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伪装者 张勇 11957 字 2024-02-18

黎叔也笑了笑,继而接着说道:“这次行动中,我的人在获取军需库情报的同时,做出了劫财的假象,拿走了军需官身上的三根黄鱼,我分你们两根,作为报酬。你不是化缘,我也不是施主。彼此分享所得而已,我得情报,你得钱财。”

“这可不是什么好建议。”明台口气很淡,脸上的余霞还未褪尽,依旧露着雅致的笑容。可是,这笑容里隐隐透着一股敌意。

黎叔笑笑:“如果将来贵党有人落难,我们也会出手援助。”

“我只想要一个档案编码。”

黎叔心头一震。

明台看着黎叔有些吃惊的表情:“看来,你们已经有了。”

“我们还得设法进去。”

明台开门见山:“合作吧,胜算几率大。”

“我考虑考虑。”

“我会为你提供日本军火库的准确地点,你只需要给我一个编码,很合算的。”

“你真是无孔不入。”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赞美。”

“你为我们提供情报,经过你上司的同意了吗?”

明台很反感地瞥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黎叔看出了他的反感,说道:“我只是关心。”

“关心自己做好分内事吧。”

“好。我答应了。”黎叔爽快道,“编码行动时告诉你。”

“为什么?”

“为了精准。”

“行动时间?”

“星期天晚上七点半,日本领事馆将举行‘庆祝华北战场取得胜利’的宴会,最佳动手时机。”

明台挑了挑眉:“我喜欢参加宴会。”

“细节容后再议。”

明台握着两根”黄鱼“,扭头瞥了一眼身后。

黎叔问:“你找什么?”

“找你手下,值两根黄鱼的人。”

黎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好像对惠小姐很感兴趣。”

明台看着他,承认道:“对。”

“你结婚了吗?”黎叔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还没……”明台从容不迫地回道,“不过,我想,应该快了。”

“那我要恭喜你了。”

明台微微一笑,不作答。

“现在的上海就像是一艘风雨飘摇中的海船,而我们就是这千疮百孔的海船上的水手,为了这艘船能够平安靠岸,我们要不停地给这艘船补漏,不停地扬帆,不停地打着求救信号……不停地调整航向和罗盘。”黎叔一脸坚定,“我们的确需要联合起来,在上海打开一个新局面,只有同心协力,才能与76号分庭抗礼。”

“我没打算上你们的船。”

“难道我们不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吗?”

黎叔看着明台,目光深远:“年轻人,把目光放得远一些。你们的蒋委员长尚且放下身段来联共抗日,你有什么理由来拒绝抗战联盟呢?”话说得平淡,更像拉家常,黎叔继续道,“我觉得你是怕不知不觉地跟我们走得太近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怕被赤化,所以你违心地拒绝上我们的船。”

“你知道我现在跟你谈话得冒多大的险?军统和中统的人员若有私交,都要受到上峰的家法处置。何况我跟一个共产党在一起,听着你喋喋不休地说教。”

“你认为我在说教。”

“你没在策反吗?那算我听错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谁也不信。”

“你打过仗吗?”

“我杀过鬼子。”

“有没有过浑身是血躺在战壕里,等待下一个冲锋号?有没有过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跟战友们轮流守着阵地?你要不信任任何人,你早饿死、困死了。”黎叔语重心长,“你要学会去相信别人。”

听着黎叔的这些话,明台的眼里像蒙了一层烟雾,有些茫茫不知所措。

“做好战斗准备吧。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黎叔放下最后一句话,径自离开。

明台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两条“黄鱼”,陷入了沉思。

一大盒的“明家香”的香水礼盒搬进来,明镜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和刚走进门的明堂寒暄起来。

“大妹,新年好。”

“大哥,我原本这两天就带明楼和明台过去给大哥、大嫂拜年的,一直忙着,还让大哥您先屈尊俯就了,我们怎么好意思。”

“得,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大嫂原本要过来的,一大清早被麻友给拽走了,叫我给你带个好。”明堂并不在意礼节上的客套,问道,“明楼在吗?”

明镜道:“在书房。”

明堂鼓着气:“我找他有事。”

“哟,瞧您这气色可不好。”明镜看到明堂阴沉的脸色,问道,“明楼怎么了?”

明堂面露些微怒色:“他没怎么,我快怎么了。”

“您怎么了?”

“我啊……我跟你说没用,我找他说去。”说着,径直起身往里走去。

“大哥,中午留下来吃饭啊。”明镜望着明堂的背影,有点奇怪。

“中统那边把截获的汪芙蕖写给日本帝国大学教育委员会会长犬养三郎的信转过来了。”阿诚把信递给明楼,说道。

明楼看信。

阿诚继续道:“大哥猜对了,他对大哥一直心存疑虑,想请日本经济学者来上海主持大局。”

“他还是想查我的底细,他总想着我是仇家的孩子,怕养虎贻患,却又碍于周佛海的面子,装装风度而已。”明楼正说着话,只听房门“啪啪”响了两声后,还未开口就看着明堂直接走了进来。阿诚笑脸盈盈地上前拦截,明楼顺手把信揣进了兜里。

“哟,大哥来了,新年好,您气色可不大好。”阿诚关心道。

明堂板着脸,直盯着明楼说:“阿诚出去。”

阿诚见状,立即应声:“是。”转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明楼笑吟吟道:“大哥,大过年的,干吗呀?跟谁置气呢?坐。”

明堂气呼呼地坐下。

明楼又追问了一句:“大哥,到底什么事啊?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有好事我也不找你。”

“嗯,这是实话。”

“我跟你说,有一日本婆子,从商会里找到我,要跟我合资做香水生意。这‘明家香’的牌子可是太爷爷创下来的,当年爷爷贩马的时候,走马帮卖的可都是‘明家香’。虽说父辈们分了家,这香水牌子是归了我长房长孙,可是这金字招牌是咱祖宗留下的。你说这日本人,这混账小日本,她说合资就合资,她算什么东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祖宗创下的金字招牌给小日本糟蹋了。你现在坐这个位子,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好位子,但你必须把这事给我摆平了。我告诉你,你要不给我办妥帖了,我……我他妈天天上你这来……哭,我哭,我告诉你。”

“那您倒是先哭一声给我瞧瞧。”

“你个小王八蛋,你信不信我拿皮带抽你!”

明楼赔笑着:“大哥,大哥别动气,动气伤身。不就一不知死活的日本婆子吗?我啊,给你出一主意,保管药到病除。”

“下什么药啊?说来听听。”

“卖香水,不得做广告吗?董事会每年都有一笔广告费,今年呢,咱们请一个影星做香水推销代理。”

“请谁?”

“唱《夜来香》那个。”

“陈萱玉?她可是亲日派的明星,有点日本军方背景。”

“对呀,咱们不就为了保住祖宗的产业嘛,利用她一下。人呢,我来请,费用我来出。哪个不知进退的小日本要再找你麻烦,小弟替你做了他。”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不过,我说的是将来,将来咱们把小日本打跑了,咱这香水牌子用过日本明星,这不也挺堵心的嘛。”

“大哥,您什么意思啊?合着我帮着您做事,到头来还要替您背黑锅。”

“你现在……不就是个‘汉奸’吗?你多背一个黑锅怎么啦?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

“得,得。一个大姐,一个大哥,我惹不起你们。等将来那什么了,那什么都什么了,您就把脏水全泼我身上得了,行了吧哥哥?”

明堂一拍明楼的肩膀,抿嘴嘿嘿一笑:“这才是兄弟呢。”说完,顺势从身上掏出一把精致的手枪,“送你的,柯尔特左轮,六发子弹。”

明楼接过手枪,打量着。

“黑市上的,没记录。”

“谢谢大哥。”

“丑话说前头。”明堂说,“我是本分生意人,我不认识这玩意。”

“明白。”明楼把手枪收了起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门外传来明镜的声音:“大哥,出来喝杯龙井,刚沏的。”

“来了,大妹。”

“来了,姐。”

明楼和明堂异口同声地应了话,相互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先后走出了书房。

风和日丽,明镜坐在花园的椅子上,边看着明楼和明台打羽毛球,边晒着太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桂姨端着水果拼盘走过来摆在石桌上,明镜看着明楼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便朝两人挥了挥手:“歇会儿吧。”

两人同时停了拍子,明台向明楼跑过去,阿诚拿了一份文件给明楼签署。

“明台,你技术不错,继续努力。”明楼边签文件,边道。

“谢谢大哥。”明台道。

“注意杀球动作,靠的是手腕和手指。”明楼用食指比划了一下,“瞬间爆发力很重要,不要甩大臂来发力,球过来损失了速度又会使你受伤。懂吗?”

明台点点头,明楼回以微笑,三人向明镜的方向走去。

“阿诚哥,我想单独跟你说说话。”明台突然说。

阿诚怔了一下:“你说。”

明台看着明楼远去的背影,低声说:“报恩有很多种方法,不是只有一条路。前面的路如果走不通,回头是岸。”

阿诚微微一笑:“你的话我听不懂。”

“其实吧,阿诚哥是唯一一个能告诉我,我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阿诚一愣:“你想知道事实是吧?”

明台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是。”

“事实就是你眼前所看到的。”

明台随着阿诚的目光向前望去,明镜、明楼坐在石桌前,一幅和睦相处的情景。

“明台这几天总是躲在小客厅看报纸,一看到你作威作福的版面,他就叹气。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嘟嘟囔囔的……”明镜眼光落在不远处明台的身上,对明楼说,“你说,这孩子,挺让人担心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明楼的目光也落在正向这边走来的明台身上,“明台从小到大,都喜欢自说自话。”

“问题是他回家后一直在观察我们,而且,他奇怪我对你居然如此容忍。”

“他问您了?”

“他不敢问。”

明楼干脆道:“他问我了。”

明镜讶异:“什么时候?”

“回家第一天。”

“你怎么回答的?”

“答非所问。”明楼顿了顿,“我有点怕他,最近。”

明镜笑笑:“想不到你会怕一个孩子。”

“离开这个家,出了这个门,我谁都不怕。可是,一回家,我谁都怕。”

明镜顿悟,有点难过,伸手握住明楼的手:“姐姐相信你。”

明楼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澎湃激荡。

“还有明台,我看得出来,他敬重你。”明镜压低声音,“明台很聪明,他相信你,所以才敬重你。”

明楼喝了一口暖茶,咂了一下茶味:“他是从我们的和睦相处中得到了某种信号。”

“跟他坐下来谈谈吧,他还是个孩子,很容易哄的。”

明楼“哼”了一声:“谈什么?大姐,您可真别小看了他,这孩子最会哄人,我们够不着他‘哄人’的段数。”

明镜不信:“别胡说八道,我家的孩子什么样我不清楚。你啊,你就是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才算找到点存在感。”

“总是这样打击我。”明楼有些委屈,“姐您不怕明台、阿诚有样学样,对我不尊重。”

“谁敢!”明镜道。

明楼笑道:“大姐您喝茶。”

“人生中有很多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说完,阿诚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工作。”

“明白。”

“明台,你也很快就要离开学校,踏入社会。你要记住,任何工作都是谋生之道,家人才是永远的港湾。”

明台眼光深邃,看了看明镜和明楼,说:“话虽有理。但是,有一项工作例外。”

“哪一项?”

“精忠报国。”

阿诚神态凝重:“那不是工作,那是信仰!”

明台心中一震,心里一下明亮起来:“是我目光短浅。”

阿诚笑了笑:“目光短浅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从今往后不准再提了,你要没完没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明台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是阳光:“阿诚哥,你一惯会虚张声势。”

“小少爷,你千万别自作聪明。”阿诚嗔笑道。

“听说大姐最近承租了中法大药行?”明楼突然问。

明镜知道他又是在试探,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那家大药行的老板,因为私自囤积磺胺,被日本人抓起来了。大姐这个时候花钱承租下来……”

“人吃五谷得百病,药行总是要开的。”

“我们是做金融投资的,大姐哪里来的好门路做药品?”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有门路。”

“你的门路,贵得离谱。”

“你要不就把阿诚给我当个理财顾问、投资经理,要不你就叫阿诚离我远一点。”

明楼笑而不语,明台跑过来,挨着明镜坐下,看着桌子上的食物,撇了撇嘴便嚷嚷着要汤喝。

“这会儿喝什么汤,喝汽水。”明镜嗔道,说完回头准备叫桂姨拿汽水,这才发现桂姨早已离开,问道:“桂姨呢?”

明楼说:“她好像说,去小厨房给明台熬汤去了。”

“去多久了?”

明台脱口而出:“5分37秒。”

话音刚落,明镜、明楼的目光齐刷刷一致地望向他。明台一下“噎住”了般,呛了一大口水。深知自己说错了话,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明台举了举羽毛球拍:“大哥,还打吗?”

明楼冷冷道:“我现在就想打你。”“啪”地一下,把羽毛球拍扔在明台身上,甩手而去。

此时,明镜的房门被紧紧地关上,桂姨拉开明镜的抽屉,找到一个金属盒子,迅速且轻巧地拧开盒子的密码锁,看到里面放着的三把钥匙,脸上露出深意的笑容。

钥匙上刻着银行保险箱的编号:137,231,236。

明楼端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时事杂志。一旁的明台半躺在沙发上,捧着时尚杂志看得不亦乐乎。阿诚倒了杯咖啡,坐在明楼身边切水果。

突然,明台捧着杂志,靠到明楼身边来:“大哥,我要买这款衬衣。”

明楼偏着头看了看:“款式不新奇啊……还有点保守。”

“保守才经典呢。”明台看着杂志,“我喜欢配送的袖扣,指南针的,有个性。”

“好看吗?”

“我喜欢。”

“嗯,价格也好看。”

明台不高兴了:“买不买啊?”

“买,买。”明楼说,“阿诚,你看看明少爷挑的这款,要不,我也买一套。”

“不行。”明台断然不允,“你不能买。”

“啊?”

“我讨厌跟人撞衫,阿诚哥也不准买这款。”

“好,好。阿诚你记着,明天去巴黎时装店给明台订制两套,再多配一副袖扣,他喜欢这款。”明楼说完,又嘱咐道,“你记着这款,咱们都别买,要撞衫了,明少爷不高兴。”

阿诚笑着应声。

明台满足地继续翻着杂志,明楼喝了口咖啡,问道:“明少爷,还要买什么?”

明台放下杂志,坐起来直视着明楼:“大哥,我想问问你。”

“嗯?”

“那个,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我不想读书了,假如我离开大学了,大姐会怎么样?”

“你问我啊?”

明台点点头。

“打断你的腿。”

明台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双腿。

“不是大姐,是我。”

明台又灰溜溜地缩回到沙发里,正要拿起杂志接着看,只见阿诚站起身穿上外套要出门的样子,便仰着脖子问道:“阿诚哥,你到哪去?”

“海军俱乐部。”

明台两眼一闪,立马来了精神:“我也要去!”

“你去干吗?”

“我去吃大餐,报纸上说海军俱乐部有的玩,有的吃。我放寒假,带我去玩,阿诚哥。”

明楼轻描淡写道:“带他去吧,省得他在家跟我闹腾。”

明台高兴地一蹦:“走啰。”边跑边喊,“阿诚哥,快点。”

看着已经跑出门的明台,明楼和阿诚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心领神会。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街道,四面八方的人流、车流纵横交错在洋灰马路上。电车声叮当作响,轻车快马,一派繁华景象。

阿诚开车载着明台穿过街面,最终停在一处豪华建筑前。明台透过窗户望了一眼,走下了车,阿诚熄火下了车径直向海军俱乐部的门口走去。“你等我一下。”阿诚经过明台身边,说道。

明台点了点头,站住脚看着阿诚向刚从俱乐部里出来的两名女士走去。

阿诚迎上去叫道:“梁太太。”

“明先生?”梁太太一边跟阿诚打招呼,一边跟女伴说“回见”。

“新年好,明先生。”

阿诚装作一副难过的样子:“梁太太,您看,我原本要亲自过府去慰问的,令弟的事真是深表遗憾。”

梁太太吃惊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知道,令弟突遭不幸,对您的打击很大……”

梁太太捂着胸口,涨红了面孔:“我,我没有弟弟,我,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气闷道,“你的意思,那个死鬼在外面娶了小老婆!”

“哎呀,对不起梁太太,我总听童虎叫梁先生‘姐夫、姐夫’的,我,我以为童虎是您弟弟。”阿诚抱歉道,“您千万别怪我多嘴,您,您瞧,这事闹的……我,我真不知道……”

梁太太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是那个姓童的小妖精,她原来给我先生做秘书,手脚不干净,被撵走的……”倏地一想,恍然大悟,一跺脚,“原来不是撵走的,是做给我看的!我非撕了那小妖精不可!”

“梁太太,梁太太,您可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跟您说的,我跟梁先生还要共事呢,梁太太,梁太太……”

阿诚还在为自己的“多言”做着解释,明台已走到俱乐部门口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欢乐的一幕。

“你放心吧明先生,是非好歹我是分得清的,不会让你为难。我,我谢谢您明先生。”说完,向阿诚半鞠一躬,气咻咻地转身而去。

“梁太太……梁?”阿诚哈腰还礼,再一抬头时梁太太早已走远。

阿诚一回身就看见明台笑眯眯的表情:“阿诚哥,这是你工作中最难的一部分了吧?”

阿诚嗔道:“闭嘴。”

明台“嘁”了一声,有点儿无趣。

阿诚亮出“海军俱乐部”的会员卡,日本服务员立即引导阿诚和明台走了进去。明台特意选了大厅靠窗的角落坐下,阿诚在吧台替明台点了一些菜肴,走过来坐在明台的对面,叮嘱道:“你在这坐着,好好吃你的大餐,我去里面办点事。”

明台点点头。

“别随便跟人搭讪,看见斜对面那一桌了吗?全是日本领事馆的。吃完了,可以在俱乐部里逛逛,有钢琴,有音乐,甜点和清酒是免费的。”

明台环顾了一圈:“这个俱乐部的建筑挺特别的。”

阿诚刻意加重语气:“这个海军俱乐部是仿造日本领事馆建的,两座建筑风格一致,楼内的道路也基本一致。”说完回身要走,明台的手轻轻一碰阿诚的西服,一张“会员卡”落在明台的两指上。阿诚的手瞬间拿住了明台的手,把那张卡截住:“不告而取谓之……”

明台不高兴了:“我又不是不还你。”

“还敢顶嘴!”正说着,陈炳在远处招呼阿诚,阿诚应了一声。

明台问:“那人是谁?”

“军需部的部长陈炳。”

明台的眼睛刷地从陈炳脸上扫过去。

“最近他挺倒霉的,才被人劫了财,好在人没事。”

明台一脸鄙夷之色:“这人看上去就讨厌。”

“他喜欢嫖妓,抽大烟。”阿诚讳莫如深地说。

明台看了一眼阿诚,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你好好的,听话。我去去就来。”

阿诚刚离开,日本女侍便端了一大盘日式料理上来,花团锦簇的一盘佳肴搁在明台的面前。一个日本女人桃子小姐注意到明台,明台也察觉出来有人在偷窥自己,索性抬起头,看见了斜对面的“桃子”小姐,展颜一笑。

阿诚推门走进一个小包间,陈炳和梁仲春早已坐在里面交谈着什么。阿诚坐在餐桌前,梁仲春直接把一封信推到他面前。阿诚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支票看了看,满意地笑笑。

明台吃完佳肴,无聊地四处闲逛着。从大厅到走廊,再从花园到门廊,最后又从过道返回大厅。边走着,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吃着甜点,手上的酒杯不停地在侍者的餐盘中换来换去。

包间里烟雾缭绕,待日本歌妓散去后,三人又推杯换盏了一阵,陈炳突然叹道:“兄弟最近走背运,被劫了财不说,还连累了兄弟们。对不起啊,梁先生,害了你小舅子。”

阿诚也附和道:“真是一场悲剧,什么人一定要置十三个人于死地!”

梁仲春恨恨道:“杀人灭口。”

陈炳喝着酒:“我看见那女刺客的模样了,我记得她的样子,很长很长的麻花辫。”

“麻花辫也许是假的。”阿诚说。

“我记得她长相。”

梁仲春问:“能画出来吗?”

“你找个人来画,我配合描述。”陈炳说。

“我来找人吧,我在上海美术社有认识的朋友。”阿诚应道,“很专业的。”

“得快。”梁仲春说,“找到这个女人,也许能打开上海红色谍报网的一个缺口。”

“我明天就能找到人。”

“好,一定不能让女共党逍遥法外。”三人碰杯,梁仲春继续道,“找到她,我发誓加倍奉还!”

梁仲春眼睛里冒着怒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阿诚看着梁仲春和陈炳的神情,慢慢地抿着酒,顿了几秒再一仰脖灌进了肚。

包间外,一阵悦耳的钢琴曲流淌,桃子演奏着热情奔放的《月光奏鸣曲》,明台缓缓走近:“你一定是个艺术家。”

“不,我恨艺术,恨它为什么总是和我如影随形。”

明台浅笑:“说实话,你弹奏的曲子真是太令我振奋了。你是我到中国来之后,第一个令我振奋的女人。”

“有关艺术?”

“爱的艺术。”

“你知道吗?我的朋友们都认为音乐和女人一样,都是为了军队服务。”

“太荒谬了。”明台微微皱眉,“他们完全不懂得‘两座深渊之间的一朵花’是多么的完美无瑕,瞬息间留下你最温存的微笑。”

“李斯特的名言,伟大的奥地利音乐家。”

明台纠正道:“匈牙利的音乐家。”

“我脑子真不好使了……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我是路过而已。”

“仅仅是路过?”

“当然……不仅仅是路过,因为我懂得欣赏。”明台赞赏道,“你太美了。”

“你指音乐还是人?”

“二者兼得。”

桃子抿嘴一笑,迷人的微笑映在明台的眼眸中。

“走了。”明台耳畔传来阿诚的声音。

明台不舍道:“告辞。”

“希望还能见到你。”

“心有灵犀。”明台边说边抽身而去。

离开桃子,阿诚对明台嗔怪道:“跟你说了不准随意搭讪人。”

“我没随意,我精挑细选来着。”

走出海军俱乐部,阿诚递上一张卡片:“给你办了一张海军俱乐部的会员卡。”

“谢谢阿诚哥。”明台接过会员卡。

“这张卡用的是一个日本军官的证件办的,所以你来玩,要尽可能的低调,别张扬。”

明台一脸满足地笑道:“我怎么报答阿诚哥呢?”

“别告诉大哥,别闯祸,就算报答了。”

明台就地立正,爽朗且声声铿锵道:“是!阿诚哥!”

“你知道陈炳吗?”阿诚问。

“你刚才提起的那个大烟枪?”

“对,他说他记得那个劫财的女刺客。说是请我帮他画像,他以为画模拟像很简单,我哪有空去应酬他。”

“你不给他画,他会找其他人画吗?”

“那当然,好像已经安排人画像了。”

明台眼珠一转,在心里暗忖着。

阿诚故意转移话题,问道:“你问这么多干吗?”

明台开玩笑道:“我想去画那个女刺客。”

阿诚道:“上车吧,少爷!”

明台回身看了一眼海军俱乐部,开门上了车。

“这个陈炳不能留,我们要尽快动手,除掉他。”明台对郭骑云说着,目光扫了一眼正在低头擦枪的于曼丽。

于曼丽像是感觉到什么,偶然间抬了抬头与明台对视着,手里还不停地擦着枪。

明台继续说:“陈炳有两大嗜好,一个是抽大烟,一个是嫖妓。大烟嘛,我们就不陪他抽了……”

“美人计好了。”郭骑云脱口而出,“于曼丽扮妓女,明少扮嫖客,我在家等消息。”

明台看看于曼丽,一摊手:“他说的。”

于曼丽放下手里的枪和抹布,站起身,脸上随即浮上娇媚的笑容,扭着腰肢,烟视媚行地走了几步。猛地一转身,径自跳了段“恰恰”。

明台看着魅舞妖娆的于曼丽,由衷地说道:“曼丽在手,以一当十,万事不愁。”说完,自己起身走了过去,融入于曼丽的舞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