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面对新政府的时候,有些问题我们无法强求观点一致。”
“曼春姐。”
“嗯?”
“你长残了。”
汪曼春气道:“你说什么?”
“你以前不这样,自从你当了汉奸,越长越残废……哈哈哈哈……你都不敢照镜子……哈哈哈哈。”明台边说边讥笑着。
汪曼春一把将明台的头塞进水缸,又从水缸里拎出来,明台痛苦地吐着水。“啧啧啧啧,明少,你的肺是不是已经快炸开了?有没有想过,求求我,让你死得像一个男人!”汪曼春一副恨人入骨的模样。
明台就像死了一般,没有生气,没有声音。
“慢慢考虑,我们有的是时间。”
明台被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抛进水缸里。
看着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的明台,汪曼春露出了些许不忍:“对于我来说,你大哥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我真的不舍得你受罪。”
同时,冈田芳政的办公室里,明楼虽没有像明台一样经受着肉体被摧残的折磨,但心里却被煎熬着,这份折磨比明台并不轻松到哪里去。
冈田芳政给明楼倒茶,明楼正襟危坐,接受内部调查。
“明楼君在经济战略谋划上的确非常能干,想不到在特务工作中却很不称职。”冈田芳政说道。
明楼颔首叹道:“不是不称职,是一败涂地。”
“你认为你弟弟是‘毒蝎’吗?”冈田芳政直接问。
明楼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是!”
“明台身上的确有第二战区的防御情报,这非常重要。”
“我认为,他身上的情报存在太多的疑点,太多的不确定性。明台还是个孩子,你相信一个孩子会承担第二战区的重要情报传输吗?他充其量就是一个受了蛊惑的所谓的爱国青年!他就是一个靶子,用来打击我的活靶子。”
冈田芳政拿出一叠“王天风”、“于曼丽”、“郭骑云”的死亡照片,放到明楼面前,一脸严峻道:“你对‘毒蜂’怎么看?”
“有没有可能是苦肉计?”
“出卖自己的手下,投靠新政府,有可能是苦肉计,可是他不会连自己也‘杀’死吧?他是被令弟亲手杀死的!他投靠了我们,出卖了兄弟,高官厚禄在手,怎么可能舍得去死?”
明楼叹了口气:“是啊,对于这件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话到一半,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有阿司匹林吗?”
冈田芳政让人拿来药片,又倒了杯水递到明楼的面前。
明楼服了药。
“感觉好点了吗?”
“不好。”明楼抚着额头,说道。
“令弟现在也不好,汪处长正在严格地拷问他……”
明楼抬起头:“严格的来说,遭受了酷刑且意识模糊的人,他的口供不太可靠。错误的口供会误导情报地甄别,我觉得郭骑云和于曼丽两个人身上的情报都要彻查,送到军事委员会去做技术甄别,科学地分析比刑求逼供更可靠。”
冈田芳政点着头:“你说得对,我们已经把两份文件都送到军事委员会了。”
“明台只是一枚棋子,用来攻击我的最佳武器。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弟弟是抗日分子更具杀伤力的了。重庆政府是一石二鸟,卑鄙、无耻!”
冈田芳政无言。
明楼继续道:“我想知道真相,为什么我养了二十年的弟弟会变成冷酷的杀手?越快知道真相越好,我真怕自己会崩溃。”
刑讯室里,汪曼春还在对明台做着分析:“第二战区的文件,我们都分析过了,全都是假的。你们只不过是重庆政府抛弃的弃子而已,何必为了出卖你们的政府而卖命呢?”这段话分明是惺惺作态,代表新政府胸怀宽大,不似重庆政府残忍无情。
“我被停职了吗?”明楼诧异,“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被限制自由了?我想回政府大楼,我知道你停我的职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可是冈田君,你要知道,帮我挺住的唯一方式,就是让我呆在政府办公厅,哪怕不工作。”
酷刑令明台昏了又醒,醒了又昏,钻心的疼痛让人窒息。
明台大叫着:“大姐救我,我还活着吗?大姐?”
昏厥的感觉来了一次又一次,他挣扎、喘息,他期待死神地降临,仿佛烈火焚身,一场场的噩梦在不间断地轮回。
明台不是铁打的男人,但是他是一个把自己当成死人的男人。除了痛楚难当的生理反应,他没有哭过一声,他也从心底为自己骄傲和自豪。
在出卖与被出卖的问题上,明台管不了那么多,无论是谁出卖了他,他都心甘情愿地去殉国。不管明楼是黑是白是灰是红,他都执意相信,大哥是中国人。
他总是笑,尽管笑得很瘆人。
他笑,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否会挺过来。如果半途受刑死了,他要让敌人看见他的笑,誓死如归的笑,胜利者的笑,永不屈服的笑。
汪曼春第一次感到明台内心的强悍和可怕。
从刑讯室里的对峙到特高课里的斗智,明楼、明台各自承受着不同程度的煎熬,这煎熬中除了想方设法地保全自己,就只剩下兄弟间的挂念。
“我弟弟他还是一个孩子。”明楼再次强调着。
“你并不了解他,你心目中的小孩子,只是你所看到他的冰山一角。”
明楼脸色仓皇。
“我不得不由衷地感到佩服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到现在了,一个字也没有吐,你弟弟,铜浇铁铸的英雄。我们日本人是敬仰英雄的,我们尊重这样的敌人!”
明楼脑海里渐渐浮现明台“狂笑”的画面,喃喃自语道:“也许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明楼和冈田芳政的目光相接,各种复杂情绪交织。
明台被扔在一张门板上,对于此时的明台来说,把汪曼春的劝降时间,权当是汪曼春给自己养精神的时间。
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第二战区的情报真假;一回又一回地注射致幻剂引导他说出实情。
在“致幻剂”的作用下,明台有断断续续的真话流露。
明台问:“王天风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对啊,为什么?”汪曼春反问,“于曼丽身上的情报是真的吗?”
“于曼丽,于曼丽身上的情报很重要,比命还重要,宁可丢了命……”
“郭骑云呢?”
“郭骑云是谁?郭骑云死了,为了掩护一份真情报。”
“于曼丽身上的情报是真的吗?”汪曼春又问了一遍。
明台气息奄奄:“曼丽……曼丽……”
“告诉我,于曼丽身上的情报是真的吗?”
“我爱锦云。”明台岔开话题,“锦云是谁?不知道,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的人。”
明台奄奄一息。
汪曼春的身体也扛不住了,困顿到了极致。在消磨明台意志的同时,连自己的意志也在被一点一点地消磨着,几近崩溃。此刻,甚至有一种想踩在奄奄一息的明台背后,开上一枪的欲望。攫取明台残存的最后一口气,除掉他。
杀掉明台,毋庸置疑地能想到最心痛的会是明镜,可同时她也会想起明楼。她绝不能开这一枪,至于这一枪由谁来打并不重要,关键是明楼将来对于明台的死,会不会心生愧疚,而牵连到自己的感情。
梁仲春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接起电话,便传来阿诚淡定的声音:“明台在闸北有一家面粉厂,应该是他的联络站,带人去抄了它。”
梁仲春有点懵:“阿诚?”
“你听我的,现在,马上,行动。”说完,挂断了电话。
梁仲春挂了电话,骂了句“混蛋”,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妻儿的照片看了看,拿起电话:“行动处紧急行动!”
梁仲春带队冲进面粉厂,开始全面搜查。
明台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特务们搜出所有文件,又把墙上的油画拆了,从里面掉落出一些机密文件。梁仲春手抓着这些文件,如获至宝。
“阿诚,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梁仲春嘟囔着。
特务跑步过来:“报告梁处长,里面发现一间密室,有电台。”
梁仲春一挥手,带人走进了密室。看着面前的电台和密码本,命令道:“全部带回76号。”
挂钟不停地转着,漫长的三天三夜,对于明楼来说也是极其黑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更不敢回家。此时此刻,他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明镜的愤怒和责难。
他守着时钟,漫无目的,只能等待,等待一个谋划已久的结局。
“大哥。”阿诚走进来。
明楼询问道:“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梁仲春带领人抄了明台的面粉厂,在面粉厂当场起获了电台和密码本,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密码记录。我做得很谨慎,万无一失,所有密码记录都伪造得严丝合缝,但是都有轨辙可寻。”
明楼点点头,问:“汪曼春那里呢?”
“我去打听了,汪曼春立功心切,得知梁仲春起获了新情报以后,到特高课那里告了梁仲春一状,梁仲春迫不得已,交出了所有的密码记录。汪曼春正在派人连夜分析情报,从这些断篇残简里,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故意留下的线索,从而认定于曼丽身上的情报确为真实无误。”
“但愿如此,只有如此,死了的人才没有白死。”明楼叹了口气,“明台怎么样?”
“明台真是一条铁打的英雄汉子。”阿诚只说了这一句。
明楼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防线:“我当初做了两手准备,第一就是赌他垮掉。你知道,酷刑是考验人体极限的承受力,明台从小娇生惯养。”说到此处,话像是被堵住一样,哽咽着,“我太可恶,太不是东西。我居然赌他垮掉,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受过酷刑再招供,可信度达到80%。我当他是一枚棋子,想着他如果垮掉,我就顺理成章地把他接回家,送出国。当然,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一名战士,因为他是一名逃兵。”
“大哥。”阿诚为明楼的心态担忧,“您承受得太多了。”
明楼摆摆手,忍住泪继续道:“第二,我赌他赢。他战胜了一切,他能熬到刑场上,我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从此以后,他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大哥,我觉得是时候下最后一步棋了。”
“是啊,是时候了。”明楼重复着阿诚的话。
“大哥,您一定要撑住,成败在此一举。”
“成败之数,谁也无法预见。”明楼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
“忠奸之判,在于天理昭彰,问心无愧。”阿诚进言,算是安慰明楼。
明楼惨然一笑:“下最后一步棋吧,但愿天佑忠良。”
阿诚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电话,说道:“喂,接明公馆。”
汪曼春懒洋洋地从76号西式大门里走出来,戴着一副太阳镜,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披着裘皮披肩,足蹬一双红色的皮鞋,皮鞋面子光亮无比。一步三摇地“哼”着江南小调走出戒备森严的76号大门。
一出大门,斜睨着眼睛就看见了明镜。
汪曼春一看见明镜那张因焦虑而显得憔悴的脸,净是发自内心的得意,满脸都是傲气和娇气。
“您好,汪小姐。”明镜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叫着汪曼春。
“明大董事长,你知道吗?我刚才接到阿诚的电话,说你要亲自到76号门口来见我,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啊,明镜大姐。”汪曼春笑笑,一副小人得志模样。她不介意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她就是要看看明镜怎样哀求她。
明镜克制着、隐忍着,强作镇定地道:“汪小姐,我原本是不该来麻烦汪小姐的。可是,我家明楼最近公务太紧,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回家了。我是不得已才来恳请汪小姐的。”她的意思很清楚,我来求你并不是无路可走,而我家里还有用得上的人呢。
“是吗?明大董事长?你究竟是真不懂事呢?还是装不懂事呢?”汪曼春的鼻孔里喷着冷气。
“你!”明镜脸皮涨紫,气得手足冰凉。
“我告诉你,明镜!”汪曼春一字一顿地叫着明镜的名字,“我不怕你!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就该看我的脸色,该对我低声下气、奴颜婢膝!你知道吗?我要是不高兴了,那牢里的囚犯就得去死!你那宝贝兄弟明台,啧啧啧,真是一身贱骨头啊,怎么敲打都敲不醒啊?”
明镜急道:“你把他怎么了?”
“我想把他怎样就能把他怎样。”汪曼春抬起自己的脚来,红色的鞋跟上沾染着泥污,“你看看,我好好的一双意大利皮鞋,进口的,还是明楼买给我的生日礼物。被那个小畜生给弄脏了,你看,全是他手上的污血,溅得一地都是……”
明镜被她彻底逼疯,吼道:“汪曼春,你这个畜生!”冲上去就要打,汪曼春眼疾手快,一下制住她,猛地把明镜推倒在地。
“明镜!我汪曼春16岁的时候,就在你家门口发过誓。我一定要嫁给明楼,我就等着看你咽气!你头天死了,我第二天就进门,作为明家的女主人,我亲自给你发丧。还有啊,看在你是明楼的姐姐份上,我就馈赠一点小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喜欢,因为那是明台的东西。”
明镜的心紧缩成一团。
汪曼春居高临下地扔给她一个打了结的手帕。
明镜难以抑制内心的恐惧,面色仓皇地打开渗透血迹的手帕。指甲,十根指甲盖,一根不少,指甲上的余温犹存,十根指甲俱是连根拔起,甲挂肉屑,鲜血淋漓。
这十根修长的指甲用手帕裹着,这张手帕明镜认得,是当年汪曼春绣的并蒂莲送予明楼的。
当年,是自己把这张手帕扔还给汪曼春。现在,汪曼春依然用这张手帕包了明台的手指甲赠还自己。这比一千句辱骂,一万遍耳光还要残酷无情。
“明董事长,你认得这张手帕吧,想当年是我一针一线绣了一对并蒂莲花送给我师哥的。被你给剪成两半,扔还给我。我哭哭啼啼地把这张手帕缝起来了,珍藏到现在,终于有用处了。这张手帕拿来包裹明台的骨灰可能小了点,不过,包他的残渣废料还是绰绰有余的。对不对,大姐?”
明镜捧着明台的指甲,痛彻心扉:“汪曼春,你不得好死!”
“是吗?”汪曼春冷冷道,“不过,你和你的宝贝兄弟一定死在我前面!你知道明台在死去活来的时候,叫了几声姆妈?几声大姐吗?哈哈,我告诉你,他叫了两声姆妈,无数声大姐救我!当然,救你是救不了了,收尸还是有机会的,我一定会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跪下来求我!”
明镜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一片黑暗。
汪曼春微笑着:“我顺便跟您说一声,我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把这些残渣废料送些给你,等死刑执行后,你可能连灰都找不到,留着做个念想吧。”
明镜崩溃了,这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他牙牙学语,看着他蹒跚学步,看着他宛如朝阳,看着他盖世风华……居然,还要看着他淋漓血透,看着他惨死成灰!心被撕裂了,锥心刺痛,当场昏倒在76号门口。
汪曼春全然不理,扬长而去。
明楼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制服从周公馆里走出来,阿诚打开车门,明楼上车。阿诚开车驶离周佛海公馆。
天空一片灰暗,下着绵绵细雨,车底经过的地方溅起水滴。
“大哥,我全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阿诚开口说道,长时间的工作关系早已让两人之间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点到为止。
“好,阿诚,今天晚上,就看你的了。”
汽车转过街角,阿诚看到颓然摇晃的明镜,虽然心里已有准备,可还是被明镜的沧桑感震撼了。
“大姐。”阿诚一个急刹车,闪得明楼一个踉跄。
明镜披头散发地站在新政府办公厅门口,风雨中,眼神憔悴,脸色苍白,浑身上下已被雨水淋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阿诚吓得赶紧从车里下去,撑开一张伞,向明镜跑了过去。
明楼也从车上走下来,却没有即刻上前,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办公厅门口的路灯下,来往的工作人员都止不住地回头看。
“大姐。”阿诚脱下外套,赶忙替明镜披上,侍立在明镜身后,撑着一把伞。
明楼向明镜走过来:“大姐。您?您还好吧?”
明镜抬眼望着他,面露寒意:“我好不好,你还在乎吗?”
明楼低下头。
“明台到哪里去了?”明镜质问。
明楼支吾着:“我……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啊?想什么办法?说给我听听。”明镜逼视着他。
明楼往后退了一步。
“我问你想什么办法?”明镜的手里捧着明台的指甲盖,把一张鲜血淋漓的手帕摊开,“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声音撕裂般地痛吼着。
明楼不知所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窃窃私语。刘秘书也挤在人群里窥探着。
突然,让明楼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明长官!”明镜在新政府办公厅大门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直直地跪在雨地里。
“大姐!”明楼脸色骤变,仓皇不堪。他用力挽住明镜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明镜哭喊着:“明长官!我求求你,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你把我也送到76号去吧,让我去替你弟弟死!明长官!”
“阿诚!你是死人啊!”明楼拉不动明镜,冲着阿诚就是一嗓子。
阿诚急忙扔了伞,双手用力,将明镜扶了起来。
“大姐,大姐你别这样。”如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一身伪政府的军装在身,看着明镜捧着明台手指甲的凄惨样子,明楼真的很想说出实话,“大姐,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去说。”
“家?!家在哪啊?家里的人呢?人在哪啊?”明镜临近崩溃道,“汪曼春这个畜生,她要杀埋了你弟弟,你在哪啊?她这样待你的家人,你的血性到哪里去了?你还是不是明家的男人啊?!”说着,狠狠的一记耳光抽在了明楼的脸上。因为动作过于猛烈,姐弟俩距离很近,明楼被打了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风雨中。
阿诚尽力地抱住明镜的双臂,好控制局面,不至于全面失控,他附在明镜耳边低声说:“大姐,大哥是有苦衷的,大姐,您千万别这样。”
明楼站稳身形,一步一步又走近明镜,看着办公楼上下的灯光,四面八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军装领子上的风纪扣,横下了一条心。“你闹够了没有?!”明楼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明镜,他所敬爱的家人,怒目相视。“你闹够了没有?!”他喘着粗气,仿若自己的忍耐已到极致。
有生以来第一次,明镜看见明楼在自己面前横眉冷对,耀武扬威。明镜心寒到底,明楼眼眸冰凉,冷血。
“如果不是我坐这个位子,大姐,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你早就进了76号了!你求我?你求我什么?你要是今天晚上就进去了,我赌你活不到明天早上!你还要我怎么样啊?我怎样做,才能称了你的心?”
明镜站不稳,双脚都在颤抖。
“我已经受够了替你们收拾残局!”
此时此刻,闻讯开车赶来的汪曼春就坐在汽车的驾驶位上,面带微笑惬意地欣赏着这一幕,她期盼了很久的情景。
“明镜,你也有今天。”汪曼春开心地点燃一支烟,在心里幸灾乐祸道。她的心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畅快淋漓,十年的怨恨,一朝报复在眼底。“真是现世现报!”她想着。
“大姐!”明楼快速想着下一步,再放一把火。
“你不要叫我!”明镜双眼喷着怒火,“我没有你这个毫无血性、无耻的弟弟。”
明楼声音高亢起来:“我们是亲姐弟!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明台是什么人啊?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们养他、教他,到头来,他做了什么,他居然要杀我!好在苍天有眼!汪曼春救了我的命!她才是我们明家的恩人!”
“你疯了!简直疯了!”明镜被气得声音颤抖着,她意识到了什么,天生聪明的明楼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她瞬间就懂了,只是一时半会依旧回不过神。好在阿诚半扶半扼制着她,失去平衡的柔弱身体,才不至于倒下去。
“我没疯!是你疯了!你看看你,大姐,你还有一点大家长的风范吗?你人鬼不分!我难道不爱护明台?不待他好吗?他恩将仇报!你是非不分!你叫我这个为人弟、为人兄的人怎么做?”明楼几乎贴着明镜,眼光清澈,并无一丝余渣泛滥。发自内心地道,“我也想救他,可是爱莫能助!”
“我不会轻饶你!”明镜恨着他,咬着牙。她心底想着,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何种原因,我都不会饶你!咄咄逼人的眼光宛如利刃插在明楼胸口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决不饶你!你记着!”
“新政府不是大戏院,你表演够了就该下场了。否则,谁也保不了你。我也一样,无能为力。”明楼口中强硬,心实为虚,眼睛根本不敢直视着明镜。说完,转身打开自己的车门,对阿诚吩咐道:“送她走!”
“大姐,我们回家。”阿诚轻声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就将明镜半推半搡地送到车门前。“大姐,我们离开这。”阿诚的话仿佛含着一种暗喻,明镜恨着明楼,被迫“送”上了车。
阿诚关紧车门,坐进驾驶室。
汽车在风雨中飞速驶离。
办公厅大门口聚集了很多文职人员,女人占了多数,看见明镜走了,仿佛一场话剧谢幕,众人也纷纷散去。
汪曼春看着明楼在风雨中前行,掐灭了烟,准备把车开过去。
突然,她看见明楼一头栽倒在雨地里,惊叫了一声“明楼”急忙把车熄了火,赶紧撑开一把雨伞,从黑暗的角落里跳出来。
“明楼。”她朝明楼跌倒的地方跑过去。
“别过来!”明楼看见了她,决绝地道,“我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我爱你!”汪曼春直扑过去,根本不顾及明楼冷若冰霜的表情和满地的淤泥溅起的污渍,扑到他的怀里。“明楼,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再抛弃我了。你还没看清楚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是真心真意爱着彼此的。”汪曼春喊着。
“我没前途了,事业毁了,家被我弄成这个样子。”
“我给你家,明楼。我们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不就是一个家吗?血缘能够与夫妻相比吗?明楼?”
明楼紧紧将汪曼春抱在怀中,一把雨伞落在二人身边。
汪曼春仿佛一瞬间得到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