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极力抬高阿拉曼战役的地位,当然是为了表明大英帝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苏联、美国一样起了重要作用,而他还有一个更加具体的目的,就是为英国(还有美国)一再拖延开辟欧洲第二战场寻找说辞。
1941年6月22日凌晨,纳粹德国发动对苏联的突然袭击,在世界各国领导人里,丘吉尔是最快做出反应的人。那天早上刚醒来,秘书就告诉他:“德国已经进攻苏联。”他只说了一句:“通知英国广播公司,今晚9时我将发表广播讲话。”他亲自准备讲稿,晚上8点47分定稿,9点开始对英国、对全世界广播。作为战时英国首相,丘吉尔的许多讲话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天的讲话给人留下的印象无疑是最深刻的:
过去二十五年里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始终一贯地反对共产主义。我并不想收回我说过的话。但是,与正在我们眼前展现的情景对照,这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我们只有一个宗旨,一个唯一的、不可改变的目标。我们决心消灭希特勒,以及纳粹制度的一切痕迹。……任何对纳粹帝国作战的个人或者国家都将得到我们的援助,任何跟着希特勒走的个人或国家都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将给俄国和俄国人民我们能够给予的一切援助。
讲话还指出,希特勒德国进攻苏联“只不过是企图进攻不列颠群岛的前奏”,“苏联的危难就是我们的危难,也是美国的危难”。英国和美国的命运也将取决于苏联战场事态的发展。当天上午他就让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Robert Anthony Eden,1897—1977)召见苏联驻英大使伊凡·麦斯基(1884-1975),通知他英国政府准备给苏联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援助”,英国空军将积极进行空战,吸引东线一部分德国空军,从而减轻对苏军的压力。
不过,纳粹德国进攻苏联,也让英国人普遍松了一口气。6月27日,丘吉尔战时内阁重要成员威廉·比弗布鲁克男爵(William Maxwell Aitken,1st Baron Beaverbrook,1879—1964)会见苏联驻英大使麦斯基时便说,德国已经从法国撤走几乎所有空军,只留下少量梅塞施密特Bf 109战斗机(Messerschmitt Bf 109)和完全没有经验的飞行员,表明它已经不会主动空袭英国,留下少量飞机只是为了防备英国空军的空袭。在解决苏联问题之前,德国横渡海峡进攻英国的“海狮行动”(Unternehmen Seelöwe)也不可能付诸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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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期间积极主张开辟第二战场的比弗布鲁克爵士。比弗布鲁克出生在当时还是大英帝国自治领的加拿大新布伦瑞克省,本名“William Maxwell Aitken”,1917年获封“第一代比弗布鲁克男爵”,所以通常只以他的爵名相称。鉴于空战的重要性,1940年5月丘吉尔专门设立了一个“飞机生产部”(Ministry of Aircraft Production),负责飞机(主要是军用飞机)的生产,比弗布鲁克被任命为首任大臣。一年后改主1939年设立的“供应部”(Ministry of Supply),负责陆海空三军武器装备的供应。后来,“飞机生产部”也并入“供应部”,比弗布鲁克的职务大概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总装备都部长”。在当时形势下,军备生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美国《时代杂志》曾经选他为封面人物。
这时英国人最担心的是苏联能抵抗多久。6月22日上午甫一知悉德国进攻苏联,丘吉尔就和他的几个重要阁僚讨论了这个问题,只有比弗布鲁克一个人表示乐观,表示“坚信俄国人的力量和他们的抵抗能力”,其他人都不看好苏联。被紧急召回商讨此事的英国驻苏大使斯塔福·克里普斯(Richard Stafford Cripps,1889—1952)更描绘了一幅极其黯淡的画面,说俄国不可能经受住德国“闪电战”的打击,将遭到与法国同样的命运。他如此悲观是有原因的,在德国进攻苏联的前几天,他已经向伦敦报告过驻莫斯科各国外交官的看法,大多数人认为战争一旦爆发,俄国能坚持的时间将不是以月而是以星期计。不少人估计,三四个星期以后基辅、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就将落入德国人之手。时任帝国陆军参谋长的约翰·迪尔将军(John Greer Dill,1881—1944)稍微乐观一些,但也承认:“多于六或七个星期的估计是不恰当的。”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可以看出,当时即便是丘吉尔也认为苏联的抵抗不可能长久,但他认为只要苏联能坚持到冬季到来,就能为英国人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为尔后抗御德国实施“海狮行动”做好准备。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在德国进攻苏联的最初几天,他对支援苏联表现出异常积极的态度。6月27日比弗布鲁克会见麦斯基,告诉他英国政府“准备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以减轻德国对苏联的压力”,具体计划是:
第一,皇家空军将加强对德国西部和法国北部的轰炸;
第二,派遣部分皇家海军舰队到摩尔曼斯克和佩特萨莫(摩尔曼斯克州最西北的一个区)地区参加对德海上作战;
第三,英军将在法国北部沿岸地区进行“大规模袭击”,哪怕只暂时占领勒阿弗尔、瑟堡等重要战略据点也是好的。
这是首次提到开辟欧洲“第二战场”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那不是苏联,而是英国主动提出来的。
随后,克里普斯返回莫斯科,6月29日会见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告诉他英国政府已经决定给苏联一切可能的援助,并且说到英国打算在法国实施登陆的事。和克里普斯一起到莫斯科的军事代表团也向苏联保证,英国将以一切可能的办法援助苏联,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了解苏联战场的详细情况。
然而,从1941年6月27日提出到1944年6月6日“兑现”,过去了几乎整整三年时间,欧洲“第二战场”迟迟没有开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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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6月22日,“巴巴罗萨行动”第一天,被炸毁在机场上的苏眹空军飞机
最初几天的战事似乎证明英国人以及整个外界对红军抵抗能力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很快就会被打败,沦为第二个波兰或者第二个法国。斯大林不大可能步瓦迪斯瓦夫·西科尔斯基(Włady sław Eugeniusz Sikorski,1881—1943)后尘到第三国组织流亡政府,因为很难有哪个国家愿意接纳他,而他会不会像亨利·贝当(Henri Philippe Pétain,1856—1951)那样投降,出现维希政权的“俄罗斯版”。俄罗斯丰富的矿产资源、粮食、木材(那时制造飞机还需大量使用木材),还有与西欧相比廉价得多的劳动力,都将为纳粹所用,后果将比法国投降更为严重。
行动第一天,德国空军报告说击毁苏联空军飞机1,489架,德军只损失35架。苏联空军显然毫无准备,绝大多数飞机是在机场上被炸毁的。但戈林对这个数字仍不满意,下令复查。出动侦察机对苏联机场拍照取证,仔细核查飞机残骸以后,证明那个数字确实是保守了,被炸毁的苏联飞机实际上在2,000架以上。战争头三天,德国报告说总共击毁3,100架苏联空军飞机。然而这个数字也还不对,根据后来苏联方面的材料,实际上是3,922架。德国完全掌握了制空权。
地面部队的进展同样顺利。德军北集群赫普纳指挥的第4坦克集团军第一天就越过尼曼河前进了80公里。第一周结束时,德军面对的苏军装甲部队已大部被歼,德军随即跨过道加瓦河(拉脱维亚语Daugava,俄语称Западная Двинá,西德维纳河),到达列宁格勒攻击距离之内。只是由于步兵跟不上,希特勒才命令装甲部队暂时停止前进。不过这也给了苏联红军喘息的机会,使他们得以重新集结,部署力量。
德军中央集群两个坦克集团军分别突破苏军战线,到27日,5天时间便推进了320公里,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会师,把苏军西方方面军大部分兵力包围在明斯克与比亚韦斯托克(Białystok,波兰东北部最大城市)之间。到6月29日,苏军损失超过40万人,其中战死约5万人,被俘29万人,受伤7万余人。西方方面军司令员德米特里·巴甫洛夫大将(1897—1941)随即被解除职务并被逮捕,7月22日被处决。和他同样命运的还有西方方面军绝大多数高级军官,包括参谋长和通信兵、炮兵、航空兵等部门的负责人,以及第4集团军司令员和第14机械化军军长。他们的家属则根据内务人民委员部第486号命令被判为叛国者,驱逐出境。这些人直到1956年才获得平反。
德军南集群同样让苏军遭受重大损失,完全处于被动。7月10日,红军老元帅谢苗·布琼尼(1883-1973)被任命为西南方向总指挥,统一指挥米哈伊尔·基尔波诺斯(1892—1941)领导的西南方面军和伊凡·图列涅夫(1892—1978)领导的南方方面军,总兵力达150万人。这时的布琼尼58岁,年纪还不算老,但他的军事思想已经“老”了。尽管乌克兰是他内战期间纵横驰骋的旧地,十分熟悉,有“地利”之便,但面对德军坦克和飞机,骑兵却已经威风不再。两个月后(9月13日)斯大林不得不免去他的职务。
图列涅夫是“二战”开始以后(1940年6月)苏联红军第一批获授大将军衔的三个人之一,另外两人是格奧尔基·朱可夫和基里尔·梅列茨科夫。他指挥的南方方面军是在6月25日才由原来莫斯科军区和敖德萨军区的一些部队组建起来的,8月29日图列涅夫身负重伤,不得不由德米特里,利亚贝舍夫中将(1894—1985)接替。9月20日基尔波诺斯率部突围时被流弹击中身亡,成为“二战”苏军第一个阵亡的上将。同日阵亡的还有他的军事委员米哈伊尔,布尔米斯坚科(1902—1941)、参谋长瓦西里·图皮科夫(1901—1941)和其他多名高级军官。
基尔波诺斯在那年2月被任命为基辅特别军区司令员,战争开始后改建为西南方面军。图皮科夫战争爆发前任苏联驻德大使馆武官,战争开始后回国,7月29日担任西南方面军参谋长。布尔米斯坚科原来在地方上工作,到任更晚(8月20日)。他们还来不及熟悉自己的部队与任务就仓皇上阵了,类似情况在战争开始时的苏联并非个例。
尽管战争最初几天总体上说苏军表现很差,但也不乏“亮点”,布列斯特保卫战便是一个突出例子。布列斯特全名“布格河上的布列斯特”,这里的布格河是指“西布格河”,是波苏边界上的一个重要城市,柏林-华沙-莫斯科铁路和公路进入苏联的第一站,军事地位极其重要,建有著名的布列斯特要塞。居民中犹太人占很大比例,根据沙俄1897年人口普查资料,4.5万总人口中有3万是犹太人,1977至1983年担任以色列总理的梅纳赫姆·贝京(Menachem Begin,1913—1992)便出生在这里。
1941年6月22日凌晨纳粹德国发动对苏联的突然袭击,布列斯特在第一分钟就遭到炮火猛烈轰击,不少苏联守军在睡梦中就丧生或者受伤,但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很快就开始顽强的抵抗。驻守布列斯特的苏军共约9,000人,主要是西方方面军第28军第6步兵师和第42步兵师的部队,还有一些边防警察、内务部人员以及要塞医院的医务人员,没有重武器,也没有装甲部队,更谈不上空军配合。进攻布列斯特的德军是古德里安第2坦克集团军第12军,以第45步兵师(约17,000人)为主,还有第31、第34步兵师以及其他一些部队,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这是“二战”期间古德里安第二次进攻这个城市,不过上一次是从波兰人手里夺取,这一次对手换成了苏联。
德军计划在12小时内完成攻占任务,然而,苏军抵抗之顽强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布列斯特的平民(包括妇女)也投入了战斗,照顾伤员,为机枪装填弹夹、子弹带,还有一些人拿起伤亡士兵的枪械直接参加战斗。不少未成年人也尽了自己的力量,从被破坏的仓库里把弹药、食物送到前线士兵手中,搜集还能使用的枪支弹药,观察敌军动态,等等。
由于遭遇顽强抵抗,德军第一天就有281人战死。尽管动用了多种重型武器,包括1941年式15厘米口径“喷烟者迫击炮”(实际上是一种多管火箭炮)和火焰喷射器,激烈的战斗还是一直持续到29日。那一天德国空军进行了两轮猛烈轰炸,才算最终拔掉了这个“钉子”。
由于夺取布列斯特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德军最高统帅部要求负责指挥此役的德国第45步兵师师长弗里茨·施里佩尔(Fritz Schlieper,1905—1974)写出详细报告。报告副本保存在该师档案库里,1942年3月在奥廖尔州利夫内被苏军缴获。从报告知道苏联军民抵抗之顽强,甚至在只剩一个人的情况下仍然在废墟里向敌人射击。施里佩尔的报告是7月8日提交的,但在那以后残存的红军士兵仍然没有放弃战斗,德军记录最后一次遭到苏军射击是在7月23日。德军还在废墟墙壁上发现了红军士兵留下的遗言:“我们将死去,但我们不会离开要塞。”“我将死去,但我不会投降。永别了,祖囯!”遗言署明了日期“1941年7月20日”,但是没有留下名字。
战后布列斯特被苏联命名为英雄要塞,成为苏联“二战”12个“英雄城”之一。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红墙外,为每一个“英雄城”立了一个石碑。1965年“二战”结束20周年的时候,苏联为这12个“英雄城”发行了纪念邮票。
战争初期苏军西方方面军的表现大概是最差的,损失最惨重,如前所说,方面军司令员等高级将领还因此被处死。但就在德军发动突然袭击的第二天,6月23日,第10集团军便发动过一次反攻。6月24日,方面军司令员巴甫洛夫又命令该集团军第6军、第6骑兵军以及第3集团军的第11机械化军发动反攻,以阻止德军在比亚韦斯托克附近包围苏军。7月6日,苏军第20集团军再次发动大规模反攻,有700辆坦克参加。虽然这几次反攻均告失败,从军事角度看都有不合时宜之嫌,但却让世人看到了苏联红军抵抗侵略的决心与勇气。德国人开始明白他们遇到了不同的对手,陆军参谋长哈尔德的日记,古德里安和其他德国将军留下的文字材料,都有不少关于苏军顽强抵抗、造成德军重大伤亡的记载。当时担任第4集团军参谋长的君特·布鲁门特里特便说:“甚至在第一个战役中,俄罗斯军队的表现也与波兰人和西方盟军形成鲜明对比。即使被包围了,他们仍然坚守阵地,顽强抵抗。”这里说的“第一个战役”,指的就是明斯克战役。哈尔德在8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
越来越清楚,我们低估了俄罗斯巨人的力量,不仅是在经济和运输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军事上。开始时我们估计敌人有200个师,而现在已经确定的就达360个。十几个师被消灭了,俄罗斯就投入另外十几个师。对于这个广阔的战线,我们的力量太单薄,没有纵深,结果是敌人的不断反攻往往能够奏效。
德军南集群指挥官伦德施泰特后来也说:“进攻开始后不久,我就意识到此前关于俄罗斯所说的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7月5日,莫洛托夫在会见英国驻苏大使克里普斯时说,虽然战斗很激烈,但最近几天前线的形势已经稳定下来,这对英军在法国北部登陆以及参加北方地区战斗是十分有利的。3天后,7月8日,苏联驻英大使麦斯基会见英国外交大臣艾登说:
两周来的战斗已经充分证明红军是一支强大的力量,德国军队是无法战胜它的,现在是两强相遇。但是,德国的战争机器非常强大,而且几乎整个战争机器都用来对付苏联,所以给我们造成很大困难。将德国兵力的注意力引向其他方向,从而稍稍减轻对苏联的压力,不仅是英国的义务,也是其直接利益之所在。
艾登赞成在法国北部登陆,主张对苏联进行最广泛的援助,他也表示将尽快向自己的政府提出在法国登陆的问题。但也就在这一天,斯大林收到丘吉尔的信件(那是“二战”期间两人往来信件的开始),英国首相对苏联军队大加夸赞:
俄国军队正在对纳粹无端发动的残酷侵略进行如此顽强英勇的抵抗,……我们要在时间、地点和我们日益增长的资源允许的范围内尽力帮助你们。战争越持久,我们当能提供更多的帮助。
然而,对于苏联最关心的英军在法国北部登陆的问题,这封信却避而不谈。斯大林对此很不满意,对转交信件的克里普斯大使说,英国政府只是发表一些准备提供援助的空洞宣言,没有见到实际行动。
7月12日,英国驻苏大使克里普斯和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在莫斯科签署两国政府对德战争中联合行动的协定,正文只有两条:
1. 双方政府相互保证,在当前对希特勒德国的战争中,相互给予各种援助和支持。
2. 双方政府还保证,在战争过程中,除非得到双方同意,既不与德国进行谈判,也不与德国缔结停战协定或和约。
这是“二战”爆发后英国和苏联签署的第一个正式外交文件,虽然承诺“相互给予各种援助和支持”,但具体是哪些援助,怎么支持,文件都没有提到。
7月16日,古德里安指挥的德军第2装甲集团军攻占斯摩棱斯克。也就是说,已经越过整个白俄罗斯,进入俄罗斯境内,从波苏边界到莫斯科,已经走完三分之二以上的路程,距莫斯科还剩下约320公里。对于苏联,形势不能不说是非常严峻。7月18日,斯大林致信丘吉尔:
如果能够在西面(即法国北部)并且在北面(即北极地区)开辟一个对抗希特勒的战场,那么,苏联和英国的军事形势将大大改善。
在法国北部开辟战场,不但能够牵制希特勒在东欧的军队,也会使希特勒入侵英国成为不可能。开辟这一战场是符合英国军队以及英国南部全体人民愿望的。我充分理解开辟这样一个战场所遇到的困难,但是我相信,尽管有困难,还是应该开辟这个战场,它不但有利于我们共同的事业,而且有利于大不列颠本身。现在是开辟这个战场最适宜的时机,因为希特勒的军队已经调到东欧,并且还没有来得及巩固他在东欧占领的阵地。
在北面开辟一个战场就更容易做到。在英国方面,只需要海军和空军采取行动,无需派遣陆军和炮兵登陆。苏联的陆海空军将参加这一战斗。
第二天丘吉尔回答苏联驻英大使说:在法国北部,不管企图开辟多少个战场都是不现实的,他做出的唯一许诺是以更大规模和更快速度对德国进行轰炸,既不吝惜飞机,也不吝惜飞行员。英国军方也在给苏军的电报中表示,他们只能通过空中、海上和经济行动并通过加强在近东和远东的地位来削弱德国,间接地给苏联以帮助。“从军事观点看,除了我们已经做的事情以外,再不能对俄国陆军和空军的作战施加影响了。”
8月26日,英国外相艾登会见苏联驻英大使麦斯基时表示,“英国还没有准备进攻法国”,但“在最近的将来,大概会开始在利比亚的进攻”。三天后,丘吉尔本人也对苏联大使说他不认为目前有在西线开辟第二战场的可能性,还对1942年春季是否有可能开辟表示怀疑,表示英国打算1942年在地中海和北非地区实施重大战役,为此在近东集结了大量兵力。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表明英国对在欧洲大陆(具体说便是在法国北部)开辟第二战场一事,态度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对于英国的安全,是北非重要还是英国本土重要,应该是任何人都不难回答的问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本土丢了,英国能把自己的政府建到殖民地上去吗?不把大量兵力用于保卫本土而集结在北非,说明他们很清楚,德国已经深深陷在苏联战场,不可能再威胁英国本土的安全了。正是苏联军民的顽强抵抗,让英国得到了弥足珍贵的安全,然而他们给苏联军民的回报却是自食其言,在盟友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并不施以援手。8月30日斯大林回电丘吉尔,不客气地指出:
实际上,英囯政府是在以自己的消极等待政策来帮助希特勒匪徒。希特勒正好希望各个击破对手——今天是俄国人,明天是英国人。
这时,战场形势对苏联来说已经空前严峻。在北面,从8月8日起,列宁格勒便被德军包围。在南面,也在8月8日这一天,乌克兰中部乌曼战役结束,德军南集群开始进攻基辅。在中路,斯摩棱斯克战役已经进入尾声,德军兵力最强的中央集群已经在做进攻莫斯科的准备。9月3日,斯大林再次致信丘吉尔,提出开辟欧洲第二战场的问题,指出由于德国人深信“西方现在没有第二战场,将来也不会有,所以毫无顾忌地又调了36个精锐师和大量坦克、飞机到东线来”,苏联正面临致命的危险。他要求英国“本年内在巴尔干地区或法国的某一地区开辟第二战场,以使德国从东线调走30至40个师”,还希望英国加紧军事物资的援助。
由于情况紧急,那封信在交给英国驻苏大使的同时,还由苏联驻英大使在伦敦直接交给了英国政府。克里普斯大使收到信后表示,他认为这封信极其重要,他将马上转交英国政府。还说自己会像过去一样,“建议组织对德作战的第二战场”,并且告诉苏联人,他决定立即返回英国,以便“用个人的影响来保证实现信中提到的措施”。他当天就给英国政府发了电报陈述他的看法,他认为形势严峻,斯大林信件所言并非夸张。他指出:
如果我们现在,在最后关头不做出超乎寻常的努力,我们将长期地,也可能是永远地从俄国战场失去一切好处。
丘吉尔这样回答他的大使:
当您说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努力”时,我想您的意思是指一种超越空间、时间和地理条件的努力。不幸的是,我们没有这种禀赋。
对在伦敦交给他信件的苏联大使,丘吉尔仍然坚持说进攻法国是不可能的,并且表示在巴尔干开辟第二战场也不现实:
英国还没有足够的兵力、飞机和坦克来开辟这样的战场。……在冬季到来之前,我们不可能向你们提供任何重大的援助——不论是通过开辟第二战场,还是提供你们所需要的各类武器。目前我们能提供的只是沧海一粟。
他同时给斯大林发了回信(斯大林9月6日收到):
虽然我们不应当不去做出应有的努力,但实际上英国在西欧除了采取空中行动外,没有可能采取任何其他行动去迫使德国在冬季到来之前把军队从东线调往西欧。没有土耳其的协助,就没有在巴尔干开辟第二战场的可能性。……英国军队是否强大得足以在1942年侵入欧洲大陆,必须取决于一些不可预见的事件。
那封信还说,英国政府希望在1941年年底以前把自己在北非的军队扩充到75万人,到1942年夏季增加到100万人。
对这封信,9月13日斯大林回答道:
您在回信中再次强调目前不可能开辟第二战场。作为回答,我只能说,没有第二战场,只会有利于我们共同的敌人。
然而,不应该忽视的是,就在丘吉尔战时内阁主要成员中,也有人并不那样认为,最先提出开辟第二战场的比弗布鲁克爵士便说:
俄国人的抵抗给我们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这种抵抗使德国军队调离了西欧,并暂时阻止了轴心国在其他战场可能发动的进攻。它在所有被占领国家中造成了近乎革命的形势,并为英国军队开放了两千英里长的海岸线。
“二战”期间丘吉尔与美国总统罗斯福多次会晤,比弗布鲁克都是主要陪同人员。而英国驻苏大使,无疑是当时英国最重要的驻外使节。当然英国驻美大使也很重要,但1941年12月丘吉尔访美,留下刚于11月18日晋升元帅的迪尔作为他的私人代表,同时也是英国三军的代表,相当一部分驻美大使的任务就改由他承担了。比弗布鲁克和克里普斯这两个重量级人物对开辟欧洲第二战场所表达的态度,恐怕没有理由不相信是真诚的。然而,非常遗憾,那对丘吉尔也同样不起作用。附带说说,此后迪尔元帅一直留在华盛顿,直到1944年11月4日在那里病逝。
9月10日斯摩棱斯克战役结束,9月19日基辅战役结束,纳粹德国开始做进攻莫斯科的准备。此役选择“台风行动”(Unternehmen Taifun)为代号,企图像“台风”那样一举摧垮苏联的抵抗。为此调集的军队和武器装备数量之庞大,大概是战争史上仅有的,到10月1日,兵力超过190万人,而苏军只有125万人。然而,就在这样危急的关头,英国仍然拒绝开辟第二战场,给它所称的盟友苏联以真正的援助。显然,丘吉尔已经确信,即使莫斯科失陷,苏联的抵抗也不会停止。不过,由于苏联军民的顽强抵抗,希特勒没能像当年的拿破仑那样进入莫斯科。1942年1月德军被迫后撤,2月11日,丘吉尔不失时机地给斯大林写信表示祝贺:
贵国军队在反对德国侵略者的斗争中屡建奇功,我们大家的钦佩之情绝非言词可以形容。但我不禁要对俄国为共同事业所做的一切,再次向您表示感谢和祝贺。
丘吉尔的做法,不但在国际上广受批评,就在英国国内,人们也普遍感到不满。1942年2月刚被召回伦敦的克里普斯便发表一个著名的广播演说,呼吁给苏联以真正的军事援助。公众对那次演说反应极为强烈,这让他迅即成为英国国内最受欢迎的政治人物。2月19日被任命为内阁掌玺大臣(Lord Privy Seal),兼任下院领袖,尽管这时他并无政党背景——他原来是工党党员,但因主张在反对绥靖政策的斗争中与共产党及部分自由党人、保守党人合作,1939年初被工党开除。下院领袖是内阁中负责下院事务的阁员,经常由首相本人兼任,克里普斯的前任便是丘吉尔自己。克里普斯声望是如此之高,以致3月初美联社从伦敦发回的报道预测他有可能取代丘吉尔成为首相。
丘吉尔对此玩弄了一点小伎俩,派他到印度去与印度独立运动领袖甘地和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1876—1948)谈判有关事宜。后来印度独立,印巴分治,真纳被视为巴基斯坦“国父”。那是一个注定要失败的任务,丘吉尔此举的目的不言自明。回到英国以后,克里普斯不再担任下院领袖并且退出战时内阁,改任飞机生产大臣,直到1945年战争结束。
克里普斯的演说在政界得到许多人响应。下院2月25日会议上就有议员发言说:
我们处于战争状态已经两年半了,此前还备战了一年。备战和作战已经过去了三年半,我们做了些什么呢?……当斯大林要求开辟第二战场时,我们早就应当开辟第二战场。
4月24日,比弗布鲁克在美国纽约发表演说,指出在西欧开辟第二战场才是对俄国的真正援助,也才是对反对法西斯共同事业的真正贡献:
自从去年10月访问俄国以后,我就赞成在西欧开辟第二战场。……我相信俄国的办法,进攻是最好的防御。我认为英国应当通过在西欧被德国占领的两千英里长的沿岸某地建立第二战场的办法,仿效这种策略。
5月10日,丘吉尔发表广播演说,承认“许多人都要求进攻欧洲大陆”,声称他“欢迎英国民族这种战斗的、进攻的精神”。他还说:“在美国,这种精神也得到同样坚决的支持。”这一次丘吉尔在说到英国人的情绪外还说到美国,是因为国际形势发生了一个重要变化。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11日又对与日本结盟的德国和意大利宣战。美国参战后发生的第一件重要事情,便是1942年1月1日“四大国”(Big Four,亦译“四巨头”)和另外22个国家在华盛顿签署《联合国宣言》,标志世界反法西斯阵营正式成立。“四大国”指的是抵抗德、意、日法西斯侵略已久的中国、英国和苏联,还有刚刚加入反法西斯战线的美国。美国正式对德、意宣战以后,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的问题,在英国之外便又涉及到美国。英国要想抗御德国,美国的支持、援助是最重要的,对于美国的人心所向,丘吉尔不能不有所顾忌。
1942年2月,美国进行过一次民意调查,84.5%的被调查者认为应该尽快开辟第二战场。
3月10日,美国著名专栏作家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1889—1974)在《纽约先驱论坛报》发表评论,呼吁反法西斯同盟国成员集中力量进攻西欧,以援助苏联红军。他指出,轴心国阴谋之所以能够得逞,是因为各同盟国把自己的力量分散在各个地区,没有集中起来用在敌人最薄弱的地方,而那样的地方就是西欧。在反对纳粹这一点上,李普曼是非常坚决的,因为他是德国犹太人后裔。
尽管美国参战的直接原因是日本偷袭珍珠港,但从总统到普通民众都清醒地认识到,要想打败德、意、日法西斯,关键是打败德国。4月1日,罗斯福总统在白宫召开会议,讨论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提交的一份备忘录。该备忘录的核心思想就在于:对于打败德意日法西斯,“西欧是最重要的战区,英国和美国的武装力量应该在那里进行第一次大规模进攻”。因为:
选择这一战区可以赢得几个月时间。通往德国心脏的最短路程是经过法国。在其他任何地方,我们都不可能建立决定性的空中优势,而那是确保地面战斗胜利必不可少的条件。只有在这一地区可以应用英国大部分空军和陆军。
这些行动可以对俄国提供某种援助,并且可以让我们的人民立即得到精神上的满足。……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空军和陆军官兵将得到锻炼,从而获得作战经验。由于长期无事可做,他们在这方面大大落后了。
在西欧的进攻是对俄国极为重要的援助,而俄国能够继续对德作战是粉碎敌人的重要先决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