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里,明台和于曼丽跳着“恰恰”,舞姿华丽,速度轻快,步伐干净利落、活泼、热烈,风格俏皮。
陈炳眯着眼睛关注着于曼丽。
于曼丽一双眼睛勾魂夺魄地招蜂引蝶,四处留情。
一曲终了。
陈炳走进舞池,截住于曼丽。明台刚要说什么还没张嘴,就被陈炳的两个保镖野蛮地推开。明台看了一眼于曼丽,又望了望陈炳,悻悻而去。
“先生,都是来玩的,不要坏了我的生意啊。”于曼丽语音呢喃,娇媚可亲地笑着。
“我想买了你全场的舞票。”陈炳手指间夹了一张支票,在于曼丽眼前晃了晃。
于曼丽的手指轻轻夹住那张招摇的支票:“为您效劳,先生。”
陈炳色眯眯道:“换个地方。”
于曼丽刚要说话,一个保镖上前:“先生,我们要先搜一下她的身。”陈炳虽有不悦,但也默许了,对于曼丽征询道:“你不介意吧?”
“介意。”于曼丽娇俏地道,“想不想彻彻底底地检查我一下,用你的手,而不是你的狗。”
陈炳会意,想都不用想,闻也能闻到于曼丽身上的风尘味。
“你够劲,跟我走。”
两个保镖要说什么,陈炳眼睛一瞪:“滚蛋,别碍事。”又回头说了一句,“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两个保镖点头。
于曼丽笑着缠着陈炳的腰,向两个保镖抛了个媚眼,猩红的嘴唇靠近陈炳的面颊。陈炳心神恍惚,意乱情迷地揽了于曼丽的腰肢,离开舞厅。
两个保镖看着陈炳离去,其中一个吐了口唾沫:“呸,什么东西!”
于曼丽和陈炳走出舞厅,于曼丽顺手叫了辆黄包车,二人登车离去。
不远处明台开着一辆汽车,跟了上去。
烟花间的走廊上,隔着四五步就是一间卧房,房间都是珠帘丝垂,隐隐有放浪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汪曼春一身男装打扮走来,看见明台时不禁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明台的变化使她感到一丝诧异。她知道明家的规矩很重,明家子弟从不涉足烟花场所。这个人是明台吗?她在心里反复地想着。
明台也看到了汪曼春,可是他机灵,看见汪曼春朝自己走过来,眼见自己避无可避,索性站着不动,脆生生地叫了声:“曼春姐。”
“哟,真的是明家小少爷啊?几年不见,变成英俊少年了,我都快不认识了。”
“曼春姐,几年不见,您可越变越漂亮了。”明台笑吟吟地恭维着。
“小家伙,嘴还挺甜。”汪曼春被夸得脸上泛起红晕,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审视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明少……”说着,只听到于曼丽清脆的一声,声到人到从楼上走下来,身着一件洋气的立领旗袍,滚着金边的排扣,套着雪白的狐皮坎肩,浑身上下散发着脂粉香气,脸上娇嫩得仿佛嫩豆腐吹弹可破。
汪曼春隔着楼梯都能闻到于曼丽身上的风尘味,这种风月场中的头牌装是装不出来的,这是天生的尤物。
明台显得很尴尬,抬眼望望汪曼春,回头又看看于曼丽,压低嗓子问汪曼春。
“曼春姐,我大哥没跟您在一起吧?”
汪曼春听了这话,心底很熨帖,至少明家还有个人认为自己应该和明楼在一起。绷着脸,吓唬道:“可不,你大哥就在前面大厅里坐着呢。”
明台故意显得惊惶起来:“曼春姐,我先从后院走了。待会儿见了我大哥,您可别说看见我了。”
于曼丽也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挽着明台的胳膊说:“明少,说好了看电影的。”
汪曼春不知怎的,初一看见于曼丽,觉得她脸上刻着一个隐形的“妓女”招牌,再细看于曼丽,眉目间竟然藏着杀气,嘴角处时隐时现地挂着鬼魅般的邪气,再好的锦缎旗袍穿在她身上,都能穿出阴气来。
汪曼春瞥了一眼于曼丽,侧头对明台道:“明台,没看出来啊,你还真有两下子,你大姐可是常常在外面夸耀你们明家子弟家教如何如何好,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你这样做,可不是打了她的脸?”
明台的心里藏了火,脸上带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于曼丽将身子挡在明台前面,口气轻蔑道:“哟,哪家的少奶奶,管别人家闲事管到这来了。明少来风月场所吃喝嫖赌,您来这干吗啊?查丈夫岗啊?”
明台瞪着于曼丽,故意跺着脚:“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可是我……未来的大嫂。”
于曼丽顿时傻了眼,“大……大嫂啊。”赶紧找补道。
明台清楚女人是情绪化的动物,特别是汪曼春这种女人。一句“未来的大嫂”,就把汪曼春的疑窦打消得干干净净。她甚至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心旌摇动起来,嘴上骂着:“明台,小小年纪就会打趣人了,小心我撕了你的嘴。”言语娇叱,心上却是欢喜的。
“曼春姐姐别跟我计较,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明台凑近汪曼春道,“我大哥的私人影簿里有好多你的照片。”说完这话,不待汪曼春反应,就迅速抽身站回去,拉了于曼丽从汪曼春身边走过,“曼春姐,再会。”
汪曼春还沉浸在明台的话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明台已经离开,待反应过来时明台和于曼丽已经从容地离开了烟花间。
走出烟花间,明台和于曼丽坐车离去。车上,于曼丽告诉明台,陈炳已经被自己一刀毙命。
明台点点头:“我们不能让陈炳的死过早曝光。”
于曼丽得意地一笑:“我一刀就破了他的相。”
明台道:“干得漂亮。”
“日军军火库的地点,闸北青石镇。”于曼丽道,“明少,我们虽然找到了日本军火库的地点,要炸毁它至少要有一个排的兵力,我们没有行动的实力和条件。”
“我知道,我没打算去炸毁它,我想把这个情报交给共产党,他们的新四军小分队正好派上用场。”
于曼丽有点儿蒙:“交给……交给共产党?新四军?”
“对。”明台不做解释,继续开车前行。
烟花间的包间里光线暗淡,汪曼春要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后看了看手表。微暗的灯光下,一个女人的身影浅浅地映在雪白的照壁上,吓了汪曼春一跳。
汪曼春警觉地拔枪:“谁?”
桂姨从黑暗里走出来:“汪处长,不要紧张,我是‘孤狼’。”
汪曼春倏地回头,枪口指着桂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有一会儿了。”
“为什么把我约到这里来?”
“妓院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是一个三教九流混迹的场所,这种地方交易情报是最安全的。”
汪曼春冷笑道:“安全?你所谓的安全,就是把堂堂76号的情报处处长孤身一人隔绝在一间幽暗的包房里,面对你这个神秘莫测的母狼。”
“纠正你一下,我不是什么母狼,而是孤狼,孤独的野狼。我是日本特高课南云课长的手下。我在东北谍报处曾经立下赫赫战功。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汪处长,你身手敏捷,才智过人,的确是76号的女中豪杰。看来,南云课长并没有看错人。”孤狼镇定自若,举手示意汪曼春放下枪,她的手伸向怀中。
汪曼春并没有听从她的指挥,仍然用枪指着:“别动!”
“汪处长,我拿情报给你。你不用那么紧张,放轻松一点。”
“不用,你完全可以口述。你根本不用那么故弄玄虚,我真蠢,蠢到会单身赴约。倘若你布局害我,我死在此处,那就死得毫无意义,脏水四溅,百口莫辩。”她想到这里,脊梁骨冒出虚汗,不自觉地拉响枪栓。
“汪处长,冷静,冷静。”桂姨显然没有料到汪曼春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或者说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此时此刻,她必须马上获得汪曼春的信任,并有效地控制住她的情绪。“汪处长,我有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提供给你。上海明氏企业的董事长明镜有共党嫌疑。”“孤狼”开门见山,果然发箭得力。
汪曼春的表情大为好转:“我想听你说点实质性的内容。”
“明氏企业是以金融业为主的,原来在上海拥有两家银行,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中日战事伊始,明镜就把这两家银行迁往香港,一家改为财务公司,另一家与香港秘密社团融资,开了一家合作银行,而这家合作银行的幕后老板,据查就是中共南方局的金融才子曾进。当然,这肯定是化名,他的真实姓名待查。”
汪曼春终于收起了枪。
“中日战事一开,有很多上海资本家都在转移自己的资金,产业外迁很普遍。明镜把银行迁到香港也无可厚非。至于香港的什么共产党和明镜红色资本家的背景,我都不感兴趣,她明镜只要不在上海抗日,我们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汪处长,你想必是投鼠忌器吧。”“孤狼”阴阴地笑起来。那笑似乎有些不怀好意,似乎也是告诉汪曼春知道她的底细。
汪曼春猛地一拍桌子:“你要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我第一个杀了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像我这样恨她!她毁了我的一生!你明白吗?”盯着“孤狼”的眼睛透着狠光,“拿证据给我看!我不听夸夸其谈。”
“证据有,不过需要你亲自去核实。”“孤狼”语气冷淡,“明镜在上海银行租赁了三个保险柜,137、231、236三个号码。”边说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到小方桌上,“这三个保险柜,明镜只使用了一个,其余两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汪曼春拿起信封:“什么意思?”
“就是为某个秘密组织存放活动资金,很可能就是上海地下党。上海银行在法租界,你不能去明目张胆地干涉顾客存放物品,但是,有存就有取,你只需要花钱买通银行里的小职员,嘱咐他如果有人来开保险柜,就通知你的人。只要跟踪那个人,就能摸到上海地下党的秘密巢穴……到了那个时候,汪处长,你还怕没有证据‘坐实’了你仇人的死罪?杀剐存活,剥皮抽筋,都在你谈笑之间,一句话之下。”
汪曼春瞬间想到了明楼,若真是如此,明楼一定会跪下来求自己放过明镜。到那时候,自己的心上人就被自己给牢牢地攥在手掌心里。
汪曼春幽幽道:“她明镜是不是共产党,她的死活对于我来说没什么特别意义,我要的是明楼的心。”
“汪处长,我还想提醒您一句,您对明楼长官的感情需要有所收敛,南云课长已对此人动了疑心。从‘樱花号’护卫的出师不利,到76号处处碰壁,说实话,明长官的嫌疑是最大的。”
“你说什么?”汪曼春的脸上呈现出一缕惊惶之色。
“你不觉得他在利用你的力量,补充自己的情报能量?你不怕他虚晃一枪,到头来却是个感情陷阱?我相信一个痴情的女人面对心爱的男子,会丧失最基本的防御能力和超强的感知嗅觉。南云课长希望你能把迷失已久的猎犬嗅觉给找回来。”
汪曼春霎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南云课长为什么选择跟我合作,而不是梁先生?”汪曼春问。
“南云课长是女人,女人有时也会欣赏女人,同情女人,帮助女人。特别是受过感情的伤害,孤独的女人。这种女人的破坏力是最强大的。鉴于你和明楼长官的特殊关系,南云课长相信你能把有预谋的连带破坏降低到最低。”
汪曼春冷笑:“南云课长不会是因为嫉妒明先生的才干,泄私愤,污蔑明先生吧?”
“‘樱花号’的保密工作可以说是做得滴水不漏,结果是全军覆灭。大年三十晚上,你的叔父被枪杀,你家和明家是有世仇的。大年初二,76号遭遇黑色星期五,你的十三名下属死于非命。汪处长,你好好想想吧,切莫意气用事,被人欺骗,还替人做挡箭牌。”
汪曼春的心底想着,“除非我亲眼看到,否则,我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挑唆和‘好意’的预警。别说是你一个小卒子,就是南云课长,也轮不到她来改变我的人生。”
桂姨不说话,等着她的表态。
“明镜的事情,我会抓紧处理,争取能够顺着这根藤摸到共产党的瓜。至于明楼,是我的私事,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请南云课长放心。”说完,汪曼春将话锋一转,“你很有潜力,希望你将来为我提供更为精确的情报,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桂姨笑笑,笑容神秘莫测。
一阵尖锐刺耳摔碎碗盘的声音和着梁太太的哭声混淆在一起,梁仲春气得脸红筋涨,站在客厅里吼叫:“你闹够了没有!”
梁太太哭道:“我受够了。”
阿诚偏偏此刻撞了进来。
小男孩牵着阿诚的手,躲在阿诚的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爸妈。
阿诚尴尬地解释着:“我路过,我……不好意思。”
梁仲春看到阿诚,问道:“是送9号文件来的吧?”
“是,明先生叫我把副本给您送来,真不巧,不好意思。”说着从公文包里取文件。只见梁太太红着眼睛,左眼上乌青了一块,阿诚礼貌地低头,温和地喊了声:“梁太太。”
梁太太低头,用手撩了一下头发,掩饰了伤痕客气道:“要不要来一份我做的松糕?”
阿诚一愣,随口说:“好,好的梁太太。麻烦,再给我来杯红酒。”
梁太太应着声,把小男孩牵走,带到房间转身进了厨房。
梁仲春示意阿诚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你干吗打女人。”阿诚回头看看梁太太的背影,道:“嫂夫人多识大体。”
“我没控制住,没控制好。她知道我外面有女人,就闹得厉害。”梁仲春嘟囔道,“我也没打成什么样啊。”
“那你还想打成什么样啊?”阿诚堵了他一句。
“对,动手了就不对!唉,这个家被我弄得面目全非。”
“你打算怎么办呢?”
梁仲春皱着眉:“你先帮我去安抚安抚,你让我想想。”
阿诚推辞:“我怎么安抚啊?关键问题在你身上,我就奇了怪了,你不是家庭主义至上吗?”
梁仲春分辩:“我没给那女人名分,也没承诺。”
“除了钱。”
“对,除了钱。”
阿诚冷冷地刺他一下:“我觉得你太虚伪了!除了钱,还有感情吧,千万别说你对如夫人一丝感情都没有。”
“有,有感情,那你说怎么办?两个女人都不省心,有一个下定决心都能毁了我。”
“别让她们出状况。”
“你有主意?”
“齐人之福你是不能再享了。”阿诚说,“二选一。”
梁仲春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没说话。
阿诚凑近道:“你要选嫂夫人,我就叫你的如夫人彻底消失。”
“不行。”
“你要选如夫人……”
梁仲春截住:“那更不可能。”
阿诚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我就把嫂夫人劝回你老家去,你老家在?”
梁仲春干脆道:“武汉。”
“你考虑考虑。”阿诚把文件搁到桌面上,“签收一下。”
说话间,梁太太给阿诚端来了一盘松糕,还有红酒。
阿诚站起来接道:“谢谢梁太太。”
“明先生,您坐。”梁太太客气笑道,“我不陪您了。”
“好的。”阿诚半躬身子,目送梁太太离开,复又坐下,“嫂夫人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梁仲春紧皱的眉头始终不曾松弛下来,给阿诚斟上酒。
“我不同情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梁仲春把9号文件给看完了,指着文件问,“上面什么意思?”
阿诚直截了当地说道:“南云课长想在关税上分一杯羹。”
梁仲春冷淡一笑。
“汪曼春处长是南云课长的爱徒,听说汪处长密告76号有人靠海关走私军火,南云课长大为震怒,下令彻查。利用关税做文章,其实是先给大家打一剂预防针,她要整顿76号了。”
“海关、码头、船只调配,一直都有日本军部在管辖,76号只是里面的一只虾米,她要肃贪,不敢拿日本军部下手,拿我们这些小鱼虾,她也不嫌臊得慌。还有汪曼春,装什么正经,大家都在76号混,谁比谁干净啊?一窝子汉奸。”
阿诚不说话,继续听梁仲春唠叨着:“我说汉奸,你不爱听了。”
“外面的人骂也就算了,咱们自己人就别骂了。你啊,都是酒灌的。”阿诚伸手要拿文件,却被梁仲春一伸手压在了桌子上。
“不行,南云要真插手关税,对咱们来说可就是断了财路,这兵荒马乱的没了财路,谁跟你混啊。”梁仲春反问道,“南云再狠,也得有证据,对吧?”
“事实可以拼凑,何况确有其事。”
“你别吓唬我。”梁仲春正了正身子,“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南云杀人不眨眼。”
梁仲春直直地盯着阿诚:“你跟南云不是也有情报往来吗?”
阿诚迎着他的目光,眼眸如刀锋:“你想害死我,是吧?”
“你到底哪边的啊?”
“你希望我是哪边的?”
梁仲春指了指阿诚,道:“你,重庆的!”
阿诚笑笑:“就算我想,也要别人承认才行!重庆的,我看你像延安的!”
梁仲春笑起来:“真不是重庆的?我可真替你惋惜。”
“是替自己惋惜吧,我要是重庆的……”阿诚压低声音,“要是日本人败了,我怎么也得保住你的小命吧。”
梁仲春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一语惊醒梦中人。
阿诚不说话,继续喝酒。
“明先生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梁仲春思忖着说道,“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随即附耳上前,说了一句话。
阿诚惊疑道:“‘孤狼’?!”
梁仲春点点头,轻声道:“这个‘孤狼’曾经在远东战役中服役,立过军功。此人喜欢独来独往,并不受特高课的拘束,是南云的左右手。”
“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阿诚惊讶道。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南云给汪曼春派出这样一个得力助手,显而易见,她把你排除在亲信范围之外。”
梁仲春满脸讥笑的表情:“我不稀罕。听说,这个‘孤狼’已经成功潜伏到共产党鼻尖下面,汪曼春就等着立功受奖了。”
阿诚心如雷震,表面上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梁仲春不管阿诚藏着什么心思,只管好人做到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可是诚意十足。”
阿诚终于也表了态:“梁先生你放心,我阿诚最讲信用,咱别管外面城头变幻大王旗,只要梁先生肯帮我,我保你做个不倒翁。”
梁仲春满意道:“好,君子一言。”
阿诚也爽快:“快马一鞭。”
两人碰杯。
阿诚放下酒杯,试探地问道:“嫂夫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听你的,送她回武汉。”
阿诚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正中下怀。
华东影楼正在营业,明台和于曼丽推门而入。郭骑云正在给一对母子拍照,回头看见明台和于曼丽,立刻客气道:“新婚夫妇吧?”
于曼丽怔住,一时间没反应上来。
明台却笑着说:“好眼力。”
“你们先去试衣间换衣服吧。”
“好,您先忙着。”明台随手拉于曼丽进入试衣间。
郭骑云继续工作:“好,靠拢一点点,对,跟妈妈亲亲,好。”说着钻进黑布里,“好,保持笑容。”按下照相机。
试衣间里,于曼丽顺手打开衣柜,衣柜里有给拍照的客人们准备的各式礼服。于曼丽嘴里哼着“结婚照”,还真的在试衣间挑选起各式各样的礼服,对着穿衣镜比划起来。
明台见状说道:“不累啊,你还真挑衣服啊。”
于曼丽微笑,从柜子里拿了一套男士礼服,扔给明台:“组长,赏个脸,拍张照片。”
“干吗?你还真要照啊?咱俩要拍了这种照片,落到‘毒蜂’手上,一顿好打。”
于曼丽笑起来:“你怕落到你心上人手上吧?胆小鬼,怕老婆。别不承认,我知道你看上谁了,不就长头发嘛。”边说边穿上婚纱,靠到明台身前,“帮忙拉一下。”
明台帮她拉上背上的拉链。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一张合影都没有。我知道我不配,我也不强求,我只想,活着的时候,我能有一个纪念,死的时候,给你留个念想。”
明台被她说得突然感到一丝心酸:“好好的,怎么说到这份儿上。咱要真拍了这照片,以后谁要先被捕,那这照片就成了我俩是同党的证据。老师说了,特务少拍照,尽可能不照相。还有啊,这郭副官可是老师的手下,替‘毒蜂’盯着咱俩呢。再则说,我家里规矩重……我大姐要知道我在外面拍结婚照……”
于曼丽不想再听他啰唆,当即喝止道:“你拍还是不拍?!”
明台干干脆脆地回道:“拍。”
郭骑云刚送走了客人,一回头就看见明台和于曼丽从试衣间走了出来,于曼丽穿着婚纱走到照相馆布景前,招手让明台靠近点。
郭骑云诧异:“你俩怎么个意思?”
明台和于曼丽异口同声地道:“拍结婚照啊。”
郭骑云笑起来:“好,好。郎才女貌,豺狼配虎豹。来吧,新郎新娘。”
于曼丽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郭骑云赞了一句:“明少就是明少,穿什么,什么就是时尚。”
明台抿嘴笑道:“为了今天的美人计,大家都时尚一把。”说着随意拨弄了下头发,侧着头,深情凝视着于曼丽。
于曼丽忍不住地笑,明台望着她脸上挂起笑容。
郭骑云笑着把头埋进黑布里,对焦道:“准备了,看我这里,三、二、一。”按动快门。
一缕青烟弥散,一张明台与于曼丽的“结婚照”瞬间定格,照片上仿佛一对幸福的情侣,恩爱圆满。
华灯初上,明台和郭骑云在影楼里擦枪。
于曼丽从楼上下来,头发蓬松,穿着件真丝睡袍,嘴上叼着一支烟,手上拿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酒杯。看那阵势,俨然一家女主人。
郭骑云看到:“嗨,你干吗哪?懂不懂规矩啊?”
于曼丽走到郭骑云身边,问:“郭副官要不要来一杯?”嘴里吞吐的烟圈飘向郭骑云的面颊。
郭骑云呛了一声,转头看明台:“组长?”
“郭副官,我忘了告诉你。于曼丽是报务员,从今天起她会住在这里,以你妻子的名义。”明台坐在照相馆专用的凳子上,翘起修长的腿,看上去漫不经心,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跟您说过,我有女人。”郭骑云对明台强人所难的做法,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不满。
“你女人是自己人吗?”
“不是。”
“不是。”明台带着些许训斥的语气,“你把一个不是自己人的女人放在上海站A区行动组秘密电台所在地,你还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你的上司,我真的是很佩服你的胆色。”
郭骑云知道明台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争辩道:“我是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我每天都可能面对死亡,我需要女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
“我跟你谈的是工作,不是生活,更不是爱情。”
于曼丽听到此处,走过来,对郭骑云说道:“郭副官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的男欢女爱。”语气中带着淡漠。
“我对你没有恶意。”郭骑云向于曼丽解释。
“有恶意也无所谓。”于曼丽蹙着眉角,显然她不是不领情,而是真的无所谓。“我去准备呼叫2号线,等候重庆的最新指令。”转过身问道,“郭副官,电台在哪里?”
郭骑云叹了口气,看看二人,似乎没什么可以回旋的余地,无奈道:“你跟我来。”
明台站起来,余光目送着郭骑云和于曼丽上楼的背影。他本身对电台没有占有欲,却对掌握第一手情报有着超强的控制欲,他觉得在眼下这种形势对谁都不放心,除了于曼丽。
明台在楼下煮咖啡,等待于曼丽一会儿向自己报告最新的重庆电文。
密室里收发密电,一张令于曼丽难以置信的电文出现在她面前。“这,这不是真的吧?”于曼丽额头沁出汗来。
郭骑云淡淡道:“是真的!”
于曼丽看着手里的电文,始终不相信,可偏偏它就是真的,由不得她不信。看着这些密码电文,她现在终于知道郭骑云不愿意让人插手电台的真实含义,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可是,这种保护层竟被自己给打破了。
“76号同意3号码头放行两船鸦片,另有7000担粮食售与76号梁,价格不变,你组负责摆渡。”
郭骑云面无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重新写了一份“大同小异”的电文,改掉了原文上触目惊心的关键词。
“3号码头两船货,另有7000担粮食售与上海粮店,价格不变,你组负责摆渡。”
于曼丽还沉浸在惶恐中,还没有缓过来:“这不是真的!”
郭骑云把修改好的电文递给于曼丽:“把这个拿给他。”
于曼丽坚决道:“不行。”
郭骑云重复一遍:“你把这个拿给他。”
于曼丽结巴了:“不,不……行,不行。”猛然激动地站起来,“我必须要告诉他。”
郭骑云“啪”地一声按下电台的电源开关,道:“你想害死他吗?”
于曼丽愣住。
“我叫你不要参与进来,你们偏不肯听!”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不相信76号和军统局上层勾结走私,大发国难财?你以为单单一个军统局就敢这样无法无天!军统局上面还有谁?我跟你说这么多都是浪费口水,你除了杀人,还会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好活着吧你。”
于曼丽冲动道:“我爱他!”
“你!”
“我爱他,不想欺骗他!”
“你告诉他真相,你必须承担后果!”
“这个事,时间长了也掩盖不住!”
“以他的性格,你不怕他‘大闹天宫’,最后压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于曼丽眼眶潮热,眼泪掉了下来:“他只信任我,我是他的生死搭档。如果我都不对他讲真话,他还会信谁?”
“你对他讲了真话,你将成为刽子手。你自己考虑好前因后果,千万别冲动。”
“如果他有一天知道了?”
“只要我们遮盖得好,他就不会知道。就算他有一天知道了,他也不会责怪你。”
“他会的。”于曼丽喃喃自语。
“我不替你做决定,既然你已经蹚了这趟浑水。”
“他就在下面等着。”于曼丽已经有些恍惚。
“所以,你要尽快抉择。你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郭骑云警告道。于曼丽明白,郭骑云是踩在“中间色”上的猎人,而明台的眼里只有是非黑白。
“你铁定要害死他,我不拦你!”
明台煮好咖啡,一个人在照相馆的房间里溜达着。于曼丽神情凝重地从楼上走下来,郭骑云紧随她的身后。
“这么快就联系上了?你们之间好像合作得并不愉快?”明台看着两人的脸色,察觉出了异样,“曼丽?”
于曼丽居然淡淡地一笑。
“看来,问题不简单,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电台的讯号很不稳定,接收时中间间断了三次,电源需要维修,电压也不稳。”于曼丽尽可能拈些行话来敷衍。
明台感叹道:“电压的确是个问题。”
于曼丽把一张译出来的电文递给明台:3号码头两船货,另有7000担粮食售与上海粮店,价格不变,你处负责摆渡。
郭骑云解释了一句:“是前线物资。”
明台问:“我们常做摆渡吗?”
郭骑云答:“是,有命令就做。”
“有内线?”
“是,仓库里有内线。”郭骑云道,“这种事按惯例都是我亲自去负责,仓库的内线也只认我,比较隐蔽和安全。军需物资上了船,由B区作战组接管,我们只负责仓库与货船衔接这一段。”
“好吧,摆渡照旧,郭副官,你注意安全。”
“是,组长。”
“我把于曼丽留在这,有事情我会主动跟你们联络。还有,我想在星期天行动前去日本领事馆探探路。”
郭骑云急道:“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不过,不先探路,很难找到出路。”
“听说日本领事馆的内部结构和日本海军俱乐部很相似。”
“相似不等于绝对一致,得亲眼看看才踏实。”明台看向于曼丽,“曼丽?”
于曼丽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她看着明台,喉咙管噎着,忍耐着,面对这个聪颖又独断的人,始终难以想象如果他有一天知道自己欺骗了他,他会怎么样?
“嗯?”于曼丽回过神来。
“曼丽,你走神了。在想什么?”明台问。
“我在想……邮差,邮电局的邮递员。”
“邮差?”
郭骑云附和道:“邮差也只能走到门口,进不去。”
“是啊,我要是阿诚哥就好了。”
郭骑云一愣:“什么?”
明台笑笑:“没什么。”
特高课走廊上,阿诚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制服走来。走廊上一摊血渍,勤务兵正在清洗地板。高木和一名特务说着话,看见阿诚过来,上前招呼道:“阿诚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