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跪在明镜面前,见她伤心难过难以自控,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姐姐。他伸出手来,想替明镜拭泪,却被明镜看见他的手,明镜哽咽着道:“让姐姐看看你的双手。”
明镜坐在竹椅上。
明台跪着,他把一双手缓缓递到明镜眼前,修长的手指上伤痕累累,断甲初生,像嫩嫩的芽,明镜的泪水直落,滴在明台的断甲上,明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明镜赶紧捧在手心里,问:“疼吗?”
“不疼。”明台忍着疼,笑道,“已经好了。”
“起来,起来坐着。”
阿诚赶紧替明台递了一个小凳子,让明台坐在明镜的膝下。阿诚走到窗前,轻轻将窗帘放下来,程锦云立即就配合地打开房间里的小灯。
昏黄的灯光下,明镜仔细抚看着明台的双手,她眼中闪动着盈盈泪光,叫明台把上衣解开来,明台不敢解,怕她看了会哭出来,笑着道:“没事了,都好了。”他愈是这样遮盖,明镜愈是要看。
明台只得解了上衣扣,褪了半截衬衣在臂腕处,借着昏淡的光线,明镜看见明台肌肤上斑驳的伤痕,她突然抱住明台,大哭起来,她用拳头砸他的肩膀。“我叫你读书,读书。我叫你好好念书来着。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要死了,我怎么跟你死去的母亲交待?好好的,你怎么就也走了这条路?啊?你以为我疼你,你就骗我!你们都这样骗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蠢啊?!死到临头!你想过姐姐没有啊?”她身心交瘁,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她原本想好了,她要过来好好看看他,安慰他,疼爱他,坚决不发火,不哭。可是,一进门心就泛了酸,一看见明台的伤疤就彻底故态复萌了。
明镜就是一个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人,一个不染沉渣的人。
明台见她这样伤心难过,满心都是歉意。程锦云被明镜的情绪感染了,也站在一边垂泪。明台握住明镜的手:“姐姐您别这样,您别哭了。我一看见您哭,我心里就难过的受不了。姐,你别哭了。”他乖巧地摇着明镜的双膝,还从口袋里递了一张手帕过去。
明镜接过手帕,揩了揩泪,道:“你看见姐姐哭,你心里就难受。姐姐看见你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样,姐姐该当怎样啊?”她恢复了一下平静。
明台低下头。
明镜抚摸着他的头发,明台索性就把头埋在她的膝头。
“黎叔说,过段时间就送你走。可是我,舍不得。你要是真的跟黎叔走了,将来咱们姐弟要是再见面,就难了。”明镜哽咽着,“我把你养这么大,我没想过要你去扛枪打仗。我总想着,护着你,不受战火的殃及,让你好好读书,做一个学者,或者,做一个科学家。”她说到此处,满脸的美好憧憬,“谁知阴错阳差……”
“姐,等抗日胜利了,我一定回来,好好孝顺姐姐。而且,我一定活着,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我跟锦云结婚,为明家开枝散叶,我生好多孩子……”
听到明台的话,程锦云脸红晕了,阿诚从旁微笑着。
“不害臊!”明镜拨弄他的头,“你这样蠢,这样犟,现如今落得一身的伤、一身的病,人家锦云才不肯嫁给你呢。”
“她吃了我们家的茶,拿了我们家的礼金,她凭什么不嫁啊?”明台不依。
屋子里的人全笑起来,程锦云红着脸道:“他就会耍嘴皮子。”
房间里的气氛总算好转了。
明台问阿诚:“纸盒子里是什么?”
阿诚马上回答:“都是你的‘遗物’”。
明镜马上拿眼睛瞪他,阿诚恍然醒悟,在明镜跟前开不得这种“玩笑”,马上自己“掌嘴”,赔笑说:“该死,该死。我说错话了,小少爷是吉人自有天相。”
明镜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阿诚淡淡一笑,把纸盒子递给明台。
明台看盒子里全是自己当日被76号逮捕时随身携带的东西,有打火机、香烟、领带夹、戒指,还有,那块王天风送自己的瑞士表。
明台略微低下头去,问:“大哥最近好吗?”
明镜道:“他有什么好不好的。”
阿诚道:“大哥其实心里挺挂念你的身体,但是,他不方便到这里来。他叫我给你带话,养好身体,身体好了,才有将来的事业。还有,大哥说,你‘遗’……”他把“物”字给吞了回去。“……你盒子里的那块手表,说,让你终生戴着,切勿遗失。”
明台心中大震。
他知道了,乱坟岗前,他杀死的依旧是自己的战友兼“恩师”。他们都是“死间”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明台眼睛盯着阿诚,阿诚看到明台在压抑怒火。
几人闲聊一阵后,明镜见明台头发有些脏,便提出要给他洗头,程锦云陪着明镜走进厨房去烧水。
待两人走出房门,明台脸色立即变了,他凶猛地一下将阿诚推到墙脚。阿诚一个没防备,险些没站稳。
“为什么?”
“明台,你别激动。”
“我的兄弟全都没了!整组人都死了!除了我……除了我,独活,我要知道为什么!”
“明台,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啊,全死了!”明台怒吼着,眼泪落了下来。
“整个事件,是‘毒蛇’和‘毒蜂’联合策划并执行的,明台,是王天风不守规矩,他做的决绝,没有退路了……我们没办法,眼睁睁地救不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啊?我宁愿死的是我!‘毒蛇’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给我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过,大哥所忍受的内心折磨比你不知道痛苦多少倍。明台,你是棋子,我承认,你是死棋!你要知道,大哥选择你做‘死棋’的时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死棋’?死棋都能走活,我的兄弟,我的半条命,为什么会死啊,你告诉我,真相!”
阿诚吼道:“真相就是第二战区大捷!”
明台呆了。
“明台,你别这样。”
明台彻底懂了。
“明台……”
明台的手渐渐松开,他用手捂着脸,难过地哭了。
阿诚也很难过:“明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结婚照”,递给明台。明台泪眼朦胧地接过照片,看见于曼丽和自己灿烂的笑容,明台的手抚摸着于曼丽的面颊,眼泪全落在照片上。
明台终于失控了,他失声痛哭。
明镜和程锦云听到了明台的哭声,两人不禁都心头一紧,赶紧放下水壶跑出了厨房。明镜一进来,看到痛哭的明台,心疼地叫道:“明台。”
明台没有应声,只顾哭着。
阿诚看看明镜和跟进来的程锦云,缓缓道:“没事,明台睹物思人……”
明镜向明台走过去:“小弟。”
明台手里攥着照片,忍着泪。
明镜把明台揽到怀里。
阿诚给程锦云使了个眼色,二人退了出去,带上门。
“小弟,你要是难过,你想哭就在姐姐怀里哭个够。”明镜抚慰着。
明台双手捧着照片,送到明镜眼前:“大姐,她叫于曼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一直以来,就很想见见我的家人,我也跟她说过,我会介绍我姐姐跟她认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说着,泪水如注,转对照片上的于曼丽说:“曼丽,跟我大姐打个招呼,问我大姐好。”
明镜看着“结婚照”,猜出一点点:“小弟……”
“我在完成她的心愿。”
明镜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着,照片上于曼丽的面容虽然已经被明台的眼泪湿透,但依旧可以看出那娇嫩模样,美丽大方。
厨房里,程锦云从阿诚手上接过温水瓶,程锦云道:“我来就好了。”
阿诚笑笑,没有推辞。“明台心地善良,为人耿直,就是多少有点任性,偶尔也会发发少爷脾气,以后,他有什么不是,总要你多担待。”
程锦云明白,这好似一个哥哥对即将远行的弟弟妹妹的嘱咐。
“明台在76号受过酷刑,身体上可能需要一段很长的恢复期,天气寒冷的时候,伤痛就会发作,烦你多留意,多照顾。”
程锦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祝福你们,一路顺风。”
程锦云莞尔一笑:“谢谢你,阿诚哥。”
明台的情绪渐渐平复。
“姐姐还是想让你出国去读书,黎叔那里,姐姐去跟他解释。我实在是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小弟。”明镜语重心长道。
明台安静不语。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已经为了国家出生入死、奋勇杀敌了。我们明家三个孩子,总要留一个下来……”
“大姐。”明台抽噎地叫道。
“嗯?”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的。大姐,我整组的人都为了抗战牺牲了,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大姐,我必须去延安,我必须要战斗到底!等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我会回来,守着家业,陪着大姐和大哥,好好生活。”
明镜听懂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心意已决。她伸出手抚摸明台的面颊,伤心的泪水落下。
“大姐。”
“我知道,我是一厢情愿,我也知道,我劝不住你们,我就是傻得想留住你,明知是不能,却不肯死心。姐姐明白你的心,姐姐是舍不得……”说着,明镜的眼眶中又泛出泪花,潮热的温度灼烧着她的心,生疼。
明台看着姐姐,把头埋在明镜怀里。
程锦云和阿诚提着热水进来,明镜把带来的柠檬洗发膏打开,她是有备而来。一想着分别在即,就心酸欲碎。“这一秒在我的跟前乖乖的坐着,我哼一声,你就能答应。下一秒就不知道在哪个战壕里厮杀了。我就算大哭大叫,你也是听不见了。”明镜叹道。
明台不敢回话,想着这一去路远山遥,要想回家真是做梦了,极其温驯地低着头,让明镜给他洗头。
“明台小时候最怕洗头,每一次桂姨把热腾腾的水一端上来,他便觉不妙。”明镜一边洗,一边跟程锦云说着话,“他手里无论拿着任何好玩具,都会马上丢掉,两只小脚急急风地往前跑,被我一把捉住,拎小鸡一样拎到热水盆前,他就会‘哇哇’的哭着跟我抗议。”明镜一边叙述,一边眼角泪光盈盈。
明镜手上全是洗发膏的泡沫,程锦云在一旁帮忙冲水。
“他每次受了教训,都会跟我保证,要做一个乖孩子,不淘气。可是,一脱离了我的视线,他就像野马一样撒了欢地乱跑乱蹦。楼梯上总能听到他‘咕咚、咕咚’滚下去的声音。摔疼了,他也不哭。”
明镜用梳子替明台梳理着头发。
“桂姨时常问他,你怕姐姐吗?他说,怕。桂姨说,姐姐打你吗?他用小手扯着自己的头发,说,她洗我头。”明镜说到此处,竟破涕为笑。
“大姐疼他,是他的造化。”程锦云附和道。
“是啊,我就是太疼他了。”明镜想着想着,气又上来了,用牙梳狠狠地敲了一下明台的头,明台叫着“疼”。
明镜嗔道:“有汪曼春敲你敲得疼吗?”
明台不说话。
明镜的性子是一贯如此,时常反复。
已近黄昏,阿诚看看手表,晚上6点,心中有些着急,硬着头皮催促道:“大姐,时间不早了,咱们出来有3个多小时了,该回家了。”明镜懒懒地答应一声,“回去晚了,怕路上要戒严。”
“大姐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明台也劝说道。
明镜握着明台的手,说:“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到了延安,有了新的人生,你要好好珍惜锦云,好好地生活。记住了,别担心大哥大姐,好好顾着自己。我总会想法子过了这一关。”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明台点头,不敢看明镜。
“你心里有家,惦着我们,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你知道,我舍不得!”明镜忍着泪,看得明台心里难过。
“不要送了,你要一送,姐姐就没法走了。”明镜站起身,含着泪硬了心肠走了。
阿诚示意程锦云安慰明台,随后,跟着明镜走出了房间。
明台呆呆地站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向屋顶跑去。
跑到屋顶上,明台看到明镜一边低头走路,一边抹着眼泪,阿诚紧随其后而去,他们都没有再回头。明台很想再叫一声大姐,却始终没有喊出口。
明台的心境凄凉,忽然感觉失去了什么,心里揪痛得厉害。
“有你的地方,我就会觉得安心。这就是亲情。”黎叔不知何时回来的,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道。
明台对黎叔,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有人说,父母是你这一生最珍贵的人。对于我来说,姐姐和哥哥就是我最亲最敬爱的人。”
“父母给了你生命,他们给了你成长,你是一个很特殊的孩子。”
“因为我生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家庭。”明台心里在挣扎,他还没有想清楚如何面对黎叔。
眼前事了犹未了。
大约过了2分钟,黎叔沮丧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朝屋子深处走去。
明台突然觉得自己筋疲力尽,他很想叫住黎叔,叫他一声,却依旧没有叫出口。
屋顶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开始肆意地扯开幕布,天要黑了。
监狱会客室里,汪曼春双眼布满了血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仿佛整个人彻底沦陷、轰塌。
梁仲春拎着公文包衣冠楚楚地推门而入。
“你好,汪大处长。”
汪曼春很意外,抬头看着他,梁仲春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想见冈田先生和明先生。”
汪曼春蔑视道:“你是代替他们来看我的吗?”
“不是。”
“我可没想见你。”
梁仲春啧啧道:“你怎么还这么偏激、固执,走到悬崖你还要往下跳的疯女人。”
汪曼春咬牙切齿:“我被出卖了!被设计了!被陷害了!我为皇军立过汗马功劳,我铲除了多少个抗日分子!日本人榨干了我的智慧,我的精力,我一切的一切,像扔一条狗一样把我给抛弃了!他们自己在战场上吃了败仗,把这一切归咎于我!可耻!”
梁仲春根本插不上话,只是看着。
“我知道你来看我的用意!你是特意来看我凄惨相的?我现在很惨,惨不忍睹,你满意了?”
梁仲春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她,慢条斯理地道:“看看这些文件,这些文件都是你蓄意伪造的。第二战区所有的来往密电,据查实,根本就不存在,是你一手策划了这个骗局。特高课对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有了结论。要么就是你太想往上爬,不惜伪造文件来加固资本,要么就是你已经彻底疯了。”
汪曼春瞪红了眼睛:“明楼呢?”
“关明先生什么事?”
“这一切都是‘毒蝎’设的陷阱。”
“‘毒蝎’明台已经被枪决了,你口说无凭啊。而且,你杀明台杀得如此之快,原本就是做贼心虚!”
汪曼春一下缩回去,怨毒地恨着梁仲春:“你们沆瀣一气,设了圈套来害我。明楼?明楼,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干了蠢事,我干了天底下最大的蠢事!我信任了一个全世界我最不该相信的人!他利用了我!”
“重要吗?”梁仲春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汪曼春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让你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证明你伪造了情报,泄密给了重庆政府。我知道你是给人背黑锅,估计日本人也不会让你活得太久,早点认罪,早生极乐。”
“我要见明楼。”
“在这里没人关心你的私生活!没人会跟一个要死的人达成协议,没人会可怜你。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76号吗?”
“你渴望权利,你又有汪氏家族做后台。”
“我想成为新政府的栋梁,我享受杀人的过程,享受高高在上,受到人尊重和敬仰的感觉。你说对了,我喜欢权利,权利会激发人的潜力,我不会就这样默默死去,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汪曼春咬牙切齿,“你等着瞧。”
梁仲春沉默了一下,道:“你现在说什么都等于谎言,你我同事一场,劝你早做了断,免得活受罪。”
汪曼春冷静了一下,拿起笔来,签字。
“这就对了。”
“同事一场,让我自行了断吧。”
梁仲春想了想,站起来拿走了文件,他伸手跟汪曼春握手,汪曼春的手上拿到了小半截刀片。
“谢谢。”汪曼春笑笑。
“我还有很多棘手的事要处理,首先就是要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梁仲春出门的一瞬间,回头道,“我会替你料理后事。”
汪曼春不屑地冷笑。
阿诚开着车,载着明镜从石库门出来,很快开上了大街。一路上,明镜都在平复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渐渐冷静。
汽车开进明公馆。
明镜看到小楼里灯火辉煌,可心里却是空空的。阿诚停放好车,追上来:“大姐,您,您能让大哥回家吗?”他怯怯地看着明镜的脸色,等待回复。
明镜反问:“他有家吗?”
阿诚有些尴尬。
“大姐,大哥真得很累。”
“那是当然,他天天都在算计人,连自己亲人的性命都拿出来赌,他能不累吗?你去告诉他,他别想就这么过去了,我说过,我决计不会饶他!”
“那,大姐,您,您到底要大哥怎样啊?”阿诚有些着急。
“怎样啊?我不敢把他怎样!我倒要问他,想怎样!”明镜赌气地向前走去。忽然,她一愣,明楼精神抖擞、衣冠楚楚的就站在门廊下。
明楼笑盈盈地叫了声:“大姐。”
脸皮够厚,明镜想。她站在那里,看见阿诚从草坪走上台阶。转对阿诚,厉声厉色道:“谁放他进来的?你们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吗?”
阿诚心虚,不敢吱声,当即在台阶前跪下。出来迎接明镜的阿香,被明镜的疾言厉色吓得往后一缩脖子,在客厅里忙碌的桂姨也安静了下来。
明镜冷笑连连:“谁要是不想干了,谁就尽管跟我对着干。”
“大姐!”
“明长官,您没走错了吧?不,是您肯回来了?小老百姓有失远迎啊。我记得一个多月前,我给您的办公室打电话打得翻天覆地啊,您都没回一声。明长官,您日理万机啊,勤政爱民啊,明长官!”
“大姐。”
明镜向前走去,明楼跟上她的步伐。
“别跟着我!我看不得你耀武扬威的样子!”
“大姐,您受苦了。”明楼看着明镜的眼睛说。
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明镜居然一下就哑了。
“我知道,您受了很多苦,我也很苦。没人倾诉,没人理解,满腔的委屈一腔的痛。”只这一句话,瞬间就把自己和明镜的心境巧妙地调换了。
明楼语气笃定:“您知道吗?姐姐,有许多劫数是无从把握的,某些事情,我根本就没有可回旋的余地。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大姐,我们谈谈。”
“你要不怕被我打残废,你就跟我进小祠堂,我们有话当着爹娘的面说。”
“好。”明楼道,“您放阿诚起来吧,我回来,他并不知情。”
“阿诚也做了新政府的长官吗?”明镜问。
明楼哑口。
“那就是还没在新政府混上个一官半职了!我就拿他杀杀明长官的锐气,怎么啦?!”
所有的人都畏惧地低下头去。
“明长官,小祠堂,你进还是不进?”
明楼朗声道:“进!”
幽暗的小祠堂,明镜注视着明楼,质问:“你怎么不说话?”
明楼站在小祠堂门口贴着门注意倾听着门外的声音,安静。
明楼依旧没有说话,走过来拉住明镜的手,道:“大姐,我们进密室。”他也不等明镜表态,直接按动按钮,打开密室的门,拉着明镜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明楼打开电灯,小祠堂的方桌上供着明家祖父母、父母的灵位。台布有些落灰,似乎已经很久没人进来打扫。
明楼几乎用力将明镜推送到椅子上坐下,道:“大姐,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超过半小时,就会引起‘孤狼’的怀疑。在这半个钟头里,我希望您能平心静气听我说,并且,记住我所说的一切。”
明镜睁大眼睛,有点懵,问道:“什么孤狼?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明长官,你要觉得到了这里,你还要撒谎的话……”
“明镜同志!”明楼严肃道。
明镜顿时呆住。
“明镜同志,我现在代表中共中央南方局特派委员跟您谈话。”
明镜看着他,脑海里处于抽了真空的状态,空白一片。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您很难接受。”明楼略作停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缺了角的法币,“这是南方局董书记交给我的缺角法币,那块撕下的一角,在您这里,您可以核对。”
明镜僵硬地站起来,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小方桌下的夹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角法币,二者合一,的确是一张完整的钞票。
“你到底是什么人?”明镜问。
“我是您的家人,姐姐。”明楼迅捷掏出打火机,当着明镜的面焚毁了那张法币。相当于,当场毁灭能够指证自己的一切证据。
明镜觉得头疼、眼花、四肢乏力,眼光像一片薄凉的刀片刮在明楼的脸上,仿佛此人完全陌生。
“你骗了我多少年?一次又一次?”明镜终于开口质问,“你们一个个都欺骗我,我却一个都不舍得抛弃!”
“大姐,先有国后有家。”
“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失家’的女人?二十年前我曾有过一段良缘,是我自己为了家庭选择放弃,我也有自己崇高的理想和奋斗的信仰。可是,我不能放弃两个兄弟,我不能甩手而去。我守着家和业,终身未嫁。我抚养你们,家和业始终要交给你。而明台,我想给予的是幸福生活,无忧无虑,我甚至连生意场上一点点生存技巧都不肯教他,不想让他变得有一丝一毫龌龊、算计。到头来,该读书的去了战场,该算计生意的在算计人的‘身家性命’。家和业,在你们眼里分文不值。早知如此,我……”
“不是的,大姐。”
“不是什么?我苦心经营的一个家,现在已经四分五裂。明台离我而去,除非战争结束,他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家。而这个家,对于你来说,就是一个可用可弃的棋子。你居然一直就知道我是谁,而我对你却一无所知。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依然分不清你是妖是魔是人还是……”明镜又停顿下来,她恨自己,恨自己连一个“鬼”字都忌讳地不敢说出来,她害怕有一天真的失去。
“大姐。”明楼双手握住明镜的手,靠着她的双膝蹲了下来,用尽全力地控制明镜激动失控的情绪。
“大姐,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的确欺骗了您,但是我们是有苦衷的。”
“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什么人?如果,你这位超然的棋手一招失手,棋局适得其反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
“有过。所以,我很内疚。”明楼的眼里隐隐闪烁着泪光,“我错了,我知道,自己很久以前就错了。对于姐姐来说,我是情理双亏的人。”他低下头,屈下一膝,调整了一下讲话的节奏。有的时候,他恨自己每次讲话都在思考,从无真性情流露,他深知习惯成自然,他并非刻意为之,但是,在明镜的眼中,真的太虚伪,太假,太可恨。他自己无力纠正,恨自己心态过于保护自己,心理已经很不正常。
“姐姐孤独,痛苦。二十年前姐姐放弃了唯一一次‘真爱’,为了把我和明台养大,您牺牲了应该属于您的爱情生活。您苦心营造的一个家,被我们给打碎了。因为,国碎了,家碎了,您的心也碎了。血与火锻造了我们的坚强,我和明台都是军人,军人是国家的脊梁!我们无愧于家国,无愧于军徽,我们唯一愧对的就是姐姐。”说到此处,千不该万不该,他居然下意识地去看手表,刚刚动了情的明镜一下就心火直窜。
“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嫌恶吗?你回家,你诉苦,你认错,你不是屈服于亲情的压力,你是带着任务来的。你跟明台比起来……你?”
“明台让您怜爱,是因为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对于亲情、爱情,甚至信仰,他都有选择的余地。可我,没有。”明楼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了。
果然,明楼的这句话打乱了明镜的思想,打乱了明镜要质问他的次序。明镜的思绪跳跃、混乱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明楼站了起来,很严肃,很着急地说。“大姐,您听我说,日本人有一列火车满载着三十节车厢的生铁要开往满蒙,这批物资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南方局经研究决定,在上海火车站实施‘越轨’方案,将这批货运往第三战区皖南。”
明镜愣愣地看着明楼,终于平静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设法上那辆列车。”
“那是货车。”
“不是货车,日本人怕路上抗联打这批物资的主意,用的是普通列车,前面的车厢还载有日本华侨。押运物资的日本宪兵都化装成乘客,但是他们身上都有武器,列车一旦遭到攻击,他们就会大开杀戒。我们的目标就是将后面装载生铁的车厢脱钩,尽量保住车上的旅客,尽量不惊动车上的宪兵,把行动连带损失降到最低。”明楼看看表,加快语速,“您将以带着明台骨灰回苏州安葬为由,登上那辆列车,我会安排阿诚以护送您为掩护,带一组小分队上去。”
“明台会上车吗?”明镜突然插话。
“会,他和黎叔那一组的任务是配合小分队,将列车开往第三战区。”
明镜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姐,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要提醒您,桂姨是日本间谍。”
“什么?”明镜的眼珠子瞪圆,张着嘴,难以置信。
“但是,我们现在得留着她,您还得带上她一起上火车。”
“为什么?”
“她的身份,就是掩护我们上车的一张‘无形通行证’。您切记,上了车就听阿诚指挥,他会保护您安全抵达苏州。”
“桂姨呢?”
“阿诚会牢牢控制住她,到了苏州,我们会解决她。还有,为了把戏演足,我请大堂哥在白云观为明台打醮三日,大姐您一定要去哭一次丧,记住带着桂姨,只有这样,您才能名正言顺抱着骨灰盒上火车,您上去了,阿诚的小分队才能上去,这才是关键。”
明镜听明白了,点点头。
“大姐,我得走了,咱们姐弟之间的不和睦还得接着往下‘演’。等您下次回来,明楼再向您请罪吧。”
明镜冷笑:“你还知罪么?”
她这一冷笑,明楼倒放心了,这证明她又恢复了大家长的状态,证明她并没有被一系列的“欺骗”行径打垮。明楼笑起来,道:“大姐就是大姐,有气度,能包容,我真的是由衷佩服。”
“呸!下次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永远不再弟弟们面前落下风。
“那我就先撤了。”
“滚吧。”
明楼站起来,打开密室的门,请明镜出来。
姐弟二人走到小祠堂门口,明楼忽然对明镜做了一个“按捺住性子”的小暗示。
明楼大声道:“大姐!您为什么这样顽固不化呢?明台是捡来的孩子,我才是您的亲弟弟!难不成,他有什么特殊来历?让您这样费劲心思,他已经死了!他死了!”
明镜虽然知道他做戏,可是那一句“他有什么特殊来历?”摆明了讽刺自己是否行为不端。明楼撩拨人心火的本事,可谓得心应手,明镜刹那间一股气凝上心田,狠狠地给了明楼一记耳光,打得他口角顿时溢出血丝,步履踉跄。
明楼顺手打开门,显得很是狼狈,说:“我真怀疑,您是否精神出了问题。”说完,飞奔而出。
明镜此刻醒悟过来,捶胸顿足地哭起来,追了出去。
明镜顺着楼梯追下来,边追边喊着:“明台,我那可怜的小弟。明台!你们把小弟还给我。”
桂姨赶紧上前搀扶明镜。
明楼一边跑下来,一边擦拭口角边的血迹,走到门廊下,对仍旧跪在那里的阿诚道:“我们走!”
阿诚会意,从台阶上站起来,跟随明楼直下草坪。
明楼上了汽车,阿诚立即开车驶离明公馆。身后是明镜的哭声和稀里哗啦砸碎餐具落地的声音。
大姐开始用全新的目光去看待自己了,配合有效,明楼心中掠过一丝暖意。这么多年,这么多重身份的自己,终于被爱自己、关怀自己的亲人彻底接受了。
他心尖泛着一丝酸楚。
不为外人所知。
明堂抱着骨灰盒,走进来。
明镜坐在椅子上,伤心地哭着,一想到明台跟自己分别就哭个不止。
桂姨暗中观察着,也劝说着。
阿香哭得最惨,哭得心都碎了,弄得明镜怕阿香哭坏了,又把阿香抱在怀里哭
“大小姐已经够伤心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啊。”桂姨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
明堂含着泪道:“大妹,明台的后事我已经替他办了,你就放心吧。世事无常,你多保重。”
明镜抱住“骨灰盒”,泪如泉涌:“明台啊,你怎么舍得姐姐啊,明台。”
阿香痛哭道:“小少爷,我不相信,小少爷不会死,我不相信……”
明镜听了这话,反应有点不灵,还是桂姨制止了阿香,不准她胡说八道。
“依我说,叶落归根,明台的亲娘不是埋在苏州吗?不如,就把明台送回苏州吧,就埋在他亲娘旁边,母子也算团圆了。”明堂建议道。
明镜流泪答应着。
“有什么要跑腿的事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尽力做好。”
明镜带着哭腔道:“谢谢大哥。”
“过几天,我有趟车去苏州,到时候,我通知你,你好好保重。”彼此都是一家亲族,便不再深说下去了。
明公馆内哭声哀哀。
某天深夜,阿诚跑进办公室,急道:“出事了。”
明楼一怔:“怎么了?”
“汪曼春越狱了。”
明楼震惊,猛地站起身:“怎么做到的?”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骤响。
两人对视一眼,明楼接起电话:“喂。”
“你好啊,师哥。”汪曼春语气中冰冷,“干得真漂亮,我真没想到啊,你竟然会是一条毒蛇。”
“你想怎么样?”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很好奇吧,见了面,我们会说什么?”
“你就是一条丧家犬。”
“说对了,狗急了还要咬人呢,对吧?我的好师哥?”
明楼突然紧张起来。
电话里,汪曼春继续道:“你等着我,我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