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2 / 2)

“眼下还寂静。”

“你还是多注意点,勃利奇金娜。小树有没有摇晃,小鸟有没有叽喳乱叫,你是打森林里来的人,这些你都明白。”

“我明白。”

“就是,就是……”

准尉跺跺脚,仿佛该说的都说了,仿佛也给了指示,仿佛该走了,可是两只脚挪动不了。这个姑娘可真像是自己人,树林里长大的,她可真会把自己弄得舒舒服服的,她身上可真有一股热劲儿,跟俄罗斯暖炕上散发出来的一样,就是他今天梦见的那种亲切的暖炕。

“‘李莎,李莎,李莎维达[1],为什么你不理睬我,为什么你不把歌来唱,莫非是你不会歌唱,’”准尉一边走,一面用刻板的嗓音,毫无表情地、连珠炮似的说,然后又解释,“我们家乡有这么一首歌。”

“我们那儿也有……”

“等以后咱俩一起唱歌,李莎维达。等咱们完成了战斗任务就一块来唱歌。”

“你说话可算数?”李莎微微一笑。

“嗳,说到做到。”

准尉突然大着胆子,对她挤挤眼,又马上觉得很难为情,整整军帽,走啦。勃利奇金娜冲着他后背嚷了一声:

“喂,别忘了,准尉同志!您可答应啦!……”

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可是一路上都是春风满面。等到穿过山坡,走到后备阵地,他立时收起脸上的笑容,四下寻找。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究竟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此刻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正坐在背包上,靠着突出的峭壁,身子缩在大衣里,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竖起的衣领把她连头带军帽通通遮住,只有那个大红鼻头沮丧地翘起在翻领的领口上。

“你怎么缩成一团了,战士同志?”

“冷……”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赶紧往后一躲,没准这个蠢东西以为他是来拉她……

“嗐,你别动呀,老天爷!把额头伸过来。啊?……”

她这才伸出头来。准尉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仔细地试着她的体温——烫着呢。发烧,你还不如见鬼去吧!

“你在发烧,战士同志,怎么搞的?”

她沉默不语。可是一双眼睛神情悲戚,跟小母牛的眼睛一样,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瞧,还不是那沼泽闹的,瓦斯科夫同志。瞧,还不是因为战士失落了一只靴子,还有你那急行军和五月湿冷的天气。这回可真来了个没有战斗力的人——成了全队的累赘,特别是成了压在你心上的包袱。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拿过自己的背包,解开带子,伸进手去,在背包深处掏出他那无价之宝——一个用木塞塞住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七百五十克的酒精。他往小杯子里倒了些。

“你是喝纯的,还是要对点水?”

“这是什么?”

“药水。嗯,酒精,啊?”

她使劲摇着双手,直往后躲。

“哎哟,瞧您,瞧您……”

“我命令你喝!……”准尉想了一想,加了一点点水。“喝吧。连水一起喝。”

“不,瞧您……”

“喝,没有二话!……”

“嗐,您这是怎么啦!我妈妈——是医务工作者……”

“没有什么妈妈。只有战争,只有德寇,还有我,瓦斯科夫准尉。没有什么妈妈。只有熬过这场战争的人,才有妈妈。我说清楚了没有?”

她憋了一口气,含着泪水把酒精喝了下去,呛得直咳。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不咳了。她用双手抹去泪水,扑哧一下乐了:

“我的头……东旋西转!……”

“明天就老实啦。”

他给她弄来了一些树枝,垫在石头上,再把自己的军大衣铺在上面:

“休息吧,战士同志。”

“您没有大衣怎么成呢?”

“我身子骨结实,别担心。你可得在明天之前好。我恳求你,快点好吧。”

周围是那样寂静。不论是森林,湖水,甚至连空气,一切的一切都溶化在寂静里,消失了。大半夜过去了,第二天又快来到了,可是连一个德寇的影子也没见到。丽达不时地瞅瞅瓦斯科夫,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问道:

“也许是白等一场?”

“也许是白等,”准尉叹息一声,“不过,我并不认为是这样。当然,假如你没有把德国鬼子跟树墩子搞混了的话。”

在这以前,军运指挥员已经撤下了守在阵地上的战士。让战士们进入后备阵地,命令她们折些树枝垫在石头上,躺下睡觉,直到他来叫醒她们。可是自己却留在此地,留在主阵地。奥夏宁娜死乞白赖地非要跟他一起留下。

德寇一直没有出现,这使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焦灼不安。他们也可能根本不会到这儿来了,也可能从另一个地方绕路走,也可能是另有任务,完全不像他所估计的。也可能已经酿成大祸——杀害了某位首长,或是炸毁了什么重要的目标。那你可就等着去向军事法庭辩解吧,为什么你不去搜索森林,阻击德寇,反而到处瞎闯。是怜悯战士吗?害怕让她们投入直接的战斗吗?这可不是理由,假若任务没有完成的话。不,这完全不是替自己辩护的理由。

“您还是睡一会儿吧,准尉同志。黎明时,我叫醒你……”

还睡什么觉呀,真见鬼!尽管军运指挥员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你再别提什么睡觉了,奥夏宁娜。你明白不,若是我糊里糊涂把德国鬼子放了过去,那我就该长眠地下了。”

“也许他们现在正睡觉呢,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正睡觉?”

“对呀。他们也是人哪。您自己说过,西牛兴岭,这是通往铁路惟一的捷径。而他们到那儿要走……”

“对,奥夏宁娜,对啦!五十里路,这没错,只多不少。再加上他们人生地不熟……草木皆兵……对吗?……我这么想,对不对呀?”

“对的,准尉同志。”

“既然如此,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躺下休息休息。在树林里找个地方,一直睡到太阳升起。等到太阳一出来……对吗?……”

丽达微微一笑。又久久地看着他,就跟妈妈凝视着婴儿一般。

“那么您也睡到太阳出来吧,我会叫您的。”

“我不困,奥夏宁娜同志……玛格丽达,您的父名是什么?”

“干脆叫我丽达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抽支烟吧,丽达同志?”

“我不会。”

“哦,至于说到他们也是人,这我可不能理解。不过这一点你提醒得好——应该休息休息。你去睡吧,丽达。去睡吧。”

“我不想睡。”

“哦,那么躺一小会儿,伸伸腿。两腿酸疼吧?可能没走惯吧?”

“哦,我偏偏有这个好习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丽达微微一笑。

可是准尉终于说服了她。于是丽达就躺在这儿,躺在未来的前沿阵地上,正在李莎·勃利奇金娜先前替自己垫的树枝上面,她盖上大衣。本想在黎明前小睡片刻,但立刻就睡沉了。一躺倒就睡得特香,连一丝梦影都没有。可突然间惊醒过来,原来是准尉在拉她的军大衣:

“什么?”

“轻点!听见了没有?”

丽达推开大衣,拉拉裙子,跳了起来。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霞光染红峭壁。她放眼眺望,一群飞鸟喳喳乱叫,掠过远处的树梢。

“鸟叫……”

“喜鹊!……”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宁静地笑笑,“白脖子喜鹊喳喳叫,丽达。这就是说,有人在走路,惊动了它们。没别的——准是客人来到,要狠狠揍他们。快跑,奥夏宁娜,去叫醒战士们。要快!可是要注意隐蔽,千万千万!……”

丽达跑着去了。

准尉卧倒在自己的岗位上——这是一个制高点。他检查了手枪,再把子弹推进步枪的枪膛。然后把望远镜对准朝阳染红的森林尽头,仔细搜索。

喜鹊在丛林上空飞旋,叽叽喳喳大声喧噪。

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来了。她们默默无声地各就各位,卧到地上。

古尔维奇朝他走了过来。

“您好,准尉同志。”

“好。那个契特维尔达克怎么样了?”

“还睡呢。没叫醒她。”

“做得对。你就留在我旁边,好联系。不过千万不要探头。”

“是,不要探头,”古尔维奇说。

喜鹊越飞越近了,丛林的树梢已不住地晃动起来。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甚至觉得,他已经听见来人重重的脚步踏着枯枝劈啦作响。紧跟着,一切都寂静了,喜鹊不再喧叫,可是准尉心里明白,有人在林边的矮树丛里坐着呢。他们坐着,窥测着湖的两岸,窥测着这边的森林,窥测着西牛兴岭。他们正是要通过这儿;然而也正是这儿,他和他这些脸上还残留着睡后红晕的战士们隐蔽着。

神秘莫测的短暂一瞬降临了。它是一个事件转换成另一事件的契机,它使因果交替,它能产生机缘。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从来不会注意到这短暂的一瞬;但是在战争中,当经神极度紧张,当生存的原始意念——保全自己——重又成为首要的、性命攸关的问题时,这神秘莫测的短暂一瞬就变得非常现实,似乎肉体都能感触到,而且显得那样无穷无尽的漫长。

“哼,叫你们来,来吧,来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无声地喃喃着。

远处丛林微微一动,两名德寇小心翼翼地从那里钻了出来,走到空地上。他们虽然穿着灰绿的伪装衣,但是阳光径直射在他们脸上,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准尉看得格外清楚。

他们手指按着冲锋枪的扳机,猫着腰,轻轻地朝湖边走来了……

不过瓦斯科夫已经不再注视他俩了。因为他们背后的树丛还在不断地摇晃,从那儿,自丛林深处,不断闪出一个个手执冲锋枪的灰绿身影。

“三个……五个……八……十……”古尔维奇悄声数着。“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六个,准尉同志……”

丛林寂静下来。

喜鹊喳喳叫着飞向远处。

十六名德寇,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沿着湖岸慢慢向西牛兴岭走来……

<hr/>

[1] 李莎是李莎维达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