘清,然后再向他们针对每一份完成的报告进行简报。”

坊间出版了许多有关决策的书籍,但是没有一本能够超过马歇尔将军非常简单的决策方法。这种决策方法也是许多马歇尔将军所带过的优秀军官们普遍奉行的。这些军官中的许多人在日后都成为了美国的高阶将领。柯林斯写道:“马歇尔将军要求所有参谋的书面报告,不论其议题有多复杂,都要缩减到两页或者更少。其格式也有严格的限制:第一部分先要描述问题的本质;然后是有关此问题的相关因素及其正反面看法;有需要时附简短讨论;结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建议行动方案。需要提供较详细的背景、讨论或解释的附件可附在报告之后,但只在报告本文中加以简要注解。一个牵涉广泛的议题档案可能有大约 2.5 厘米或者更厚,但凡是要长官作决定的报告都要简化到两页或者更少。这种要求强迫其参谋要作更缜密的分析以及更明确的建议。”

柯林斯进一步回忆:“在向长官进行口头简报时,我们使用最少的小抄,并且专注在报告的主要关键点上。我们必须准备回答任何来自参谋长或其副手的问题,以及提供任何他们想知道的问题的更详细资料。如果报告需要由参谋长亲自签署文件,或是该决策会影响到重要政策时,就必须直接向参谋长作报告。马歇尔将军从过去的共事经验中熟知每一位成员,并尊重我们每个人的判断。马歇尔鼓励我们对建议的方案提出不同的意见,或者提出任何我们认为有价值的建议。”

艾森豪威尔将军在欧洲战场的参谋长沃尔特·史密斯将军是另一位非常有影响力的马歇尔的下属。当奥马尔·布莱德雷少校在步兵学校兵器组担任少校组长时就开始注意到史密斯“绝对聪慧与具有分析能力的头脑”。马歇尔看过史密斯的一个课堂简报后立刻向布莱德雷说“这个人可以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教官”。

1939 年,布莱德雷当时是马歇尔参谋团的助理秘书。他想起在步兵学校表现优异的史密斯,并将他推荐给马歇尔,请他来协助处理马歇尔与外界往来的各种信件。史密斯没多久就成为马歇尔将军不可或缺的一位参谋,他非常清楚如何将马歇尔将军的想法写出来。

身为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和罗斯福总统有非常密切的往来,他不能忽视一些不可避免的政治问题。罗斯福总统对许多事情非常坚持要有决定权,同时又要避免干预纯军事方面的事务。这对马歇尔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实际挑战,因为罗斯福总统是一位三心二意、犹豫不决的决策者。罗斯福总统的白宫军事助理是埃德温·华生(Edwin Watson)少将。沃尔特·史密斯就是被分派到与华生将军对口,这项任务史密斯做得非常成功。具有外交手腕的史密斯能将白宫与战争部间的政治干预程度降到最低。

史密斯将军的传记作家曾写道:“有能力去作决策,并有足够的自信能挑剔马歇尔的人在陆军部可说是凤毛麟角,但也是明日之星。”艾森豪威尔也提到一段马歇尔告诉他的话:“战争部有许多非常有能力的军官,他们能作很好的分析,但是通常要把问题交给我,让我来作最后的决定。我需要的助理是能够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并对我汇报他们做了些什么。”

马歇尔指示布莱德雷说:“除非我听到所有赞成以及反对行动方案的意见,否则我不知道我是对的还是错的。”马歇尔将军也非常坚持,即使与他的意见不合,他的参谋仍然可以作决定,当然这些部属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来支持他们的决定。就这样,马歇尔创造了一个独立思考的好环境。

亨利·阿诺德将军曾经在马歇尔将军麾下指挥陆军航空队。在其全盛时期,陆航部队有多达 240 万人与 8 万架飞机。阿诺德是一位活力充沛的决策者。霍华德·C. 戴维森(Howard C. Davidson)少将曾这样说过:“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去观察阿诺德将军,因为我在其麾下担任过第 19 轰炸群的指挥官,以及后来我担任航空部队长的执行官时,阿诺德为副部队长。阿诺德将军作决策非常快,虽然有时是错的,但大部分都是对的,因为阿诺德无时无刻不在搜集关于航空部队人与事的资料。即使是在一个社交场合,像是鸡尾酒会或是晚宴,他都会向人请教许多问题。假如有位飞行员从阿拉斯加来到华盛顿,阿诺德通常会邀请这位飞行员共同进餐,然后请教许多有关阿拉斯加的问题。”

阿诺德将军对资料求之若渴的态度对他的决策非常有价值。在“二战”参战前,他曾邀请一位驻柏林的陆军武官为空军参谋演讲。他把握住各种不同的机会,邀请美国的制造商访问欧洲以研究并搜集当地制造飞机方式的资料。在他去过德国之后,他曾经要求查尔斯·林白(Charles Lindbergh)先生对他作有关纳粹德国空军(Luftwaffe)能力的简报。在这次简报中他也特别邀请了陆军参谋部参谋以及战争部长参加。阿诺德将军希望由“孤鹰”(Lone Eagle,即林白)给大家口述他在德国的所见所闻,为的就是印证他所担心的事情——德国一直在增强其空军军力。

戴维森将军也提到在领导与决策上,“阿诺德是一位非常没有耐性而且脾气暴躁的人。他缺乏耐性的性格,促使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将事情完成,幸运的是,不用四个小时他就会忘记何事让他如此生气。因为他没有耐性去读长篇大论,身为他的执行官,我会要求同事能将许多页的意见浓缩到一页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