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伪装者 张勇 9936 字 2024-02-18

服务生接过明台手上的行李放在推车上,于曼丽把披巾也取了下来盖在了行李上。

经过酒店大堂,林参谋等人亲眼看着两名“女学生”从自己面前经过却无动于衷。

两人走到停车场,明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汽车,对于曼丽低声道:“前面第二辆车,一直跟着我们过来的。”

于曼丽紧紧地盯着汽车,道:“明白。”

“一个人行吗?”

“你去拿行李,前面等我。”

于曼丽径直向汽车走近,敲了敲车窗。待车窗摇开,于曼丽微笑道:“大哥,我想……”话还没说完,便一拳砸在特务脖颈上,特务当即昏了过去。于曼丽从特务的手里夺下手枪藏在自己的腰间,把特务推了下去,迅速发动汽车,开出了停车场。

与此同时,林参谋带着几个特务也冲进了房间,搜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林参谋收起手枪,赞赏道:“不像是新手,老到。”话音刚落,突然醒悟过来,“我们的车……”

明台站在停车场门口,待于曼丽把车开过来之后上了车,扬长而去。

“第一小队任务失败。明台、于曼丽成功脱离追杀,现在前往第三电报局。第一小队由追杀任务直接转为护送。还有,明台把第一小队唯一一辆汽车给开走了。”郭骑云不做任何停顿地向王天风汇报道。

王天风浅然一笑:“聪明。”

“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抵达指定地点,待飞。”

王天风点点头,看了看时间。

明台一身西装革履,从电报局里走出来。看他轻松且自信的样子,于曼丽知道他已经拿到了“文件”,实战演习结束了。

于曼丽挽着明台的胳膊,两人散步般向前走着。身后不远处,两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从自行车的速度上看只是紧紧地跟着,似乎并没有让他们发现的意思。

于曼丽一路上都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有心事。

“他们把汽车扔在第三电报局门口。”郭骑云把两人最后的行踪报告给了王天风。

王天风思忖着,没有再做任何指示。

明台看出了于曼丽闷闷不乐的样子,刚想要开口询问。

空袭警报拉响了……

飞机轰鸣声一片,大街上很多人惊慌失措地跑起来,所有的人开始往不同方向奔跑。

明台对于曼丽道:“快走,去防空洞。”

于曼丽回头看看,两名骑自行车的特务几乎被掩盖在奔跑的人群里,她决定孤注一掷,明台的胳膊间骤然空了。

明台错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曼丽?”

“明台,对不起!”

“说什么?”

“放我一条生路吧,求求你。别过来,别过来!”于曼丽脸色苍白,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枪。

“曼丽,我们是生死搭档,你跑了,我还能回去吗?曼丽,别这样,你不能这样……”明台想说“你不能这样对我”,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你跟我不一样,求求你,放过我!”于曼丽说完,一转身猛地扑进了逆向而来的人群,一路狂奔而去。

看着于曼丽渐渐消失在杂沓人流中的身影,明台一时间不知所措,心里像是被填了很多块大石压得有一种窒息感。他站在路中心,直到几辆汽车的刺耳喇叭声传来才恢复心神,顺着人流跑去。

明台没有去防空洞,而是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被人群拥挤着。

飞机的轰鸣声像海浪声此起彼伏,轰炸声响彻整个重庆。瞬间,重庆变成一座废墟之城,哀鸿一片,惨不忍睹。

防空洞里,于曼丽挤在难民堆里,狭小的空间,爆炸声愈来愈近。她逐渐感觉到有窥视的目光在慢慢向自己逼近,畏惧地开始在防空洞内不停地躲藏。

“重庆遭到日军空袭。”郭骑云紧急汇报道,“鳗鱼脱钩了。”

王天风倏地站起来:“明台呢?”

“在公园。”

王天风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在哪儿?”

“北碚公园。”

“在那儿干吗?”

“不知道,大概是被于曼丽甩了,还没缓过神来。”

“那是。”王天风不以为然道,“一个大活人,水汪汪的一颗小白菜,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是该好好反省反省。”

明台愣愣地坐在荒凉的公园里。空袭来了,生死搭档中途溜号了,任务没了,他的心情错综复杂。听着远处爆炸的声音,脑海中呈现出一幅幅于曼丽的画面,美好的、伤心的、诱人的、甜蜜的、神秘的、哀怨的……每一面都一一浮现在脑海里,似蜃楼般出现在眼前。

大轰炸后的重庆一片狼藉,明台拎着行李走在街上,听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路人的哭诉:“昨天晚上,前面的防空洞炸塌了,里面的人全都没了。”

明台心里一紧。

“你还不知道,还有一个防空洞,洞门给炸得堵住了,没了空气,好多人都闷死了,太惨了。小日本是畜生!”

明台慌乱起来,猛地转身向于曼丽逃跑的防空洞方向而去。在明台奔跑的身影之后,也有两三个路人突然奔跑起来。

明台心神焦虑:“曼丽……曼丽……”他希望此时此刻能看到于曼丽的身影。

“曼丽……”

明台的目光掠过无数劫后余生的陌生人的脸庞和横躺在街心的尸体,到处搜寻着于曼丽的身影。

一袭水粉蓝旗袍映入明台的眼帘,明台一阵惊喜。他冲上去,拉住她,喊了声:“曼丽。”

女人转过脸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明台失望道:“对不起。”又赶紧继续向前跑。

街边坍塌的防空洞门口,很多女人在哭泣。于曼丽一脸黑烟、满身尘土地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出来。周围净是惊叫和哭泣声,烟尘中,她慢慢站起来隔着街看见明台的身影。

明台在吼叫:“曼丽!”

于曼丽脸上一片惊惶,死里逃生的表情。明台眼里一片光泽,失而复得的心情。两个人都难以掩饰内心受到的剧烈震荡。

明台向于曼丽跑过去,于曼丽眼泪浮在眼眶,羞愧和绝望淹没了她:“明台,我……对不起……”

明台长舒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她:“活着就好。”

只这一句,于曼丽感动地扑进明台怀里。

“没事,没事了。你只是想家了,我也想家了。”

于曼丽实在忍不住对明台的愧疚,大哭起来。

明台安抚着她,于曼丽哽咽:“我错了。天网恢恢,我逃不掉,不该连累你。你骂我、你打我啊,明台。”

“没事了,没事了,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明白了?”

于曼丽听懂明台话中含意,忍着泪点点头。于曼丽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明台顿时明白了,有人跟着他们,监视他们。

明台安抚道:“别担心,有我。”说着,向于曼丽伸出手,于曼丽快速地伸手接住明台的手,这一次,两人十指紧扣。“走。”明台紧紧地拉着她穿过尸横遍野的街道,眼前的惨烈场面让他愤恨于胸,咬牙切齿地道:“我一定要这群畜生血债血偿!干死小日本!”

烟尘中,明台的脚步飞快,于曼丽心情更加沉重,身后留下的是一片茫茫雾都。

郭骑云走进办公室,汇报道:“鳗鱼游回来了,明台在安抚她,没事了。”

“不重情义,难堪大用;太重情义,害人害己。”王天风徐徐道。

卡车驶进操场,明台和于曼丽从卡车上先后走了下来,走到王天风面前,敬礼,立正。

王天风看着两人不紧不慢道:“欢迎回来。考试成绩我看过了,不及格。比预定归队时间晚了整整八个小时。甲室的人今天打电话来责令我从严整顿。”

“就是晚了八小时,分扣得太狠了。”明台不满道。

“战场上,晚了八秒,也没人会等你,分扣狠点是在救你的命。”王天风一脸严肃,“为什么晚了八小时,解释一下。”

“我们遇到空袭了。”

“很好的借口。”

“我们路上跑散了。”

王天风点点头,停顿了一下,才问道:“还有话跟我说吗?”

“没了。”明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

“我……”

于曼丽要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明台截了下来:“我们就是跑散了。于曼丽身体出了点状况,她生病了。”

“生病了?”王天风慢悠悠道,“生病了还那么能跑。”

明台问:“我们能回宿舍了吗?”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于曼丽留下。”

“为什么?”

“你心知肚明。”

“我们都回来了,这才是重点。”王天风看着他,明台忽觉语气有些过激,遂低声恳求道,“老师……”

“好吧,下不为例。”王天风把眼睛转向于曼丽。

明台的脸上立即呈现出孩子般的笑容。

王天风从于曼丽身边走过,低沉地说了一句:“别再枉费心机。”

于曼丽紧咬双唇,沉默不语。

郭骑云走到他俩面前:“戒指、衣服都还到总务处,下面的学员还要用。”

明台从手上抹下戒指,还给郭骑云。

于曼丽摸着手指上的戒指,犹疑了一会儿,问道:“能留给我吗?”

郭骑云干脆道:“不能。”

明台道:“她喜欢就让她留着吧。”

郭骑云厉声重复道:“不能。”

“这个戒指多少钱?”

郭骑云抬头看着明台:“有钱了不起啊。”

于曼丽把戒指褪下来,递给郭骑云。

郭骑云接过戒指,又说道:“还有一把枪。”

于曼丽又从身上取出手枪,交给他。

明台把一切看在眼里,虽然生气但想到这是军校,还是忍了。负气地瞟了一眼郭骑云,拉着于曼丽离开了操场。

新一轮的训练正式开始,郭骑云的严格要求让学员们个个精疲力尽。于曼丽发着烧仍旧坚持着攀越障碍,一丝不苟地接受训练,直到再也坚持不住而昏厥倒地。

于曼丽的晕倒引起小范围间的一阵骚乱,明台从自己的训练位置离开,向着攀越训练场跑去。他跑到于曼丽身边,俯身抱起摸了摸她的额头,急道:“她发烧了。”

见状,郭骑云走了过来。

明台说道:“她病了。”

郭骑云略微看了看,轻描淡写地说:“继续。”

明台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继续。”郭骑云重声道,“还有你,明台,马上回到你自己的训练区。”

明台压着心火:“她生病了,应该送医务室,你居然还叫她继续?”

“训练场和战场是没有区别的,如果今天她在战斗,你也会因为她生了病而叫暂停吗?”郭骑云怒目而视,“枪林弹雨,能停得下来吗?”

“强词夺理!”明台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你身为教官,不知爱惜下属,有什么资格带兵?”

郭骑云当着众学员的面遭遇顶撞,自觉失了面子难以下台,怒吼道:“你居然教训起教官来了!驽马钝剑还指望你去救国扶危?”

于曼丽迷糊间伸手拉了拉明台,示意他不要冲动,但并没有用反而让他的情绪更加激动:“我们不为了救国扶危,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冲我来啊!”

“你放肆!”

“训练课不是虐杀课,你利用职权,不用诉诸武力,一句口令就可以杀人害命,军校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东西?!”

郭骑云彻底恼怒,一拳朝明台挥了过去。明台见状也不甘示弱,遂动手回击。师生两人在操场上打将起来。明台把在拳击馆里练就的过硬本领一展无余,郭骑云吃尽了苦头,异常狼狈。

明台虎着一张脸站在王天风面前,相对于情绪激动的明台,王天风竟显得异常的平静:“为什么出手打人?”

“是他先打我的!”明台依旧是一脸的不服气。

“他是你的教官。”

“他以强凌弱,欺负女学员。有病不给看病,强迫于曼丽带病训练。”明台嘴硬道,“这种人不配当教官。”

“我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天风冷冷一笑,“慈心和侠气抵挡不住战场上的残酷和惨烈。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今天生病了,就停止对你的追杀。在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就算你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你也会去冲锋陷阵。否则,你就不是战士,不配做军人。”

“军人也是人。”明台辩驳,“于曼丽的意志已经够坚强的了。再说,意志再坚强的人,本质上也是一个常人。训练场毕竟不是斗牛场,一定要分出你死我活、分出输赢胜败。”

“我们的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不例外,你不例外,女人也不会例外。”王天风非常清楚明台的意思,试图有效地控制住局面。

明台绷着脸,赌气不言语。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别打错了算盘。我会送你去军法处,作为这个战时秘密军校的教导主任,我要给全校教官、学员一个交代。”

“我想打个电话。”明台的目光落到王天风办公桌的一部分机电话上。

“给谁打电话?”

“谁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就给谁打电话。”

“你想越级汇报?”

“对,我是你的学生,是你管辖权限里的人。不过,我相信,上面还有管你的人。”

“哼,打电话是吧?好啊。”王天风拿起电话筒,想也不想,反手将话筒砸向明台的面颊,“其心可诛!”

明台没有防备,被他一击即中,仰面倒下。

三十几秒过去了,躺在地上的明台居然没有了反应。

王天风余怒未息地看着地上双目紧闭的明台,郭骑云闻声跑进来,愣了一愣,看到明台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便上前俯身察看,大惊失色道:“老师,他昏过去了。”

王天风愕然,随即把手上的电话筒举起来看了看,没有一丝血迹,又看看自己的手腕,再看看地上面色铁青的明台,满心疑惑。

王天风在医务室的门外踱步徘徊,不一会儿军医从屋里走出来告诉他检查结果。得知明台是因为肠胃不好有意控制饮食导致短暂血糖偏低,再加上心有焦虑才会晕倒后终放下心来,又忽觉可笑至极。

看着病床上静静躺着的明台,王天风沉思着。想到明台身份的特殊性,富贵人家,娇养子弟,心高过天,眼过于顶。仅凭一次机缘巧合便涉足谍海,恰又适逢其会遇得伯乐,可谓是一匹烈马,野性难驯。

王天风清楚,对于明台这样的急症就需要下猛药,想了许久决定干脆来个釜底抽薪,短时间内拿下这匹野马。如果明台只是一个庸常之辈,他也不打算再把时间都浪费在他的身上。心中暗忖,既然明台想走,那就让他走吧。

明台醒来后,王天风直接把行李扔给了明台:“走吧,明少爷,现在就走!”

明台很是意外,没想到期望已久的自由会来得如此之快:“不送我去军法处了?”

“是军人才配去军法处!”

明台脸色突然一沉。

“你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而我是一个严谨刻板的人。我想,我们之间的师生缘分到此为止了。”

明台沉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

“现在是战时阶段,武汉失守了,战事转入相持。南京伪政府蠢蠢欲动,上海一片腥风血雨,人命微妙不足道。重庆大轰炸,你也亲身经历了,我们没有多余的力气耗在一个……”王天风想说“逃兵”,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一个……少爷身上,你的确不属于这里,回香港念书去吧。”

明台心里顿生慌乱,他不想看到王天风一副沮丧面孔,他想为什么王天风不骂自己呢?难道他已经不屑骂了?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气。

“一会儿我会叫于曼丽来跟你道个别,通行证我会给你准备好,司机会把你直接送到山下,一路顺风。”王天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就不送了。”

看着王天风落寞的背影,明台心上涌起一阵酸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留还是要走,只知道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医务室外的草坪上,于曼丽缓步向王天风走过来。

“老师。”于曼丽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我希望你能劝劝明台,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有些秘密往往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去打破,而开始制造谎言。为了维护某些秘密而存在的谎言,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有什么意义呢?”

王天风盯着于曼丽的眼睛说:“洗不干净的底就算丢到清水池去,依然是脏的。”

于曼丽有些颤抖。

“你不能逃避制裁!你背叛了他,他却原谅了你。你跌跌撞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明台有可能因为你的脱逃而丧命!自私自利的女人!”

“如果我利用自己悲惨的身世留下他,无异于卑鄙地谋杀他的‘自由’,而我将成为永不得救的罪人。”于曼丽低着头,语气中充满着倔强。

“你原本就是一个罪人,名副其实。”王天风知道自己这样将会有些残酷,可如果自己不残酷,对于曼丽来说就更加残忍。为了于曼丽,他只能残酷到底:“你大概忘了你自己‘死囚’的身份了吧?你是一个有罪的人,苟活在世的人,我们留下你,就是欣赏你的‘毒’,你的‘狠’,你装什么善良,你自己不恶心吗?欺骗一个真正善良的人。”

王天风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重重地深深地刺在于曼丽的心上,她浑浊着双眼,抽噎道:“您要我揭开永生无法漠视的伤痛,我宁可去死。”

“选择去死,也是一种女人特有的防御手段。以死相求,更易攻破。”

于曼丽心若雷击,面如死灰。

待王天风走后,于曼丽站在原地许久,才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擦干脸颊上的泪痕。布帘掀开的一刹那,于曼丽展眉一笑走了进来,苦涩凝重的脸上挤出了貌似甜美轻松的笑容:“听说你要走了?”

明台看她的眼睛,知道她不舍得自己,淡淡一笑:“还会再见的。”

“不会了。”于曼丽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绣好的类似香囊的“钱袋”递到明台的手上,“不要嫌弃,虽说不是用的纯丝,却也是上好的棉线绣的。”

明台把“钱袋”握在手心里,心情顿时有些异样。

“喜欢吗?”于曼丽问。

“不错。”明台淡淡浅笑,“以针代笔,字格簪花,嗯,值得珍藏。”

于曼丽欢喜地笑而不语。

“锦瑟?”明台讶异地看了看钱袋上的名字,又看了看于曼丽。

“是我的小名。”于曼丽羞涩地问道,“好听吗?”

明台点点头:“嗯,很别致。”

“将来你要想起我了,不妨看看这个钱袋,也是一个念想吧。”

“我要想你了,会来看你的。”

于曼丽眉宇间蒙眬得有了三分喜悦:“那个时候,草都绿绿葱葱了,也挺好的。”

明台抚摸着钱袋,注视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的行程很紧,我不久耽搁了。不过,临行前,我想……”于曼丽犹疑了一下,“给明少爷唱一曲。”

明台有些恍惚,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仔细地看着她,笑容里隐约带了三分媚骨七分妖娆。明台强作镇定,心想:难怪有人说女子具有多面,居然在一笑一颦中蹭出了“情色”味道。

于曼丽站到病房中间,掏出一方湘绣手绢,低回婉转地用湖南小调唱了起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声音很低,很甜润,明台感觉一股阴冷之气顺着全身毛孔往里钻。

于曼丽唱着唱着靠近明台,滚烫的唇贴上他的唇,明台的头不自觉偏向一边。于曼丽的泪水挂在睫毛上,看着她的样子,明台又有些不忍,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将来你有机会到香港,记得来找我。”明台喃喃道。

于曼丽不说话,只是定睛地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只有几厘米距离的俊秀脸庞。

军车飞驰在崎岖的山路上,明台坐在军车里,脑海里反复想着于曼丽在自己跟前说的几句话。“会想我吗?”“记得我。”“记得来看我。”“别忘了我。”一句一句,至情流溢,直达深衷。

王天风站在山头,看着载着明台的军车渐行渐远,郭骑云站在他旁边不解地问道:“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走,走哪儿去啊?自古华山路一条。进了军统的门,死活都得披着这身皮,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天风语气里有自负,更有郁积直泻般的畅快,“布置好刑场,你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他。”

郭骑云立正:“是,处座。”

“跟老师动手,好啊,明少爷,我会告诉你,什么是师道尊严。”

军车速度很快,沿途树林披着斑驳的霞光,泥土上的落叶和山涧石壁都被霞光点燃,明台从未有过的欢愉和自由感浮上心头。尽管前途一望萧索,他始终相信荒原的尽头就是城市大道,表情和心里净是重获自由的喜悦。

军车停在军需库门口,明台拿着行李走了进去。库房是一个很宽阔的四合院,明台边走边喊:“有人吗?”

林参谋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是明台吧?”

明台回应道:“是。”

“我刚接到军校的电话,说你今天要下山,先吃点东西吧,还有换洗的便装,军装是不能穿下山的。”

“是,有劳您了,怎么称呼?”明台客气道。

“你叫我林参谋就好了。”林参谋一脸热情,主动过来替明台拎行李,“走吧。”

明台被林参谋带到一间小屋里,简易的布置,“这里原先是一个监狱,后来废弃了,改建成一个临时小型的军需库。山上军校师生们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从这里运上去的。”

林参谋放下明台的行李,明台环顾了一圈,坐了下来。房间里早已准备好酒菜,菜色比较简单,只是一些青菜、白菜、豆芽和蛋羹。

房间里光线很暗,而且房间的造型很奇特,长长窄窄的。明台看见青色的地砖上有陈旧的滴沥物,形成黑红相间的不规则条纹,很压抑,很邪恶,很醒目。墙上还有烧过的焦痕,气氛很诡异。

“这屋子怎么鬼气森森的?”明台问。

“这里从前是关押女死囚的房间,你想,女人临刑前,多有自残、自毁的。听说,死在这间屋子里的不下五六个女人。”

明台没有多想:“哦,难怪。”

“你知道锦瑟吗?”林参谋故作无意地问道。

“锦瑟?”明台有些疑惑,下意识捏了捏口袋里的钱袋。

“当年曾经轰动一时,骇人听闻的‘黑寡妇’锦瑟啊。”林参谋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她就关在这里。”继而往墙上一指,“喏,那里有被执行死刑犯人的遗照,都嵌在墙壁的相框里。原本啊,我是想都拆掉,太沉、太脏,我这里人手又少,一偷懒,得,留到现在……”

明台顺着林参谋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于曼丽的照片赫然现于眼前,由于离墙壁还有些距离,他生怕自己看错了,于是快步上前走了两步,仔细辨别着上面的图像和文字。

“杀人犯锦瑟,十九岁。民国二十七年正法。”

照片里的于曼丽双手被缚在背后,五花大绑,一脸坚毅,面带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