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阴森森的囚室,潮湿的霉味充斥着鼻腔。明台被绑在椅子上,王天风凶狠地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谁派你来的?”王天风嘶吼着质问道。
明台被打得七荤八素,眼神中露出丝丝不屑:“你请我来的。”
“你处心积虑地进来,到底想得到什么?”王天风喝道,“说!”声音响彻整间空荡的囚室。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王天风伸手卡住明台的喉咙:“你要知道,每件事情都有前因后果。我们不会无缘无故请你来,你合作,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明台轻蔑地看了一眼王天风,冷冷一笑。
王天风咆哮:“告诉我,时间、地点、上线是谁!”
被王天风这样一喝,明台开始急促地喘息,仿佛有点儿控制不住恐惧感。
“如果你回心转意了……”话音未落,只见明台猛扑上来,王天风被撞了一个踉跄,明台嘴里衔着的一截刀片划过他的喉咙。
王天风岿然不动,可还是心有余悸。
明台从嘴里吐出刀片,冷笑道:“就差一点。”
“差得远。”王天风面无表情。
“一寸而已。”明台还有些不服气。
“杀不了我就是输!”
“再来。”
“我不是你的陪练。”
“怕了?”明台挑衅着。
王天风打开门,阳光照进囚室,亮得刺眼。“激将法对我不管用。”一直站在门口的郭骑云被叫了进来,“继续练。”
郭骑云用力地关上门,囚室又恢复了昏暗。
“要不要休息一下?”郭骑云客气地问。明台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审讯桌前点燃一支香烟的王天风,笑道:“想问什么?”
郭骑云摇摇头:“换个方式聊聊天。”
明台扑哧一声,笑道:“这主意听上去不错。”
“你有女朋友吗?”
“有,除了结婚那种。”
郭骑云笑而不语。
“郭副官你就不同了。”
郭骑云诧异:“有什么不同?”
“你女朋友很有眼光,不是女朋友,没那么简单,应该是你的女人,她肯定很漂亮,懂生活,而且很爱你,对了,你也很爱她,我敢肯定……”
话没说完,郭骑云突然向明台又是一拳打了过去。
郭骑云瞪视着他:“够胆就继续说。”
明台不以为然,继续道:“你一定后悔干这个,它让你错过了生活中的美好……”郭骑云伸手把明台的领子揪住,这动作来得既快又猛。明台似乎早有准备,等郭骑云一激动,拳风未至,他的头便撞了过去,嘴里衔着的刀片触及到了郭骑云的颈动脉。
明台站起来,从口里吐出刀片:“被我说中了。”
郭骑云脸色苍白,摸着自己的脖子。
“你怎么判断郭副官有女朋友?”王天风吸了一口烟,问道。
“看他领带。”
王天风就势看了看郭骑云的装束,一件白衬衣,一条银灰色领带,色彩极不协调。
“古驰牌领带,意大利佛罗伦萨出品,世界名牌,上海奢侈品商店有卖,限购品。照郭副官收入估计买不起。”明台边说着边走到郭骑云跟前,“你女朋友真有钱,说不定,我认识她,她是谁?”
郭骑云被问得一时语塞。
“你们彼此相爱,又不能在一起,你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她,所以,把她的爱系在了身上。我说得没错吧?”
“表现不错,成功转移话题,影响了对手的注意力。分析得也不错,好像确有其事。”王天风把明台的外套扔给他,“你出去,我要跟郭副官单独谈谈。”
明台一边穿外套,一边朝外走。刚关上门,就听到郭骑云被殴打的声音。明台嘴角上扬一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岗哨,哨兵荷枪实弹站在高处,他吹着口哨,两手插袋,散步而去。
汽车缓缓停驻在小路上,行动处长梁仲春从车上走下来,顺势倚在车边像是等人的样子。悠长的小路,汪曼春慢慢地从远处跑过来,看到梁仲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汪处长。”梁仲春满脸堆笑道。
汪曼春停下来:“梁处长,找我有事吗?”
“恭喜你上星期在电讯处破获了一个共产党谍报网,被捕的六个嫌疑犯全都被你给处决了!”梁仲春话里有话,“……而且,未经审讯。一个星期,电讯处死了六个收、发报员,以共党谍报之名。汪处长,你这种滥杀无辜的做法,史无前例。”
汪曼春淡淡一笑:“梁处长好像很不满意。”
“你执法太过草率!”
“有效率。”
“你让76号处处树敌,你也不怕遭人暗算。”
“这里是上海,树敌是常态,被人暗算也很正常。我不会给投机分子变节的机会,杀了一了百了。”汪曼春自信道,“抗日分子会充满恐惧,他们日夜难安,不敢再与新政府为敌。”
“话虽如此,不过我更希望看到有关76号‘六人小组’是共谍的有力证据,而不仅仅是你汪处长有嗜杀的爱好。”
汪曼春冷然一笑:“我想起来了,梁处长原来在中统效力,两年前变节了……”
“行,你行!你赢了。”梁仲春突然打断,转移话题道,“汪处长,听说你的旧情人回来了。”
汪曼春一凛:“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
看到汪曼春的反应,梁仲春笑道:“明楼长官刚刚升任了特工总部委员会副会长的要职,也就是你我的顶头上司,没准你会因此高升。”
“你说什么?”
“你不看特工总部的工作简报吗?”
汪曼春有点儿意外,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我,我师哥是学经济的,是去经济司的……”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能者多劳。”
汪曼春注视着梁仲春说话的神情,猜测到明楼的新任职务应该是真的,可是回想起几天前和明楼见面时,他竟只字未提,对此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梁仲春看着她的表情,奚落了一句:“改改你的态度,或许还能有个男人爱。”
汪曼春真是懒得回击,蔑视道:“梁处长,你又搞女人了吧?”
梁仲春一愣:“什么?”
“干点男人的事,挺好。”
梁仲春语塞,眼看着汪曼春轻蔑地扫了自己一眼,从身边跑开。梁仲春下意识地闻了一下袖口,“还真有眼力。”随即坐进车里,驶离了小路。留下的几缕烟尘散尽,浅黄色建设中的上海,战争的阴霾下,百废待兴。
明镜走进香港银行,来到前台和工作人员聊了几句,填了几张单子后便被引领着向库房的方向走去。工作人员把钥匙插进一个保险箱的锁孔回避走开后,明镜才把自己手里的钥匙插了进去,只听137号保险箱“咔哒”一声被打开。明镜把随身携带的小皮箱打开,满满一箱磺胺躺在箱子里。检查完毕后,又重新锁紧小皮箱,小心翼翼地放进保险箱内,上锁,离开。
明台一路小跑到溪边,仰头看了看当空的烈日,又低头瞅了瞅澄澈的溪水,脱掉衣服刚要往地上扔,似是想起什么,一捏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明镜、明楼和明台并排而站,明镜在中间,明楼和明台分别站立左右两边,三个人笑容灿烂。看着姐姐和哥哥笑意温暖的模样,明台心里忽感内疚起来。
同一张照片被明楼捏在手上,分量千钧。
明楼出神地注视着照片,脸色异常难看,根本没有留意到阿诚开门进来。当反应过来时,阿诚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说道:“‘毒蜂’回电。”
明楼转身把照片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说?”
“不行!”
“原话。”
阿诚嗫嚅地不敢说,明楼又重复道:“我要听原话。”
“我们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阿诚怯怯答道。
“混账!”明楼脸色铁青,震怒地一拍桌子,咖啡杯被打翻在桌上,咖啡浸渍到桌面的文件上。
见状,阿诚急忙上前一步,把文件抢出来,扶正咖啡杯。
明楼背转身,压抑着怒火:“事关明台一生事业、人生、信仰,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他往火里跳,我不能,不能坐以待毙。”
“大哥。”阿诚道,“不如火中取栗。”
明楼倏然转身,直视阿诚道:“时间不等人,有重点没有?”
“军校设在黔阳县的一座荒山上,为了隔绝山下的道路,曾经一度封山毁路。军校的给养由重庆派飞机专程运输,山上有个小型飞机场,我们只需要派一个战术小组上去,借用送给养的飞机,潜入军校,悄悄地把明台给带回来。”
话音刚落,明楼紧接道:“我们的人多快能到位?”
“还有三个小时。”阿诚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楼,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或动作,“只需要您点头,我就执行。”
明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此刻猛然醒悟:“你早就拟定了行动计划,是吗?还有三个小时?我要不问你,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我们不能把明台的命交到一个疯子手上。”
“谁给你的胆子?!”明楼再次震怒,神情冷峻,“临来上海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遇事不能私下做决定,除非遭遇生死选择。”阿诚有些倔强,“可现在明台命悬一线,我才私下替大哥做了决定。在阿诚眼里,明台的命比阿诚的命更重要。”
明楼气结:“你!”
阿诚继续道:“大哥说,凡事必须按计划行事。我现在就是在向您汇报整个行动计划,等待您的命令。”
明楼被阿诚顶撞得无话可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计划。
“还有两小时五十一分钟,飞机就要从重庆起飞了。上,还是不上?您说了算。”
上,还是不上?明楼不说话,暗自思忖着。头顶上挂钟的摇摆嘀嗒声缓慢且沉重,竟与此时屋里凝重的气氛相得益彰。明楼手握成拳,始终不发一言。
而此时此刻的重庆,一个战术小组正在等待出发前的命令。
许久,明楼来回地踱着步子,阿诚也不打扰他,只是因时间紧迫而不停地低头看表。
倏地,明楼停下脚步:“执行营救计划……”继而顿了顿,“一旦失败,明台会被秘密处死,我们整组人都得陪葬。”
此话一出,阿诚脸色仓皇不定。
“立即把我们的人撤回来。”
“大哥?”
“执行命令!”
“是。”阿诚低下头,“我马上去。”
“怎么通知你的人?”
“他们会在正式出发前,给我打一个匿名电话,回答,打错了,就取消行动。”
“你现在就去守着,快!”
“是。”阿诚转身出去了。
明楼看了看手表,心情沉重。
重庆,沙坪坝。一辆军用吉普车的门“哗”地一声拉开。林参谋上车,只见车上一个战斗小组正在检查枪械。
“命令来了,取消行动计划。”林参谋道,“你们马上坐船回上海,此次重庆之行属于绝密行动,如有泄密,家法处置。都听清楚了?”
众人答:“是。”
汽车飞驰而去。
“大哥!”阿诚推门而入,明楼转眼望着他,“行动取消了。”
明楼沉着一张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阿诚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亲情固然重要,你们的命对我来说,更重要。王天风说对了,我们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
“大哥。”
“我相信明台,我相信他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军校。”明楼拍了拍阿诚的肩膀,“他一定没事,相信我。”
阿诚点头。
明楼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作为你的上级,我要警告你,你要再敢背着我私下拟定行动计划,我立即解除你一切职务。一切职务!明白了?”
阿诚道:“明白。”
“做人做事,大局为重。别再耍小聪明,小聪明救不了命。记住了。”
阿诚“嗯”了一声,建议道:“大哥,要不要马上恢复甲室与军校的通讯?”
“通讯干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八点。”
明楼想了想:“那就晚上八点恢复通讯,我要告诉王天风,我人不在重庆,一样可以控制他的通讯设施。我虽然放弃了营救计划,但不等于不会给他颜色看。”
阿诚顺从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明楼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像是祈祷似的,自言自语道:“明台,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大哥等你平安回家。”
明镜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厚厚的家庭相簿,三姐弟的照片紧紧地贴在相簿的扉页。明镜的目光在全家福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翻开下一页,一张裁剪整齐的旧报纸贴在相簿上,影像照片里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儿站在阳光下,一个少年半蹲着给小男孩儿系鞋带。明镜轻抚着报纸上的两个孩子,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泛起一丝温暖的笑容。
“大小姐,苏太太来了。”阿香站在门口禀道,话音刚落,苏太太紧跟着走了进来。
明镜急忙站起来迎接:“苏太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苏太太满面春风走进来:“我有几个牌友叫我过去打牌,谁知道有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三缺一,我就打算去听一场音乐会,看看时间还早,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你要没什么事,一会儿跟我一起去听莫扎特……”两人相互牵着坐下,“最近怎么样?胃病好点了吗?”
“我的病是老毛病了,得亏有苏医生替我看病,才一年比一年好起来。”
阿香端上茶水和点心,一一摆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明镜递上茶水:“我正说去找你呢。”
苏太太“啊”了一声,像是在问“有什么事”。
“我大弟上个月从巴黎来信说,服了天麻熬的水,偏头疼的毛病大有好转。天麻总比阿司匹林好点吧?我记得你也有这毛病,特意给你买了两斤天麻,你拿回去熬了吃。”说着,便唤阿香把包好的天麻给苏太太拿了过来。
苏太太不好意思道:“太谢谢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总这么麻烦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麻烦你们的时候多了去了。”
说话间,苏太太的眼睛落在照片簿上,不由得叫道:“哟,这小男孩多可爱,是明台吧?”
“是。”明镜得意地笑笑,指着那个系鞋带的少年,说,“这是明楼。那天是明台第一天上学,他哥哥送他到校门口,明台鞋带松了,他哥哥给他系鞋带,正巧被一个摄影记者给拍下来了,登在报纸上。”
“这照片拍得真好,太贴心了。”
“可惜没有胶片,报纸已经发黄了。”明镜叹道,“不知怎么的,时不时就想起从前了。”
“你啊,是想两个弟弟了。”苏太太说,“你大弟明楼不是有名的经济学者吗?有没有可能回上海来为南京政府工作?”
明镜干脆道:“不可能。”
“一家人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顾。”
明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放下茶杯后,继续道:“有时候想想,弟弟们也都大了,也该放手过自己的生活了。可是,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状态。”
苏太太呵呵笑道:“其实,我说句老实话,如果你老是不放手,反而束缚了他们的手脚。现在是什么时代,到处都是战火,处处也有机遇,你不能扶着他们走一辈子。”
明镜点点头:“是这个理。”
两人又闲扯了些其他的,苏太太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已经三点。为了赶上音乐会,苏太太急忙站起身:“如果不想错过音乐会,我们现在就得走了。”
明镜站起身,拎起包正要走,回头又看了看苏太太随意搁下的相簿,后退了几步伸手合上之后,才疾步跟出了房间。
明台游到花溪中,忽见水纹波动,一个清秀的女子从水里冒出头来,水珠拂面,正好与明台对面相逢。
于曼丽轻声叫了一下:“呀!”阳光下,她格外美丽。
明台眼前一片明媚的春阳,情不自禁地打了声招呼:“嗨。”
于曼丽不说话,沉下去了。
“嗳……别走啊。”明台喊道。
于曼丽像一条美人鱼一样,从明台身边优雅地滑过。明台想追,又觉得追过去不太礼貌,于是反方向游走了。
王天风在办公室接到提前送给养的电话,很是诧异。他突然感到不对劲,给甲室打电话也打不通,电讯室告诉他,跟甲室的联络早上就断了,一直在维修。王天风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命令全体学员集合,自己像一阵风一样奔袭去了学校操场。
王天风看着手表,所有教官和学员都在操场集合待命。郭骑云小跑过来,立正:“报告处座,明台的东西都在,就是……”
“东西都在,人不在?他会到哪儿去?藏起来了?得到某种暗示了?”
“他同班的学员说,他喜欢亲近大自然。”郭骑云猜测,“会不会在小树林里迷路了。”
王天风不急不躁地道:“接着找。”
郭骑云道:“是,处座。”又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您集合队伍到底要干什么?”
王天风看他一眼:“今天不是送补给吗?”
郭骑云没明白:“啊?”
“刚刚总务处说,送补给的飞机会提前到,一会儿用卡车给咱们运过来。”
郭骑云嘀咕了一句:“至于吗?如临大敌。”
“说得不错,也许有人想搞奇袭呢。”
这时,天空上传来飞机轰鸣声。王天风仰头看着天空,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一辆卡车驶进学校操场,卡车布帘一揭开,无数条枪对着一名空军少校。
空军少校一脸茫然。
“我,我来送补给的。搞错了吧?”
王天风有点不相信自己判断错误,大跨步上前,攀上卡车进行搜查。可车厢里除了货箱外,一无所获。
少校紧张兮兮地道:“王处长?出什么事了?”
王天风回头看看空军少校:“没事了,例行检查,看看有没有违禁品。”他跳下卡车,还有点儿失望的感觉,对着操场喊了一嗓子:“解散。”
教员们搬运“补给”货箱,王天风给空军少校的货单上签字,签完字很客气地留空军少校吃饭,少校开玩笑地道:“算了,惹不起你们军统,吃饭?别给我吃枪子就成。”王天风笑起来,颇有些小得意。不一会儿,郭骑云跑来告诉他找到明台了,就在小树林里。
溪岸边简单地搭建着围栏,柴火上烧着热水,明台赤裸着上身,端着铁锅往木桶里倒着热水,正准备洗热水澡。这时,只见几个士兵冲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明台看到远处王天风和郭骑云疾步走过来,顺手把铁锅往地上一扔。
“明少今儿唱的是哪出啊?”王天风不疾不徐道。
“我烧水洗热水澡。”明台一副傲娇模样,“怎么啦?”
郭骑云环视了一周,质问道:“你没听见吹集合号吗?”
明台皱了皱眉:“没听见。”
“你……”郭骑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王天风打断,问道:“学校里不能洗澡吗?”
“能,半个月才给洗一次,都是冷水,又限制时间。”明台不看他,继续低头忙碌着烧水。
“你是军人,军人要有军人作风。”王天风道。
“我怎么觉得我是犯人?天天吹集合号,天天点名,监狱里的犯人才天天点名呢。”
郭骑云道:“你!”
王天风今天心情不错,朝郭骑云挥挥手,对明台道:“洗吧,洗吧,洗完了赶紧走。还有,你这铁锅哪弄的?用完了给人还回去。”郭骑云实在有些憋屈,喊了句:“处座!”王天风说了句:“走吧。”
“您,您这就没事了?”郭骑云疑惑。
王天风道:“有什么事?你也要洗热水澡?不洗?不洗走人。”说完径自甩手而去。身后一队士兵跟着,郭骑云怏怏走在最后。
明台有点奇怪,没有理会王天风的状态,直接扑腾到热水桶里。
回到办公室,王天风刚坐在椅子上,郭骑云请示道:“刚刚总务处来电话,说军校与甲室的通讯已经恢复了,问您是不是要接通局座的电话?”
“通讯是几点钟中断的?”王天风问。
“早上8点。”
“晚上8点恢复通讯,‘毒蛇’这口咬得够狠。”
“您把‘毒蛇’的弟弟带回军校,就该想到有这种后果。”
“什么后果,后果就是‘毒蛇’度日如年。”王天风问,“‘毒蛇’有回电吗?”
郭骑云点点头:“有。”
“说。”
郭骑云迟钝了几秒,呢喃道:“他向您全家问好。”
王天风冷冷一笑:“给甲室打个电话。”
“您要告‘毒蛇’一状吗?”
王天风摇摇头:“局座最讨厌部下告密,我打个电话夸夸他,夸他亲自把弟弟送到军校,送他一个满门忠烈。”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跟我斗。”
吃饭时间,王天风和郭骑云走进食堂,学员们看到即刻齐刷刷站起身,王天风示意大家坐下继续吃饭,进而扫视了一眼没有看到明台,经过询问,郭骑云说他请了病假,胃不舒服吃不下。说到此处,郭骑云不禁冷笑道:“其实,哪里是吃不下,他是吃不惯。”
王天风想了想:“叫他以后跟我一起吃。”
“您?”郭骑云惊讶,“您也就比学员多了点水果……”
“至少让他有点优越感。”
郭骑云不解:“您这是打算帮他还是整他呀?”
王天风含蓄地一笑:“不帮他怎么整顿他?咱们不能让‘毒蛇’说我让他弟弟挨饿。”
郭骑云还是没明白王天风的用意,但作为下属,也不好再追根究底,只好照办。
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老师在看书、行路、交谈。一名“青年教师”夹着课本走在林荫道上。两三名特务突然“蹿”出来,左右挟持,“青年教师”大喊大叫,拼命挣扎,周围经过的学生和老师纷纷驻足注目。
一辆汽车开来,停在特务们面前,特务们把“青年教师”押上汽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车开走了。
老师和学生们气愤地窃窃私语。
“大白天抓人。”
“听说有一个‘共产党叛徒’每天都出来指认抗日分子。”
“一个叛徒的话能信吗?他说是就是啊。”
汽车上,“青年教师”把头套拿下来,抱怨道:“天天抓来抓去地演戏,一会儿学校,一会儿工厂,一会儿胡同,会有人相信吗?”
童虎说:“这不归咱们操心,汪处长叫咱满大街抓人,咱就满大街抓。说不准,就真有抗日分子会相信,他们一相信,不就得袭击吗?”
“还是别遇上,子弹又不长眼睛。”话音未落,马路上斜穿上来一个裹着长衫的汉子。司机一个急刹车,车里的特务被颠了个够呛,还没反应过来,那壮汉放开长衫,露出长枪,子弹雨点般打穿了车窗玻璃,特务们中弹倒下。
现场一片混乱。
汪曼春一马当先从隐蔽处冲上街面,指挥特务们包围了壮汉,子弹乱飞,一片狼藉。
汪曼春喊着“要活口。”
壮汉中弹,一身是血,站在马路中央拉响了手榴弹。
血光后,汪曼春等人被震得飞出去,趴在马路上。汪曼春气急败坏地爬起来,走到壮汉的尸体旁边,对身边的童虎说:“给我查他的真实身份,把他全家都给我挖出来,顺藤摸瓜,找到地下党。”
童虎立正:“是。”
大街拐角处,程锦云身影一闪而过。
两辆汽车鱼贯驶来,前一辆是明楼的保镖,后一辆是阿诚载着明楼,两辆车穿过大街,从汪曼春背后驶过,汽车后座上的明楼一脸痛恶的表情。
汪曼春似乎感觉到什么,一回头,只看见后一辆汽车扬尘远去。
汪伪政府的大楼门口已经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南云造子站在楼上,在窗前用望远镜俯瞰楼下。
一辆汽车开来,从车上下来几个保镖,一律黑色中山装,气势颇大,把记者们拦在台阶下,为第二辆车扫清“路障”。
又一辆汽车开来,阿诚下车,替明楼打开车门,明楼缓缓走下车来。
看到明楼下车,记者们抢占不同的角度拍照,闪光灯一片。有几名身强力壮的记者一下冲进了包围圈,也有娇小玲珑的女记者“嗖”地一下蹿到阿诚和明楼的面前。阿诚有礼貌又不乏强势地替明楼挡住记者,一边跟随明楼的步伐,急而不乱,一边照应记者们的问话,有问必答。
“请问明先生,上海的金融业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元气?”
“明先生对上海的经济发展有什么展望?”
“明先生,明先生,上海的经济是否会崩溃?”
阿诚边走边答:“你们问的都是上海经济现存的实际问题,由来已久,而不是我们南京政府经济司的现行决策。”
“那么请问明先生,南京政府经济司的决策是什么?”
阿诚继续答道:“无可奉告。”
“经济司会在短时间内出台新政策吗?”
“这是政府的机密。”
“您想看见明天全上海报纸上的经济头版头条是无可奉告吗?”
阿诚让明楼进入新政府大楼,一个转身,玉树临风般站在政府大楼前,回答记者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干新闻的,如果你认为无可奉告是头条新闻,你照登好了,不用通知我,我不关心这个。”
高木走到南云造子身边,南云放下望远镜,称赞道:“这个阿诚还真是个人物。”说完,关上了窗户。
明楼在众星捧月中走来,阿诚不等回答完记者的问题便跟进了大楼。十几名秘书和机要人员拿着文件迎过来,阿诚站在走廊上随手签了几份文件,不过其中一份文件他没有签,而是递到了明楼面前:“华兴银行官股试图改为中储股份?”
“你看着办。”明楼看都没看,径直向前走去。
阿诚一边处理文件,一边跟上明楼的步伐。南云造子、高木等人站在走廊边不知已经注视多久,看到明楼走过来,南云造子问候了一声,明楼也客气地寒暄了一句,得知她是来拿上海航运的报告,明楼笑问道:“拿到了吗?”
“有了,谢谢,你们工作效率很高。”
“最近沿海水域不太安全,军用物资经常被共产党的小股游击队袭击,许多军用物资的货船都改运杭州湾了。”
“我们也是鞭长莫及。”
明楼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道:“您还有事吗?”
南云造子说道:“今天下午两点在周公馆有一个政府高层会议,明长官会去吗?”
明楼看看手表:“我这一大摊子事,我争取去。”
南云造子笑笑:“下午见。”
明楼道:“再会。”
南云造子从明楼和阿诚身边走过的时候,特意回眸看了一眼阿诚,敏感的阿诚和敏锐的明楼都在潜意识里感觉到南云造子不寻常的眼神。
“上海工商界人士等您开会。”阿诚在明楼耳边耳语道,“亲日派。”说完,走到明楼面前,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明楼面无表情,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看到明楼进来,十几位被伪政府邀请而来的亲日派上海工商界人士纷纷站起身,明楼边向中间自己的座位走去,边抬头示意大家落座,站定后说道:“尊敬的先生们,我长话短说,上海的经济如果一旦崩盘,死得难看的并非只有我们这些搞经济的,还有上海市民和各租界的经济利益……”
阿诚站在门口,关门时发现南云造子和高木还没有走,站在走廊上像是在谈论着什么。阿诚看着南云造子,四目相接,目光始终未离开南云造子,将门关上。
又一次的考核结束,王天风把成绩单往桌子上一放:“成绩不错,是时候给你配备一个生死搭档了。”
“生死搭档?”明台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感觉很新鲜,“男的?女的?”
王天风故作玄虚:“你说呢?”
“那……”明台说,“当然是女孩好。”
王天风不屑地“哼”了一声,看着王天风的表情,明台知道自己猜对了。
“漂亮吗?”明台得意地问。
“重要吗?”
“当然!关乎我的学习动力。”
“她是……”王天风顿了顿,“一个很浪漫、很有魅力的女生,足够满足你对学习环境的要求。”
“包换吗?”
“你说呢?”王天风堵了他一句,“事关生死。”
明台双眉一挑,往身后的桌沿上一靠:“可惜了。我对女人这个题目,向来做得不够专一。”
“你喜欢‘包罗万象’?”王天风语含讥讽。
“不,我喜欢‘一锤定音’。”